第29章 四條眉毛05
《中陰得度法》裏說, 人死後的第七天,魂魄會回到家中探視一次親人, 然後再回歸天上。
巧的是, 葉孤城的父親頭七那日,正好就是中秋。
往年中秋, 燕流霜總要回自己家一趟, 與父兄一道吃團圓飯。
但這一年她爹還在閉關,她兄長也北上中原去游歷了, 葉孤城這邊又是孤零零一個人,她自然就留在了飛仙島。
城主府的老管家很擔心葉孤城, 因為七天過去, 他始終都沒哭過。
“少主他哪裏是真的性子冷心腸硬。”管家一邊抹淚一邊對燕流霜絮叨, “去年他買了那只貓後,一天要來找我好幾次,問我可以給它吃什麽, 不可以給它吃什麽,後來還親自給那只貓做窩。”
他說的這些燕流霜還真不知道, 但她知道葉孤城這樣憋在心裏不發洩出來的确不是辦法。
她想了想,去城主府的廚房裏尋了一小壇酒。
按照頭七規矩,死者生前親朋好友得早睡, 否則回來的魂魄見到他們為自己離去神傷,會不願回到天上。
燕流霜雖是死過兩次的人,但并未經歷過這些,她想這可能是因為自己本該是個下地獄的人, 而且在她的師父和叔伯們因她而死後,她就再沒什麽值得記挂的親朋好友了。
這麽一想,那一輩子她活得還真是足夠沒勁。
她不希望葉孤城也像她那樣。
中秋當晚,她提着酒去敲葉孤城房門。
她知道他已經一連好幾晚沒怎麽睡着過了,像今晚這樣的日子,也不過是逼着自己早早回房不去靈前而已。
果不其然,才拍了兩下門,他就過來開了:“有事?”
燕流霜一擡眼就看見了他眼底那一片青,想嘆氣,但終究忍住。
她側身進門,直接走到桌邊坐下,将手中的酒放在桌上,而後才開口道:“你今晚總得睡一覺的。”
他沉默片刻,說他不信鬼神。
燕流霜心想你要是真不信,這會兒就不會在房間裏了。
但這話不能說,所以她抿抿唇,拿過桌上的白瓷杯,倒了兩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道:“喝一點吧,就當敬師父的,喝完好好睡上一覺。”
葉孤城不僅沒推拒,還喝得比她預想中更爽快。
他皺着眉飲盡一整杯,說好奇怪的味道。
“第一次喝,是會不習慣的。”她一邊說一邊替他又倒上半杯。
“你喝過?”他忽然問。
“嗯。”不過已經是上輩子和上上輩子的事了。
他慣來不多話,現在心裏難受,自然更說不出什麽來。
于是兩人就這麽沉默着分掉了她從廚房裏找到的一小壇酒。
說是分,其實大部分還是他喝掉的,所以最後先撐不住的自然也是他。
燕流霜看他好像快醉了,幹脆把他扶回了床上。
掀開被子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貓還窩在裏頭。這貓大概是聞到了主人的氣息,忙湊過來往他胸口鑽。
燕流霜原想阻止,但看到他半眯着眼的狀态下也習慣性伸手摸了一下貓腦袋,像是一早習慣如此,便也就停住了手。
“也好。”她低聲對那貓說,“你就在這裏陪他好好休息一晚。”
已經圓了好大一圈的貓咪了一聲,似是在應她的囑咐。
燕流霜難得有被它這麽溫和對待的時候,一時忍不住伸出手來給它順了順毛,順畢她在床邊站了片刻,聽葉孤城呼吸愈發平穩,這才放心關門出去。
喪事的流程徹底走完後,葉孤城就要繼承城主之位了。
城主府上下也迅速改了口,再不喊他少主。
唯一不用變稱呼的大概就是燕流霜了,她依舊叫他阿城。
他拿着他父親的遺物來找她時,她正在樹上睡覺,随便紮成一把的頭發從樹上垂下,在陽光照耀下,仿佛有金色的光芒在閃動。
見到這番場景的葉孤城本不想打攪她休息,他知道這些日子她并沒有比自己好受到哪裏去。但他只在樹下站了片刻,她就醒了。
“阿城?”
“這個給你。”葉孤城将手中的刀遞上去。
燕流霜認得這把刀,她有點疑惑:“師父的刀你為什麽不好好收着?”
他平靜地回答:“他說他其實沒教過你什麽,只能将刀傳給你。”
如此,燕流霜也只能接過。
事實上她并不習慣用這麽精致的刀,但後來的很多年裏,不管她去哪,她都一直将這把刀帶在身上。
……
在飛仙島的前六年,燕流霜每天都在盼着自己快些長大。
因為她父親曾答應過她,等她滿十五了,就允她離開南海去游歷。
所以那六年她幾乎是數着日子過的,總覺得時間真是太慢太慢,一年真是太長太長。
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她師父去世,葉孤城當了白雲城主後,日子就開始過得飛快了。
快到她尚未反應過來,她父親就跟她說,他在幫她準備及笄禮了。
直到這個時候,燕流霜才意識到她盼了很久的那一天就要來臨了。
父親說:“阿風也寫了信回來,說他一定能趕得及在下個月之前回來。”
她唔了一聲表示知曉,一派對這個儀式不甚在意的表情,末了又忽然道:“我去趟飛仙島。”
父親聞言就笑了,他說阿城肯定記得的,你放心吧。
燕流霜沒解釋。
她其實是想去提前告訴葉孤城一聲,下個月她就要離開南海了。
因為她覺得如果等及笄時跟他說,他可能會不高興。
這兩年她呆在家裏的時間稍多了一些,但還是會常常去白雲城看望他。
偶爾他們會比上一場,和以前一樣,贏的永遠是她。
不過他的劍愈發沉穩,放眼整個南海,能贏過他的劍客,恐怕只有她父親一個。
就連她父親都經常說:“這南海第一劍的名頭,遲早是孤城的。”
燕流霜複述給他聽,他卻反應淡淡,全無十五歲少年應有的模樣。
她不解:“你不高興嗎?”
他抿唇:“反正贏不過你。”
她沒聽出這是句玩笑,還非常認真地對他說:“贏不過我,你也可以當最接近我的那一個啊。”
葉孤城直接愣住,擡首對上她澄澈的目光,忽然将唇角扯得更開,他說好。
這回過去,他們又比了一場。
比過之後,燕流霜咬着從他書房裏順來的冰鎮葡萄坐在圍牆上,琢磨着要怎麽跟他說她下個月要走的事。
她有點詞窮,糾結半天也沒能出聲說點什麽,以至于最後先開口的竟是被她硬扯上來坐在一旁的他。
他說夏天快來了。
“嗯,我哥也快回來了。”一串葡萄咬到最後,還剩下最大兩個,她摘下其中一個趁他不注意直接塞到他嘴裏,“不知道他游歷了三年,劍術有沒有進步一些。”
“他基礎不差。”葉孤城無奈地咬破嘴裏的葡萄,吞下甘甜的果肉。
“是不差呀,就是沒法和你比嘛。”她非常客觀,“不過我估計他下個月回來之後還是會來找你比一場。”
葉孤城想了想,問她:“現在能答應嗎?”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你怎麽還記得啊。”
他點點頭,沒說話。
她又問:“那你還記得我以前總希望你來學刀嗎?”
“可惜你怎麽都不願意。”她停頓了一下,終于說到正題,“所以我只能另外去找傳人啦。”
“……你要走?”他敏銳得不像話。
“嗯。”她說,“提前跟你說一聲。”
葉孤城沉默片刻,道:“去中原?”
她晃着腿想了一下,說應該是先去中原吧。
這未盡之意就是如果中原找不到合她心意的傳人,她還要去更多地方。
葉孤城自認沒什麽阻攔的理由,但或許就是因為他根本沒有阻攔的理由,他才會更郁悶。
盡管這份郁悶被他藏得很好很好,好到根本沒叫她發現。
一個月的時間眨眼而過。
燕家那邊的及笄禮差不多準備好了,燕父愛清淨,一共也沒請幾個客人。
而燕風剛好在燕流霜生辰當天趕了回來。
令所有人都驚訝的是,他居然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旁跟了個小孩。
如果不是那小孩看着有四五歲,燕流霜都要以為那是他在外頭的風流産物了。
但她還是很好奇,因為她發現這小孩的根骨居然不比葉孤城差。
于是她問燕風:“這是?”
燕風撓了撓臉:“路上撿的。”
燕流霜:“???”路上撿的?!
燕風解釋:“我在回南海途中遇上的,他離家出走沒帶錢,偷了兩個包子,差點被一個包子鋪老板打死,我順手救下來,本想送他回家,但他死活不願意,我又急着回來,只好把他一道帶上。”
一邊說一邊揉了揉那小孩腦袋,末了對他道:“來小九,喊姐姐。”
燕流霜:“……”
其實她有點想讓他喊自己師父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