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十四回合
椅上,手裏甚至還握着盛滿美酒的夜泠杯,但他的目光卻一直看向遠處。
涼君的心不在這裏。
紫覃硬着頭皮道:“道修和魔修在清查自己陣營是不是混進了北冥人,眉襄君是覺得,那北冥人也可能托生在妖獸中嗎?”
“那倒不是。”眉襄君黑着臉道,“妖獸修煉艱難,耗時太長,他們才不會有那個耐心來當咱們的小崽子。”
“所以咱們現在不宜輕舉妄動,”一名容貌美得雌雄難辨的長發男子朗聲道,“而且咱們黑崎州的地界向來是獸族做主,也不會有那勞什子聚星壇,且看那些人修忙活着吧。”
涼君的狐眼一眯,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名男子,終于開口道:“青鎏君是想以靜制動?”
青鎏君搖晃了下他那頭及地的長發,回道:“論對危險的感知,人修不及咱們獸族,相信王上也感知到了,最危險的關鍵,不是七國聯盟的狩魂之陣,也不是聚星壇,而是……”
“天道。”涼君輕吐出這兩個字,他的目光漸漸迷離了起來,“如果天道有損,那麽他會不會也受影響……”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一界之主夏承玄。
界主的氣運自然與一界聯系在一起,夏涼此時此刻,有些擔心遠在羅剎海的夏承玄和阮琉蘅。
“罷了。”涼君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對所有城主道,“現在不是獨善其身的時候,若是真叫北冥人打進來,獸族又如何安身?就算留下性命,不過也是被奴役的下場,且留下人手護住主城,其他人,随我一同出戰。”
青鎏君驚道:“王上,你要去七國聯盟?”
“是啊,”涼君微微側過頭,那令人驚豔的臉上劃過一抹明媚的笑容,“那誰都不敢碰的七國聯盟,就由我來碰一碰吧。”
此言一出,涼君身後的城主驚呼一片。
“王上不可啊!”
“人修的大乘修士都未出手,憑什麽叫咱們獸族的七階出手?”
“咱們跟着魔修去找聚星壇還不成嗎?”
“王上三思!”
然而在這些聲音中,涼君還是堅定地走了出去。
“哭甚麽,本君的出身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若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不怕天罰的人,也就是我了,難道我還能等別人打完之後再去收拾戰場嗎?”
畢竟,他是界主夏承玄唯一的靈獸,算是與天道最親厚之人。
畢竟,他身負修真界中三大結界術之一的玄無結界,就算有天罰也能撐下來。
他将他留在了人間,不正是為了讓他守護他的一切嗎?
涼君縱身騰上了半空,他目光幽遠,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低低地道:“家主,這一次,還是讓我在你身前吧。”
畢竟,你是我一直護着長大的小玄子。
※※※※※※※※※※※※
七國聯盟。
在化神修士們不計一切地狂轟濫炸下,終于有部分星鐵傀儡松動,可到了這個時候,裏面的光柱已經立起第三根了。
後面丹修的補給不斷地送上來,但是這樣耗下去,靈力總有用盡的時候,後方的宗門卻無法再提供人來換手了。
全界備戰,家中總要留有高階修士以備萬一,所以只能他們在這裏打頭陣,好在這些星鐵傀儡也不攻擊,只是在這裏耗他們的時間。這樣下去,當七根光柱全部出現,是不是就意味着北冥人會沖進人間?
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某種恐懼在人間發酵,最先影響的便是這些越攻擊越絕望的修士,這個時候,同為高階修士,其境界差距就很明顯地表現出來,大宗門的修士信念更堅定一些,比如五大山門、九重天外天的修士還會為其他人鼓勁,而一些中等宗門的修士已有些打退堂鼓了。
在這裏耗光了靈力,到時候家裏的弟子怎麽辦……莫怪有人這樣想,化神修士對于中等宗門來說,已是全派依仗的□□了。
就在有人開始胡思亂想之際,空中突然傳來一聲獸吼。
所有人擡頭望去。
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出現在七國上空。
他的毛色如雪,純淨無暇,靈巧地穿過光柱,來到了修士陣前。
“吾,青丘之主,來迎此戰!”
268、道(三)
“夏涼!”
化神修士陣營中有幾人脫口喊出涼君曾經的名字。
涼君微微側過頭,漂亮的狐眼中映出他們的身影。
都是故人啊……當年在靈端峰,夏承玄是他們當中最小的弟子,他是他們當中最受寵的靈獸。
現在他身後的化神修士軍團中——
靈端峰大師姐斐紅湄正倒提着刺紅劍,憂心忡忡地看着他,她的道侶飛廉神君向前幾步,準備助陣;
扶搖山鴻英神君怒氣沖沖,她其實還将他當做需要照顧的晚輩,看那樣子,恨不得拽着他的尾巴把他揪回來。
萬獸觀複寥神君已經放出了小樹、小花、小草,這些老朋友都停下了動作,不解地看着他。
黑雲騎裏也有不少人來這裏幫忙,他看到領頭的夏勤風臉色變得極難看,好像在打着什麽手勢……
涼君眯了眯眼,甩了甩尾巴道:“別告訴阿時。”
夏勤風更着急了,很不得沖上去道:“涼君三思!”
涼君那狐貍臉扯出了一抹微笑,然後轉過頭,向着星鐵傀儡的領域沖了過去。涼君伏低了身體,眉間閃過一道奪目的白光,這白光穿過頭頂,順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他身後的九尾而去。
“嘭!”
一根尾巴燃起白色的冰火。
青丘狐族身後的尾巴儲存着妖力,一旦點燃尾巴,便是大規模動用體內妖力的時候。
修士陣營中的複寥神君大喝一聲:“為狐王護法加持!”
話音剛落,陣營中所有萬獸觀修士皆掐同一法訣。
“獸神庇佑,八荒無敵!”一團團帶着萬獸觀修士加持的法術光芒向涼君飛去,每一道法術打上去便在他的身邊形成一個圖騰,上面刻繪着古老的獸神像,用這種方法将涼君的妖力增幅到極限。
涼君爪子一劃,八面雪白的巨大盾牌護住了他的身體,那便是青丘狐族最強防禦法術“八相盾魄”。
在已燃燒一尾的情況下,在萬獸觀修士的加持下,在八相盾魄的保護下,涼君利爪一伸,向星鐵傀儡發出了第一道攻擊。
“轟隆隆!”領域震蕩,被涼君攻擊的地方裂開一道縫隙。
“有希望!”
然而還不等修士們露出笑容,便見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霎時間,天上遍布劫雲,又從那劫雲中透出了威嚴的金光,罩住了涼君的身體。
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也難怪,因為人間已經多少年未出現過天罰了。
只見一道無比粗壯的黑色重雷從那金光中落下,擊打在涼君雪白的身體上,衆人聽不到裏面傳來的聲音,只能看到涼君張大了嘴,連鼻子都皺了起來。
恐懼瞬間蔓延了整個修士軍團。
“天罰!那是天罰!”
他們不敢置信,天道真的在幫北冥人,天道……竟然真的将他們當成了人間之人?
斐紅湄一下子炸了,夏涼是誰?就算夏涼已經是黑崎州的狐王,可他依是她師弟的靈獸,是她靈端峰的人!
紅衣紅裙的女劍修第一個沖了出去,直撲那光柱,一劍斬了過去。
“敢傷我靈端峰之人,就算是天道,也定斬不饒!”
但是她的劍還沒接觸到光柱,僅僅是劍意接觸了那光柱——斐紅湄便整個人都被彈了出去。
飛廉神君急忙施展瞬移,将她抱了回來。
這一來一回,光柱裏的雷已經消失,裏面的涼君勉強站立,耳朵低低地垂了下來,嘴角有一絲血跡。
鴻英神君再也忍不住,大聲道:“涼君請回吧!這裏交給我們!”
其他修士也不忍再讓這位獸族統領出手,紛紛呼喚涼君,可他們心中又隐隐絕望——如果身負玄無結界的青丘涼君都避不開這天罰,修真界還有誰能?
“怎麽會這樣?難道天道已經舍棄人間了?”有人絕望道。
“不!不是這樣!”羲和神君大聲道,“北冥人為了限制大乘修士出手,一定還在七國聯盟中留有凡人,這樣大乘修士出手攻擊星鐵傀儡之時,便會判定修士意圖殺戮凡人,因此才降下天罰。”
天道一般不會管修士內戰,卻限定修士不得對凡人出手,因此,就算真有喪心病狂之人想屠殺凡人,也會想方設法用結界、陣法等物蒙蔽天道,比如義量鎮慘案之時的陣法,否則就算是當年檀淵宮治理七國義軍,也是采用修士對修士,凡人對凡人的辦法。
在下方一片亂糟糟的聲音中,光柱裏的涼君又昂起了頭。
“嘭!嘭!”
在所有人眼前,第二根、第三根狐尾燃了起來。
所有人震驚了。
在受過一次天罰之後,涼君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一口氣又燃起了兩根狐尾。
他再一次沖了過去。
“王上!”
“不要!”
兩道身影沖到了涼君面前。
眉襄君和青鎏君想要接近涼君,卻也被那金光彈開,眉襄君一怒,顯出了原形,乃是一頭碩大無朋的黑鐵塔般的公牛,蹄子用力一蹬,口中道:“我随王上一戰!”
在光柱中的涼君突然瞪大了狐眼,犬齒畢露,大吼道:“滾開!”他渾身毛發皆張,一身獸族高等血脈的威壓散了出來,眉襄君被壓制得立刻後退了數步。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涼君再次攻擊那道被強行撕開的領域缺口,然而那僅僅是一個領域缺口,按照星鐵傀儡的數量,要突破他們的防禦,至少還要滅去幾十個領域。
那道金色的光芒一直都沒有離開涼君的身體,就在他爪子揮出冰劍,刺向領域的同時,又是一道漆黑的重雷劈了下來。
天罰!
這一次涼君的身體騰起了透明色的結界,連同那八面大盾,堪稱這修真界最強防禦的結界術迎上了天罰之雷。
“轟隆隆!”
重雷透過結界術,再一次劈在涼君身上。
而在這個時候,七國聯盟中,升起第三根血色光柱。
金光之內,涼君的身體轟然倒塌。
修士陣營中終于傳來一聲絕望的大叫:“我們阻止不了北冥人了!”一名修士抱着頭彎下腰,精神承受不住,已經瀕臨崩潰了。
“閉嘴!”在前方的北極峰峰主天随神君喝道,他昂首持劍,激昂道,“諸位,随我攻擊涼君打出的缺口!”
更多的修士還是被激出了血性,他們的攻擊得更猛烈。萬獸觀的修士已無法将法術直接加持在涼君身上,他們紛紛飛過去,一個接一個地在涼君腳下鋪滿了治愈妖獸的法陣和丹藥,其中一名萬獸觀女修看着涼君,哽咽着道:“涼君大人卸了妖力吧,我們帶您回去醫傷。”
就在他們以為涼君會撤去妖力時,卻沒想到,涼君再次站直了身體,這一次,将剩下的六根狐尾全部點燃。
離着近的修士,居然看到涼君的眼睛中含着淚。
“夏承玄!”他昂起頭,向着天空喊道,“你出了什麽事!你別怕,我來救你!”
涼君看上去已經發了狂。
但誰都不知道他心裏有多麽難過。
天道與界主是一體的,既然天道已經變得敵我不分,那麽身為界主的夏承玄,一定也出了事!涼君繼續沖上去,哪怕是用利齒,用爪子,他也要拼着在天罰下,再破幾個星鐵傀儡的領域。
就在他将要出手的剎那,一個身影從千裏之外,如最迅疾的流星來到他身邊,帶着一道泛着紫色雷光的劍意斬向那金色光芒。仿佛是時空被切開,劍意與金光交彙的地方發出了刺耳的鳴叫,這将所有人彈開的光柱居然真的被這道劍意斬斷!
那個身影沖進去抱住了涼君的脖子。
“涼叔!別再打了,別再打了!”夏時雙手都在抖,他手下原本雪白的毛皮已被劈得焦黑,濕濡一片,帶着血帶着皮。當八相盾魄出現在天上的時候,他便知道是涼叔來了,他一路風馳電掣,還是沒能及時趕到。夏時現在一身魔氣,那罩住涼君的金光乃是天道規則,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一把與天道悖逆的天魔所使用的劍,才能破除天道的枷鎖。
夏時拖着他的身軀,想要将他帶離七國聯盟上空。
涼君卻向後仰頭,他拼命向後退,想掙脫夏時的雙臂。但是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在不傷害夏時的前提下,将他從自己身上弄下來。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糾結了。
天上的劫雲再次轟隆作響,又一道天罰劈了下來。
涼君索性将夏時往自己肚皮下一塞,巨大的身體蜷成一個團,将他護在了身下。
“涼叔!”夏時驚呼出聲。
涼君閉着眼睛,鼻子急促喘息,身上光芒大作,已将玄無結界開至極限!
天罰這種東西,反抗的力量越強,天罰的力量也就越強,只要人在這人間界,就超不出天罰的範疇,涼君這樣做,幾乎等于自殺行為。
但他想護住夏時。
涼君覺得有些遺憾,要不是夏時非跳出來不可,他這身六尾的妖力,起碼還能再突破幾層領域。
可現在什麽都晚了。
他靜靜地等待天罰降下。
然而天罰并沒有如期而至。
涼君睜開雙眼,向上看去。
流光溢彩的結界護在了一狐一人身上,在離他們不遠處,衍丹門南淮元君一手撥弄着一架焦尾琴,一手輕輕拭去唇角的血跡。
在驚神通天結界之上——
晏修的露岚劍撐起烈烈罡風,而他的身後,是太和派滄海元君、長寧元君;是萬獸觀湛無元君;是格物宗居何、洞真兩位元君;是扶搖山的水央歌和椒白桦;是海外三千洞府的業元洞黎業元君;是九重天外天的一重天天君方渥宇……他們齊齊出手,将這道天罰攔了下來。
人間大乘期修士,道修陣營十九人,已到十一。
269、道(四)
天元3918年酉月十七,這一天将會被人間永遠銘記。
距離蒼梧派與檀淵宮兩大陣營于斷龍嶺交火的“星火之戰”不過兩天,修真界便爆發出北冥人入侵事件,随即七國聯盟被北冥人占領,布下狩魂大陣,按照七星方位,一個接一個激活。衆多化神修士前仆後繼攻打占領七國聯盟的星鐵傀儡領域,眼見無果,青丘狐王涼君出手,慘遭天罰。
至此,修士們驚覺天道崩壞,人間十一位道修大能齊齊出手,攔下了天罰。
可接下來該如何做,沒人知道——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七國聯盟內的狩魂大陣完成,引北冥界入侵嗎?
不能。
所以那十一位大乘修士,連同黑崎州獸族的兩位七階妖獸一同出手了。
由三位太和大乘劍修、兩位七階妖獸進行攻擊,其他大乘修士幫忙抵抗天劫,在這樣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攻勢下,星鐵傀儡的領域如同冰山,終于被鑿開了一個口子。
然而在這個口子還不足以動搖其根基的情況下,七國聯盟中的血色光柱,已經出到了第四根了。
這樣一邊挨着天罰一邊攻擊的速度實在太慢了。
太慢了。
所以,有人決定出手了。
……
扶搖山位于西涼州南部,雖然這是一座被扶搖山數代大能協力用法術建成的山,卻仍然無損它的壯美巍峨。
在扶搖山山頂的葳蕤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中陸州七國聯盟所在的方向,已經沖出了四根血紅色的光柱,在光柱外圍,南淮的驚神通天結界、狐王的玄無結界,還有夏時的深淵囚牢一同撐了起來,甚至還有許多修士祭出法寶神通,但凡是結界及防禦陣法,統統都丢了出去。虛妙山派出了壓箱法寶“吞天吞地”,那巨大的傀儡獸身後拖着數條靈脈,呼號着向那些星鐵傀儡撞過去。
這修真界,尋北冥人的尋北冥人,找聚星壇的找聚星壇,破星鐵傀儡的破星鐵傀儡……災禍面前,無論是魔修還是道修,乃至黑崎州的妖獸,都團結起來,未到七國聯盟攻打星鐵傀儡的修士們也都緊繃着神經,他們還有家園需要守護,一旦前線失敗,那麽,人間的每一處都會變成戰火肆虐之地。
扶搖山也留有了負責守護山門及附近轄區的戰力,其中修為最高的,便是大乘後期修士荼蓮元君。
這位容貌依舊美豔動人的女修不僅是扶搖山修為最高的祖師,還是修真界資歷最老的三位大乘修士之一,同時,她與海外三千洞府的華陽元君一樣,也是修真界大乘修士中,唯二兩名突破渡劫期無望,只能熬壽限的高階修士。
當第一道天罰降下的時候,荼蓮元君所在的葳蕤峰便散了終日缭繞在周圍的雲霧,宣了扶搖山掌門列雲神君、水央歌水元君、椒白桦椒元君前來。
再之後,這三位扶搖山擁有最高掌事權的三位女修皆是面容慘淡地下了峰,水央歌和椒白桦随即離開扶搖山前去支援七國戰場,扶搖山只剩荼蓮一名大乘修士。
荼蓮元君已活了三萬年,門派中的徒子徒孫不知道有多少,但是這葳蕤峰人口卻簡單,只有一名金丹期、兩名元嬰期修士跟在她身邊修行。近些年,除非必要,她很少閉關,更願意帶一兩名弟子親手指導,為這個自己耗了一生心血的門派多留下幾個好苗子。
但是今天,她把身邊最親近的三名弟子也放下了峰。
然後她登上葳蕤峰的峰頂,遙遙看向七國方向,那血紅的光柱映在她的眼眸中,像是能刺痛人一般,荼蓮緩緩低下了頭。
她身上是有修真界雪絲巧工第一之稱的“軟月廣羽衣”,現在她将這件法衣脫了下來,換上了一件普普通通的扶搖山弟子袍,然後将手上的兩枚儲物戒取了下來,一枚從指尖彈出,落在了她寝殿外的蓮花池中,另一枚被她以一道法訣打出去,再杳無蹤影。
“蓮心戒中皆是适合本門弟子修煉的功法寶物,蓮葉戒中之物便留給後來有緣人吧,”她想了想,又從眉心分出一縷元神,追着那戒指而去,輕聲自語道,“也好……讓我看看後世的樣子。”
現在,她除了這一身扶搖山弟子服之外,已一無所有,就像她剛來到這個門派的時候。當初的少女已褪去了青澀,留在她身上的,是歲月的痕跡,更是年長的智慧與擔當。
當發現天道已經崩壞時,荼蓮便知道自己必須去做一件事。
這修真界,會去守護人間的,不僅僅是太和劍修。早在十萬年前神魔大戰之時,天道崩塌,人間無序,在那樣黑暗的時代中,有一名女修,創造了一門功法。
這個功法的名字很奇特,名為《恨天歌》。
那名女修在《恨天歌》中寫到:
吾恨,
恨碗中無米,恨筷中無菜。
吾恨,
恨天寒衣薄,恨風雨無家。
吾恨,
恨田中多害,恨稅高賦重。
吾恨,
恨戰事頻仍,恨刀槍無眼。
吾恨,
恨廟堂高遠,恨生活之艱。
吾恨,
恨仙人寡淡,恨人生苦短。
吾恨,
恨天地怆然,恨哀無絕豔。
願天下之恨入我道法,
願亂世之殇透我心骨。
悲中酬熱血,逆天道轉圜。
此身——
換萬世太平。
就像《恨天歌》中寫到的一樣,這女修恨得太多,最後恨不得以身代替天道,幫助這亂世重歸正軌,所以這本功法的精髓在于,用極強的意志力與天道産生共鳴,最後扶助天道重新建立秩序。
然而最後上古諸神以神格殉道,那名女修直到天下大定,也未使出這本功法,最後她帶着《恨天歌》自立山頭,建了一個門派。
便是如今的扶搖山。
歷代扶搖山中修為最高的弟子,都會在前輩的指引下修煉這本功法,以防天道崩壞,那便是扶搖山弟子使出《恨天歌》之時。
這一代負責修行《恨天歌》的扶搖山弟子,便是荼蓮元君。
她活了這麽久,一直以為自己不會看到這一天,因為沒有經歷過神魔大戰的修士,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天道崩壞會是什麽樣子。
現在她看到了。
“可惜啊,如果是本座巅峰時期,不用這般婆婆媽媽,早就做成了。”荼蓮嘆道。
她現在老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在熬壽限,雖然人們還敬重她,但是她知道,現在的她如果真論鬥法,已經打不過身為自己親傳弟子的水央歌。她很清楚,以這樣老邁的身體去施展《恨天歌》,是無法将其施展圓滿的。
“但是這件事,非我來做不可。”荼蓮元君散了頭飾,披着長發,一板一眼地俯下身,跪坐在了葳蕤峰的峰頂上。
就讓我為這修真界,最後盡一份心吧。
荼蓮的手指輕點眉心,喚出她的本命元神。
那是一朵潔白的蓮花。
她将這朵蓮花置于自己頭頂上方,雙手攤開,猛烈地吸入一口靈氣,雙目圓睜,熱血湧上面容,帶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氣勢,向下拜去。
她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下方的石地上。
當她擡起頭的時候,目中已經是血紅之色,雙唇顫抖,像是用盡渾身的力氣,大喝道:
“吾——”
這一聲瞬間傳向四面八荒,全界震動。扶搖山所有弟子皆擡頭看向葳蕤峰方向,除了正在值守的弟子,幾乎所有人都一臉驚慌地奔向葳蕤峰。
在這一聲之後,白雲蒼狗變幻莫測,一種玄之又玄的力量向全界鋪陳開來。
在七國領土前的大乘修士都變了臉色。
“這是大乘修士與天道相應的神通,荼蓮前輩這是要做什麽?”黎業元君晉階大乘修士沒多少年,有些迷惑地問道。
扶搖山的水央歌和椒白桦都停下手,她們怔怔地看着西方扶搖山的方向,一人緊緊攥着拳頭,一人眼角已有淚光。
荼蓮發出那一聲之後,身形搖晃了兩下,便咬着牙,再次叩拜下去,這一次,她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下方的泥土,渾身的皮肉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嶙峋的脊骨從她的後背上清晰地突了出來,然後,她再次擡起頭時,已經從一個花容月貌的女修,變成一個滿臉褶皺,雞皮鶴發的老妪,但她根本不在乎,口中再次喝道:
“血——”
霎時間,人間全界天空上遍染鮮紅之色,像是有人用血脈浸透了這片天地,那雲有了血脈,那天有了感情,那地有了呼吸,那土有了生命。
這一次,幾乎所有的元嬰修為以上的修士都感應到了天道的變化,再愚笨的人也知道荼蓮元君要做什麽了。
她要以身合道!
祭天!
扶搖山的弟子被陣法阻擋在葳蕤峰外,她們無人敢擅入,無人敢質疑老祖的決定,所有人都默默跪在峰下,雙手結印,含着淚不斷誦讀一句話。
“萬法歸心,扶搖傳世”。
下方弟子祈禱護法的聲音傳到了葳蕤峰峰頂。
荼蓮聽到了,現在的她經是一個老得不堪入目的枯瘦婦人,唯有一雙眼睛不濁,不渾,反而是亮得驚人,像是把渾身的精彩都活在了這一雙眼睛上。
她大張着嘴,喉嚨像是風箱在“嗬嗬”作響。
好半天,都沒能從那風幹的嘴唇裏吐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七國中騰起了第五根血色光柱。
270、道(五)
第一聲,以全部修為撼動天地。
第二聲,血脈通向道法,與天道相合。
荼蓮感覺到身體裏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她與天道在《恨天歌》的作用下連接在一起時,才發現,現在的天道就像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網,被腐蝕得幾乎沒有防禦能力,它的規則依然那麽霸道,卻像是一個迷茫的孩子。
荼蓮頭頂的蓮花飄了起來,穿過時空與規則的層面,來到了天道面前。
“好孩子,讓我看看你。”她輕聲道。
一股溫柔的力量覆在天道之上,用她自身的血肉,用她三萬年精元,用這一身大乘修為,來填補上那些孔洞,來任由天道索取能量。
“吃吧,吃吧……”她慈母般奉獻着自己,蓮花的花瓣蜷曲了起來,像是被吸走了養分,從外向裏逐漸枯萎。
如果是正常的扶搖山大乘修士,元神不會枯萎,最多是跌一個境界。
但是荼蓮不一樣,她晉階無望太久了,又在銘古紀決戰時受過重創,如果不是格物宗的中如強行保下她與華陽元君的壽元,她本該在銘古紀便隕落的。
葳蕤峰峰頂上,荼蓮高昂起脖子,定定地看着天上。
第五道光柱了。
要快,要快……她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這堂堂大乘修士,竟在這峰頂感受到了冷意。
荼蓮緩慢地,第三次叩拜了下去。
再起身的時候,她失去了五感,就連眼睛也瞎了。
但她仍然能感受到扶搖山下方的頌念,能感覺到天地的召喚,能感覺到……扶搖山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這是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宗門,護了一輩子的土地。
在她覺得生命将要燃盡的最後,突然想起剛入門的時候,她的師父牽着她的手,用一口帶着江南軟糯的聲音問她:“蓮兒,你可知咱們門派為什麽叫‘扶搖’?”
“徒兒不知。”
師父聲音輕柔,卻堅定地道:“因為建派的師祖希望每一個入門的女子,都能舍棄世俗執念,心懷高遠,不拘情懷,心懷天廣地闊,願你們每一個人都能扶搖直上,展翅高飛。”
荼蓮微微笑着,盡管她臉上的肌肉已經僵化,再也不能動用那些皺紋,但她知道自己在笑。
師父,我欲扶搖直上。
九萬裏!
這信念貫穿了她的精神,使得她在油盡燈枯的時候,最後喝了一聲:
“扶——搖——”
吾!血!扶!搖!
與!天!合!道!
一股強大的精神力從扶搖山爆發,迅速席卷整個人間,在這股精神力的作用下,七國聯盟前的大乘修士第一個感受到了變化。
上空天道的威壓在漸漸退去!
而此時,七國聯盟境內再起第六道光柱!
晏修喝道:“進攻!”
全部大乘修士齊齊出手,法術遮天蔽日,這一次,終于沒有天罰落下。
與此同時,他們也感受到荼蓮元君的氣息已經從人間消失了。
水央歌和椒白桦發瘋般的撲向星鐵傀儡,有修真界最強法訣之稱的扶搖山秘法“森羅萬象”在大乘修士手中使出時,燦若五色霞光!
卻像是一場哀豔的訣別。
※※※※※※※※※※※※
葳蕤峰峰頂,荼蓮的肉身佝偻着縮成一團,已是皮包着骨,在上面搖搖欲墜,似乎風一吹就會化去。
畢竟沒有。
因為扶搖山的天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格物宗中如元君。
在葳蕤峰下方的扶搖山弟子正有幾個管事的想要起身詢問,卻被幾名由荼蓮帶大的領頭弟子按了下去。
中如元君看也未看她們,他只注視着一個人。
他問道:“荼蓮,你現在,終于肯随我走了麽?”
中如元君為人高傲古怪,從未有人看到他的臉上,會出現這樣溫柔的神情。
荼蓮的身體輕微動了一下,她擡起蒼老的眼皮,已幹涸的眼珠轉向中如所在的方向。
她已看不見,說不出,聽不到。
但是她知道他來了。
中如元君飛身下來,輕飄飄地落在葳蕤峰頂,他微微彎下腰,将這已枯敗得快不成人形的身體抱在了懷裏。
中如元君正值巅峰時期,他唇紅齒白,是豐潤年輕的君子樣貌。
可他懷裏的荼蓮,已不複當初的美豔動人。
“我來接你了,”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從此後,定不讓你離開我身邊。”
荼蓮自他懷裏擡起手,像是想要撫摸他的臉。
在擡到一半的時候。
那手驟然垂了下去。
中如仍舊看着她,伸手将她的手握起,放在自己臉上。
“我終于,等到你了。”
※※※※※※※※※※※※
在十一位大乘修士及兩位七階妖獸的猛攻下,星鐵傀儡終于開始反攻,但那些從天極榜裏學來的法術對付化神修士尚可,在大乘修士手上便讨不到什麽便宜,星鐵傀儡的領域很快便潰不成軍,傀儡們被轟爛的碎片迸射開來,領域全部消失,七國的領土重新暴露在人間之中。
一片觸目驚心!
以魏國的晉城,秦國的義量峰,鄭國的天瀾山,齊國的玄鐵礦山,燕國的青雨谷,楚國的圖芸村等六處為中心,爆發出了直徑約有三百裏的光柱,整個七國的土地變成一個巨大的六芒星陣法,而組成陣法線條的,則是色若鮮血的河流。
就在星鐵傀儡的領域被破開的剎那間,韓國的鑒龍山作為七國的正中央,終于騰起了第七道光柱!
“合六芒之勢,維四象乾坤之法,将光柱壓下來!”格物宗洞真元君精于陣法,立刻喝道。
晏修一馬當先,他手中劍意宛若罡風風暴,向最中央的光柱斬去,在他左右兩邊,滄海、長寧兩位元君亦是分頭出手,居何與洞真兩位元君則是配合四象方位,黎業和方渥宇沖向最後剩下的兩根光柱。
到了這個時候,誰都不會留手,出手便是最強殺招,幾乎在一息之間,七個光柱便被這七位大乘修士控制住,水央歌和椒白桦一左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