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三媳婦。”譚氏打斷郁氏的話,神情有些複雜道:“好是好,只不過……”

蘇禧想知道自家祖母後面的話是什麽,可是直到她跟着殷氏回了秋堂居,也沒能等到譚氏的後半句話。

殷氏一路沉默,到了秋堂居也不說話,只坐在臨窗藤面羅漢榻上,面色凝重。

蘇禧不安地喚了聲,“娘,您怎麽一句話也不說?”

殷氏瞧着自家女兒如花似玉的小臉,明眸皓齒,杏臉桃腮,說不出的嬌俏可人,先前為她說親事是一回事,眼下皇上賜婚,馬上要把她嫁出去又是另一回事,心裏十分舍不得。

且婆母方才沒說出口的半句話她是清楚的,好是好,只不過齊大非偶,蘇家雖然是名門,但與王府之間還是差了一大截,加之她也聽說過,晉王妃不是一位好相與的,幼幼天性純良,不曉得在那種地方能否過得順心如意,只是聖旨都下來了,便是她覺得這門親事不是良配,也沒法拒絕。

蘇禧不清楚自家娘親心裏想什麽,她琢磨的是衛沨什麽時候向皇上開口的,這陣子根本沒聽他說過,所以常公公念完聖旨她才會十分懵然。

她腦海裏靈光一閃,想到昭元帝說過這次春獵誰若贏得了第一,就答應誰一個要求。難不成衛沨是那時向皇上求賜婚的?可他也不跟她說一聲,那天晚上他們分明待在一起那麽久……

蘇禧嘟嘟嘴,有點不滿意衛沨瞞着她這件事。

“幼幼。”殷氏打斷她的思緒,斟酌片刻道:“你與晉王世子,之前可曾有過……”

蘇禧知道她想問什麽,堅定地、認真地搖了搖頭,“沒有。”不是她刻意隐瞞,而是若叫娘知道她跟衛沨私下來往,還被他親了不止一回,她肯定會被娘打斷腿的。

殷氏見蘇禧小臉嚴肅,不像撒謊,遂放下心來。

她也覺得自己多慮了,女兒自幼安守本分,熟讀聖賢,連家門都很少出,又怎麽會與晉王世子有來往呢?她只是一看見賜婚的聖旨心就亂了,猜不透皇上是什麽意思,怎麽毫無預兆地就要把幼幼賜給晉王世子為妻。

等蘇振從官場回來,聽說了賜婚一事,也是一臉意外。

用過晚膳後,蘇禧回去了自己的花露天香,而殷氏和蘇振則坐在房中談論今日的事。

蘇振端着熱茶,直到茶涼了也沒喝一口,沉聲道:“眼下大皇子不能繼位,陛下子嗣艱難,再生的可能性不大,陛下雖未明說,但是意思已經很明确了,将來儲君之位極有可能在晉、豫二王的子嗣中挑選。

“如今殿下最滿意的是晉王世子衛沨和豫王世子衛淵,倘若是衛沨還好,若是衛淵……幼幼嫁入晉王府,日後儲君之位擺到明面上争奪的時候,我擔心衛沨護不住她的周全……”

殷氏沒想過這一層,她是婦道之人,對于廟堂的事知之甚少,目下聽蘇振一分析,更加覺得晉王府是龍潭虎穴了。她只有幼幼這麽一個寶貝女兒,比起高攀晉王府,她更希望幼幼能嫁得門當戶對一些,早知道就該先把呂家的親事定下來的,她不禁有些後悔。

“眼下該如何是好?旁的我倒不擔心,只擔心幼幼嫁進晉王府受委屈。晉王世子品行是不錯,幼幼小時候,他還救過幼幼的命,不知他對這門親事是什麽看法。”殷氏憂心忡忡,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在蘇振面前來回走了好幾遍。

蘇振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裏,安撫道:“等過幾日晉王府的人上門不就知道了?你放心,咱們幼幼讨人喜歡又聰明乖順,便是衛沨這會沒有感情,時間長了也一定會對幼幼上心的。”

殷氏想了想,認為自家丈夫說的有道理,女兒內外兼修,既做得出賭書潑茶的雅事,也能宜喜宜嗔地撒嬌,時候長了,哪個男人能無動于衷?有時候她看着幼幼那張明媚無暇的小臉,都要在心裏感慨,這般模樣真不知是福是禍。

與此同時,晉王府廳堂。

晉王妃袁氏得知昭元帝賜婚一事後,眉心一直就沒舒展過。

她對此完全不知情,前幾日她正在替衛沨相看文淵閣大學士的孫女韓玉馥。韓家是她二嫂的娘家,韓玉馥是韓家大房的掌上明珠,知書達理,柔弱多病,最要緊的是容易掌控,倘若韓玉馥跟衛沨的親事成了,她稍微用些手段就能将衛沨的雲津齋拿捏住。

誰知陛下竟會忽然賜婚,賜的還是蘇家的九姑娘。袁氏對蘇禧有點印象,生得花容月貌,聲音仿佛從蜜罐子裏浸過似的,那副模樣,那般嬌态,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

皇上怎麽會給衛沨賜這樣一個草包美人?難不成皇上是故意打壓晉王府?

袁氏想不通,即便對這門親事不太滿意,可聖旨下來了也由不得她挑三揀四。

等衛沨從外頭回來後,袁氏命人将他請了過來。

她道:“賜婚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若是你不滿意這門親事,明日我去向——”

“此事毋需王妃擔憂。”衛沨一襲天青色錦袍,尚未來得及換身衣服。他道:“明日我去請康樂夫人出面向蘇府提親,王妃留在家中等候消息即可。”

康樂夫人是昭元帝冊封的一品命婦,溫娴恭淑,品德高潔,曾是先王妃薛氏的手帕交,與薛氏姊妹情深。衛沨請康樂夫人出面合情合理,更表示了對這門親事的重視,只不過如此一來就有些不給袁氏面子了。

袁氏臉色一變,“你是怕我苛待了蘇家不成?”

衛沨面色不改,“王妃習慣深居簡出,恐怕應付不來這般場面,我是為您着想。”

為她着想?他臉上可看不出什麽誠意。袁氏剛要發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來,穩了穩心神繼續道:“前兒你随陛下去打獵時,我去了韓大學士府上一趟。韓四姑娘知書達理,溫婉懂事,我找人對了你們的八字,也是極合得來,你若沒意見,等将蘇氏迎進門後,我再去同韓夫人說一聲,看能不能将韓四姑娘娶做側室……”

韓玉馥做側室是委屈了些,只不過衛沨的名聲擺在那,将來還會是晉王,加之她又體弱多病,高不成低不就,拖到如今已是十八歲的老姑娘,有人願意娶就不錯了,韓家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只要韓玉馥當了衛沨的側室,那她依然有機會把手伸到雲津齋那邊去。

話音剛落,衛沨眼神一冷,面無表情地看着袁氏,“我勸王妃不要自以為是。您雖是王妃,卻無權做主我的婚事。”他聲音冷清,“何況皇上剛賜婚,你便張羅側室,是想公然違抗聖意麽?”

袁氏神色一慌。違抗聖旨可是大罪,她戴不起那麽大的帽子。

衛沨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兩日後,康樂夫人與衛沨一起登門提親,因着有聖上賜婚,這一步只是過一過形式。

殷氏接見了康樂夫人,談過話後,又合了蘇禧與衛沨的八字,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了。

她留康樂夫人與衛沨一同用了午膳,離開時衛沨行禮道——

“多謝夫人款待。”端的是容止可觀、進退有度。

殷氏頓時放心了不少。

半個月後,晉王府的人送來聘禮,足足一百二十擡,第一擡上放着一座漢白玉送子觀音佛像,玉色細潤,大有來頭,是當年得道高僧緣空親手雕刻、送入宮中後被太後娘娘祭拜過三十年的佛像。

聘禮從天明辰時擡到傍晚酉時才擡完,其中還有昭元帝和劉皇後賞賜的紅白瑪瑙麒麟送子花插和紫檀浮雕獅子滾繡球屏風,這般派頭,真真是給足了蘇府面子。

蘇禧在花露天香都能聽見外頭的動靜,她只覺得有種不真實感。

從吳郡回京城尚不足三個月,當初她回來時,還以為自己與衛沨再也沒有緣分,沒想到一眨眼就要嫁給他了,這麽快啊……

殊不知她覺得快,有人卻覺得太慢。

這日殷氏帶着蘇禧一同去明覺寺上香,說是婚前拜拜菩薩,婚後日子才能順心如意。

蘇祉在前頭開路,蘇禧與殷氏乘坐馬車來到山腳下,便準備下車,因明覺寺門前有一道長長的樓梯,每回來都要親自爬上去。

蘇禧扶着聽雁的手剛下馬車,迎面遇見了廬陽侯府的人,厲衍也陪厲安宜來上香。

他一襲藏藍色織金長袍,騎馬而來,黝黑沉靜的目光落在蘇禧身上。

蘇家與廬陽侯府偶爾來往,關系融洽,不然上一世殷氏也不會将蘇禧嫁過去。眼下見到見到厲家兄妹倆,殷氏熱心地關懷了一兩句,要與他們一同上山。

厲安宜穿着一襲水藍色蠶絲小袖衫,梳着垂鬟分肖髻,明豔動人,雙臉含羞,目光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蘇祉,一改往日的咋呼活潑的形象,變得安靜含蓄。

上山時蘇禧走在蘇祉後頭,厲安宜提着裙子上來與她搭話,“禧姐兒,咱們一起走吧。”

蘇禧看了她一眼,疑惑她今日怎麽忽然轉了性子,擡眼看見前頭的蘇祉,忽然明白了什麽。她抿唇含笑,雖然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多熱情,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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