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四條眉毛10
總而言之, 燕風期待中的葉孤城被挑刺場面到底還是沒能出現。
這讓他很不高興,然後想到接下來的兩個月裏燕流霜都要住在飛仙島不回家, 他就更不高興了。
所以臨走的時候他沒忘記狠狠瞪葉孤城一眼。
葉孤城剛從燕流霜那了解完整件事始末, 這會兒對他感激得很,以至于被他瞪了也只是好脾氣地讓他路上小心。
燕風:“……”你要不要這麽得意啊!收一收好嗎!
葉孤城只當看不懂他的眼神。
燕流霜見慣了他們倆這番相處模式, 半點沒驚訝。
倒是宮九, 目光在這兩人之間來回游移了幾次,一派若有所思的模樣。
得知她要在這暫住一段日子, 城主府上下都很高興,那個頭發花白的老管家衛伯尤其。
衛伯拉着她道:“那霜姑娘還是住從前那院子?”
燕流霜有點驚訝, 驚訝過後拒絕道:“那裏有兩年沒人住了吧, 你們收拾起來應該挺麻煩的, 我跟他們倆一起住客房就行。”
衛伯立刻擺手:“沒人住歸沒人住,但那個院子每個月都有人打掃收拾,霜姑娘的東西也都留着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 燕流霜再說不也實在說不過去。
于是她點頭應下,又轉向一旁的西門吹雪和宮九, 道:“走,先帶你們去你們住的地方。”
西門吹雪沒有意見,宮九則是噢了一聲後仰頭問她:“我不能和師父住一起嗎?”
燕流霜愣了愣, 倒是沒立刻說不能,只疑惑道:“你想跟我住?”
宮九垂下眼嗯了一聲。
這表情燕流霜見過,之前他說她有點像他娘的時候就是這樣。
所以猶豫了一下後,她還是心軟了:“那行, 正好也方便我看着你練功。”
邊上一直沒說話的葉孤城聞言皺了皺眉。
他着實沒想到之前還不肯理睬燕流霜的宮九在拜了師後會這般黏她,但此時的他只是驚訝了一下,并未多想。畢竟宮九年紀太小,想和自己稍微關系親一些的人離得近一些也很正常。
相比之下,只比宮九大兩歲的西門吹雪就很好處理了。
他對住客房一點意見都沒有,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全在葉孤城的劍上了。
作為一個過來人,葉孤城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所以每天早上兩人在洗劍池邊碰面後,葉孤城都會和他簡單地聊上幾句。
大部分時候,他們聊的都是劍。
西門吹雪年紀雖小,對劍的理解可不淺。
葉孤城和他聊完第一次,就再也沒把他當一個孩子看。
說是被拜托了帶西門吹雪一道練劍,但實際上西門吹雪根本不需要葉孤城來費心思帶。
他還是跟從前一樣在洗劍池畔練劍,唯一的不同就是這裏多了個很懂劍的觀衆。
相比他們這邊的安靜,洗劍池對面,同樣是兩個人的燕流霜和宮九那邊就熱鬧不少。
隔着一整個池子,葉孤城也還是經常能聽到宮九驚呼師父好厲害啊!
而燕流霜聽到這樣的話,一般都是笑兩聲再拍拍他的腦袋,說小九也練得好。
葉孤城練劍的時候可以做到心無雜念,但收了劍後,耳邊就只剩的下她清脆的聲音了。
他覺得那聲音比南海的秋風更爽朗,吹至他心田全是萬裏無雲的晴天。
只可惜兩個月的時間眨眼便過去了,南海再度下起雨的時候,燕父出關了。
燕父一出關,燕流霜自然也要帶着西門吹雪這個表弟回去。
葉孤城知道的時候只點了點頭,說到時候他送他們。
燕流霜擺手:“我又不是不認識路,你那麽忙,不用麻煩啦。”
他抿唇認真道:“不麻煩。”你的事怎麽會麻煩。
如此,燕流霜也沒有拒絕。
她只當他是和同樣愛劍的西門吹雪太過投緣,還在回去的路上和他開玩笑道:“阿雪與其說是我的弟弟,倒更像是你的。”
葉孤城對這個評價不置可否,但聽到的時候還是朝坐在船尾的西門吹雪望了一眼,結果西門吹雪也在看他們。
他眉頭微蹙,好像是在疑惑什麽,然而片刻後又重新垂下眼讀劍譜了。
葉孤城見狀沒多想,可後來下船的時候他和西門吹雪走在後面,他忽然聽到西門吹雪對他說:“你喜歡她。”
那語氣篤定萬分,好似知道他一定不會反駁。
事實上葉孤城也的确沒有反駁,他啊了一聲,目光落到前面人身上。
夕陽西下,穿黑衣的少女牽着只到她腰的小男孩走在淺灘上,恍若在發光。
葉孤城只是看了片刻,唇畔就不自覺地挂上了一絲笑。
然後他聽到自己說:“對,我喜歡她。”
西門吹雪皺了皺眉:“喜歡為什麽不告訴她?”
他嘆了一口氣,沒回答。
幸好西門吹雪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刨根問題,之後直接與他一道快步跟了上去。
四個人在天黑之前到了燕家。
向來十分冷清的燕家今天燈火通明,侍從快步來往,見到燕流霜回來,都是同一句話,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燕流霜:“啊?家裏發生了什麽事嗎?”
“宗主一出關,海南派的人就上門來拜訪了!”那侍從說得眉飛色舞,“往咱們這搬了好多東西。”
“海南派?”燕流霜聽到有人送禮,本能地以為又是來求劍的,有些疑惑道,“我記得他們去年就來求過一把劍了,我爹的規矩難道他們不知道嗎?”
鑄劍是一件很傷神的事,尤其是像燕父這樣對自己對劍都極有要求的鑄劍大師,如果誰求上門來,求幾次都答應,那等于是不要命了。
所以整個南海都知道,不管什麽門派,十年內只能向燕家求一次劍。
而且燕家還不一定會答應。
“不,姑娘誤會了,他們不是來求劍的。”侍從道。
“那是來幹什麽?”燕流霜皺了皺眉,“我爹和海南派掌門沒啥交情吧?”
“他們是來替海南派少主提親的。”
燕流霜聽到這個答案,第一反應是——“啊?!”
她緩了片刻,又抓着那侍從問:“提親是怎麽回事?”
侍從只能把自己聽到的一五一十告訴她,但他本來也沒聽到多少,說到最後也沒能把這件事說清楚。
燕流霜聽得很沒耐心,幹脆道:“算了算了,我自己過去瞧瞧。”
她就這麽心急火燎地跑了過去,跑到宴客堂前時又想起來還有個徒弟跟着,忙停下來吩咐宮九:“小九你先回去休息。”
宮九之前跟着她一道跑,跑得有些勉強,此刻一張小臉憋着紅,氣也喘不太勻,開口時還停頓了一下。
他問她:“師父要嫁人了嗎?”
燕流霜呸了一聲說嫁個毛線,她連海南派少主是誰都不知道。
這話不僅讓宮九放了心,也讓聽到這個消息後一直震驚到現在的葉孤城松了一口氣。
但葉孤城沒像宮九那樣放心地聽話離開,他堅持要跟進去一起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海南派少主也有參加論劍會。”他說。
“是嗎?”燕流霜完全沒印象了,“長啥樣啊?”
“是我第二日最後一個對手。”
燕流霜還是沒印象,沒辦法,葉孤城在論劍會上遭遇的哪些對手實在是敗得太快了,往往她還沒瞧清楚他們的臉,葉孤城就已經贏了。
“算了,進去看了就知道。”她啧了一聲。
“嗯。”他點頭跟上。
兩人進去的時候,燕父好像正在替她婉言拒絕。
世家之間打交道,很少會把話說得很難聽,所以燕父還是先把她這個女兒貶了一通。
他是客氣,但對方卻很會順杆子爬,聽到一半就直接打斷道:“小兒這個年紀時,也一樣貪玩,我看他們就挺配嘛。”
燕流霜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
她目光掃過宴客堂內在座的人,從海南派這位胡說八道的掌門到門邊一群穿海南派标志黑白長袍的弟子,還是沒能認出來哪個是他們少主。
然後她幹脆直接在一群人驚訝的目光裏開口問道:“誰來娶我來着?”
“阿霜!”燕父有點頭疼地叫住她,“你先回房去。”
“我說爹,怎麽說這也是我的終身大事吧。”她毫不扭捏地談着這個話題,“我難道還不能知道了嗎?”
此話一出,滿堂人都沉默了片刻。
好一會兒後,坐在海南派掌門右手邊的一個青年刷的一聲站了起來:“燕……燕姑娘……”
燕流霜循着聲音打量過去:“就是你想娶我?”
大概是這架勢太盛氣淩人了些,那青年再開口時居然結巴了一下:“是是是是……是我。”
燕流霜:“……”
其實她真的很想問一句你誰啊。
但猶豫了一下後,她還是把話說得委婉了一些。
她說不好意思我好像不認識你。
青年臉都紅了,但深吸一口氣後還是鼓起勇氣道:“我去年中秋随父親來求劍時,有幸在海邊見過燕姑娘一面。”
他一說中秋,燕流霜就想起來了。
因為她師父的忌日是八月初八,每年那個時候,她都會去飛仙島和葉孤城一起祭拜師父,再住上兩三日,最後趕在中秋之前回家。
但就算真是那個時候恰好在海邊碰上見了一面又怎樣啊?
她覺得很莫名其妙:“所以你就來求親了?”
青年垂頭拱手認真道:“當時匆匆一瞥,後來論劍會上再見燕姑娘……”
燕流霜:“……”
就在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的時候,一道跟進來的葉孤城開口了:“論劍會?”
葉孤城道:“阿霜用刀,在論劍會上并未出手,與你比試的似乎是我。”
其實那少主根本不是這個意思,畢竟誰都知道燕家大小姐不學劍,但被葉孤城這麽一說,一群人的重點就變成了他最後那一句。
而他也等于在燕流霜面前被葉孤城雲淡風輕地諷刺了一通手下敗将。
所以葉孤城這話一說完,他就尴尬得低下了頭。
同樣尴尬的還有海南派的掌門,他呵呵笑了兩聲,道:“葉城主劍術超群,犬子的确是還差得遠。”
葉孤城表情未變地接受了這番心不甘情不願的贊美,而後轉向主位上的燕父道:“燕叔有客,孤城本不該打擾,但事關阿霜終身,一時情急便跟了進來,還望燕叔見諒。”
這個“一時情急”用得叫海南派諸人面色又變了變,尤其是方才那個被他說得低下頭去的少主,幾乎是瞬間瞪大了眼朝他望了過去。
至于燕父,聽到這話則是緩緩勾起了唇角。
海南派的掌門見狀,差不多也明白了過來。
但看到自己的兒子這麽喪氣的模樣,還是想為他争取一下:“小兒雖然愚鈍,但對令愛一片真心,燕兄不妨再考慮一下。”
燕流霜聽到這話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直接搶在燕父與這位掌門繼續客氣之前開口道:“讓我爹考慮是沒用的,就算他答應了,我不想嫁就不會嫁,天也快黑了,幾位還是請回吧。”
“好了阿霜。”燕父再度叫住她,“哪有你這麽說話的。”
“我一直就這樣啊。”她理直氣壯,“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再說我也沒說錯呀,難道您還能勉強得了我?”
尋常人家的女兒敢跟父親這麽說話,這個家怕是都要翻天。
也就是燕流霜,一派理所當然地說完了還完全不當回事。
燕父一時失笑,道:“我本來也不會勉強你。”
此話一出,海南派的掌門就知道自家兒子是徹底沒戲了。
他作為一派之主,當然不至于半點臉面都不要,就算心裏再怎麽心疼兒子,也不好再多說別的,只好站起來拱手道:“既然燕兄心中有了決斷,我們就告辭吧。”
“也不算有了決斷。”燕父笑了笑,“你們都知道我忘性太大,今日若不是孤城正好過來,我也想不起我和葉兄當年約過要當一回兒女親家,所以此事說到底還是怪我。”
海南派掌門不知道他這話到底是真的還是給他們彼此留了個臺階下,但對方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當然也只能順着往下道:“無妨無妨,燕兄畢竟貴人事忙,這樣吧,天色的确挺晚了,我們再打擾下去不太合适,等有機會了,咱們再坐下另敘。”
燕父也站起來,道:“我送你們。”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宴客堂離開後,燕流霜才瞪着眼睛抓着葉孤城的手臂道:“等等阿城,我沒聽錯吧?我爹剛剛說的是他和師父約了要當兒女親家嗎?”
說這話的時候她滿臉不可置信,那表情叫葉孤城心裏一緊,然後他聽到自己沉聲開口:“是。”
“他應該是為了把人打發走才這麽說的吧?”燕流霜一點都不希望這是真的。
葉孤城看懂了她的眼神,只覺一顆心都墜了下去。
這口頭婚約他其實是知道的,當時他父親還健在。
父子倆在一個午後坐在廊下閑聊,從南海的天氣到他最近看的劍譜,一句跟着一句,但大多簡短得很。
快聊完的時候,他養的貓從院牆外跳進來往他身上撲,而他習慣性地接住。
貓窩到他膝蓋上後,跟往常一樣在他手心裏舔了舔,他則是在它舔完後給它順了兩下毛。
父親在一旁看着他動作,忽然問他:“你這貓是為阿霜養的麽?”
他嗯了一聲承認,說她喜歡貓,但養不來,貓也不親近她。
“所以你就替她養了一只?”
“嗯,我想謝謝她。”
“只是謝謝嗎?”
當時的他還沒能聽懂父親那句話到底有何深意,但他已經模模糊糊地知道,他願意花這麽多功夫去喂養一只貓,應該不只是為了謝她而已。
沉思片刻後,他仰頭對父親道:“我想她高興。”
父親一聽就笑了,那笑容很淺,笑過後父親問:“那她有高興嗎?”
葉孤城說有,她很高興。
然後父親又問他,那你願不願意一輩子都讓她高興?
“當年你娘懷着你的時候,我和你燕叔叔約過,倘若正好是一男一女,我們就結為親家。
“不過這也就是我們口頭上說過兩次,作不了數,這樣不管你們将來誰有了另外喜歡的人,都不至于傷了和氣。
“但看你們現在這樣,也許還真能成呢。
“真成了也不錯,阿霜性子很好,而且有她陪着你,我很放心。”
葉孤城聽完父親的話後沒說什麽。
他那個時候覺得娶妻這件事離自己很遠,同樣的,燕流霜離嫁人也還早着呢。
然而一轉眼她已經有了上門來求娶的仰慕者,而他也終于意識到了,他是真的喜歡她,喜歡得見到一個完全算不上情敵的情敵都會忍不住出口諷刺。
他喜歡她,他願意一輩子都讓她高興。
“不,是真的。”從回憶裏回過神來後,他對她這麽說道,“父親的确和燕叔這麽約定過。”
“哈?”燕流霜懵了。
片刻後,她拔腿往外跑,“不行不行,我要去跟我爹說,怎麽也不能這麽拿你的婚事胡鬧的。”
他被胡鬧二字氣到,想也不想就扣住她手腕拉住了她,道:“我不覺得是胡鬧。”
“你……!”她跳起來敲他的頭,鼓着臉道,“阿城你傻啦!你以後要是有了喜歡的姑娘要怎麽辦?!”
“已經有了。”他捏緊了她的手臂,望着她明亮的眼睛說得無比認真,說完後還重複了一遍,像是怕她沒聽清,“已經有了。”
燕流霜本來還想說你什麽時候有了習慣的姑娘,但對上他的眼神後就什麽都明白了,她身體一震,而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手還被他抓着,退也退不到哪裏去。
“你……你不要開玩笑啦。”心裏明白了,嘴上卻還試圖逃避。
“沒開玩笑。”他說,“我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這語氣太過堅定,以至于燕流霜覺得自己若是再說什麽質疑的話,一定會很傷他的心。
可是他怎麽就……怎麽就喜歡上她了呢?
她說不出話,又被他望得下意識偏頭別開了眼。
然而就算不再看他,她也還是聽得到他說話。
他說:“我有喜歡的人,那個人就是你。”
所以這婚約對他來說一點都不胡鬧。
“為什麽啊?”她聲音有點抖。
“喜歡一個人哪來為什麽?”他反問。
“可是你不能喜……”你不能喜歡我的啊,你喜歡我你以後會難過的啊。
“為什麽不能?”他握住她的肩膀,讓她正面自己無處可躲。
她無法把那個殘忍的原因告訴他,更何況她知道那種原因,就算她說了也沒人會相信,所以她只能咬着唇不說話。
那模樣那眼神令葉孤城心頭一顫,他想這真是太奇怪了,明明正在被拒絕的人是他,怎麽好像她才是更難過的那一個?
可是沒辦法啊,她一難過,他的心就仿佛被人徹底揪緊了。
他認命地嘆氣,嘆完松開她的手腕和肩膀,主動退後一步道:“……抱歉。”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他說,“但不喜歡你這件事,我可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