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十一?東珠
追命是奉了他世叔諸葛神侯的命來的。
南王父子謀反一案雖是他二師兄鐵手在負責,但鐵手明面上和白雲城主充其量只是一面之緣, 談不上交情, 不比他當初在飛仙島撲騰了那麽久,能有個打着敘舊的幌子光明正大地去見葉孤城夫婦。
所以得知白雲城一行人在京城安頓下來之後, 神侯府內部商量了一下,他就被打發來遞消息了。
天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想見葉孤城。
來之前鐵手還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跟他提了一嘴:“對了, 葉夫人懷孕了。”
追命:???這不關我的事吧?
鐵手:“那會兒我去白雲城找你, 我們吃飯的時候你一直心不在焉地往外看就是在看她吧?”
追命:“……”
他那是擔心沈璧君情緒不對出什麽事而已!
“二師兄, 我從來不知道我在你心裏是這種人哪。”追命恨不能作西子捧心狀了,可惜這邊幅不修的模樣, 作了也叫人沒眼看。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鐵手聽他這麽說也不同他繼續開玩笑了, 而是擺正神色接着說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問心無愧的同時,最好也別叫葉城主誤會什麽。”
這話說得追命又忍不住想起當時葉孤城板着臉說天心月應該不在南海的模樣, 雖然後來發生的事也證明他說得沒錯, 但每每想起, 追命還是覺得渾身都不得勁。
可再不得勁也沒辦法,謀反這樣的大事,都捅到他們眼前了,該盡的責任還是得盡。
所以該去見葉孤城也還是得見。
他在花廳等了一會兒才等到葉孤城和沈璧君出來。
沈璧君的肚子已經挺大了,臉上也多了些肉,但仍是不減絕色,見到侯在那的他時還朝他扯了扯嘴角:“真是好久不見呀,崔三爺。”
雖然覺得她這語氣聽上去不太對勁,但追命還是給她回了一個笑:“的确好久不見兩位。”
相比之下,葉孤城就沒有敘舊繞彎子的心情了,直接開門見山道:“不知崔三爺此來所為何事?”
“自是為南王父子一事。”他把他世叔讓他帶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我二師兄已和禁軍首領通過氣,到時候他會配合葉城主行事,但他不便上門來。”
“事情有變。”葉孤城皺了皺眉,“我答應了西門吹雪延後一月再決戰。”
“什麽?”追命瞪大了眼,“為何延後一月?”
“他受傷了。”葉孤城解釋得言簡意赅,但語氣卻很堅定,“所以必須延後一月。”
追命本想說你大可以暫時不和他打這一場,但想到這兩個人對劍的執着又覺得說了也沒有意義,所以沉吟片刻後,他只問了葉孤城一個問題:“南王那邊會同意嗎?”
如果因此打草驚蛇可就得不償失了。
葉孤城一臉冷漠:“我會讓他同意。”
追命:“……”
好的,你厲害。
說曹操曹操就到,他們倆這才剛說完呢,南王世子竟正好也尋上了門。
他比追命更光明正大,畢竟他可還占了個葉孤城徒弟的名頭。
追命本來是打算先走的,但被葉孤城攔住了:“走得急反而惹人起疑。”
“倒也是。”他摸摸鼻子,又看了看花廳外,“我把這杯茶喝完吧。”
葉孤城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動沒動的茶盞一眼,而後回頭給了沈璧君一個安心的眼神便大步往外走去了。
花廳內頓時只剩下他二人,追命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來之前二師兄的叮囑,唇角抽了抽,心道這可是葉孤城不讓我走,怪不得我。
而沈璧君看着他表情變幻,到底還是沒忍住問出了憋了很久的那句不知你可有找到天心月了?
追命:“……”
就不能不提嗎!他快馬加鞭趕到萬梅山莊的時候被西門吹雪拒之門外也就算了,後來總算見到了西門吹雪,西門吹雪卻告訴他,“鳳姑娘”已經走了。
至于她的去向,則是連西門吹雪都不知道。
退一萬步就算西門吹雪知道,估計也不會告訴他。
這樣一個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人能去哪裏?追命想到鐵手當時給的消息,決定去繡玉谷移花宮走一趟。
結果還沒到繡玉谷呢,他就收到了他世叔諸葛神侯的信,要他暫放天心月一事速回京城。
信上雖然沒說為什麽要他回去,但追命拜師這麽久,很清楚他這世叔是個什麽性格,若無必須他回去派用場的大事發生,怕是也不至于寫這樣一封信。
他也是在回京城的路上得知了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約了中秋之夜決戰紫金之巅,這消息在江湖中引起極大波瀾,他甚至還見到了一位在漠北隐居多年的前輩也往京城方向去了,只為能見證這一場決戰。
不過這其間見聞同回京後知道的南王父子謀反相比也算不得什麽了。
此時回想起來,也是感慨萬千。
“葉夫人這麽問,怕也是知曉我并未找到天心月。”他嘆了一口氣。
“我就随口問一句而已。”沈璧君看他情緒低落,也覺得一直提這個不好,換了一個話題道,“說起來那這回這件案子,是崔三爺和鐵二爺在一道辦麽?”
四大名捕很少一起辦案她是知道的,而且也覺得很好理解,但她實在是有點在意,謀反這樣的大事能湊齊幾個?
追命聞言一笑:“是,大師兄和師弟都另有要事在身。”
其實如果葉孤城沒這麽配合的話,也許無情和冷血也會被叫回來,但現在有他這個內應,南王父子解決起來可就簡單多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追命的那杯茶也差不多快喝完了。
他覺得是時候告辭,便站了起來。
沈璧君知他要走,本打算站起來送送他來着,但還沒動就被他謝絕了:“葉夫人懷着孩子就不必送我了,反正我也認識路。”
“那也好。”她笑了笑,“崔三爺不介意就行。”
“我有什麽可介意的。”他也笑,一邊笑一邊擡腳往外走去,卻在出花廳大門前仿佛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看了她一眼,“有個問題問出來可能有些失禮,但在下實在是好奇得很。”
沈璧君:“……?”
追命:“葉城主與西門吹雪決戰,夫人似乎并不十分擔憂?”
這和謀反,和南王都沒關系,他們倆也很清楚那兩個劍客一旦決戰必會拼盡全力。
沈璧君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怔了半晌。
就在追命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準備直接離開的時候,她才終于開了口:“擔憂不擔憂,他都一定會去。”
她望過來的目光很澄澈,“所以我等他回來便是。”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真的只是頗有幾分欣賞沈璧君的美貌而已的話,那麽在此時此刻,他是真的明白了葉孤城為何會這麽喜歡他這位夫人。
因為她的确當得起白雲城主的厚愛。
這邊追命和沈璧君告辭後,另一邊葉孤城也已經知會了南王世子需要延後一月再行事。
南王世子非常不解:“西門吹雪受傷了豈不是更好?師父你連決戰結果都不用擔心,何樂而不為?”
“你不是劍客,所以不會懂。”他對這說法嗤之以鼻,“何況他若不養好傷,到時連扮作我的模樣與他先行決戰的人都戰不過又當如何?”
這個理由勉強讓南王世子能夠接受,加上看葉孤城的态度這般強硬,也清楚自己是改變不了他這個決定的了,只好沉吟着應道:“就算我同意了,我父王那裏也不一定能同意。”
“王爺隐忍謀劃多年,想必也不會連最後一月都等不得。”葉孤城說。
南王世子覺得這話真是怎麽聽怎麽諷刺,偏偏還沒有直接反駁的底氣和膽子,只能哈幾聲道是。
聊完這個之後,他又狀似無意地說了句進來時好像聽說今日神侯府的崔三爺也來此處拜訪師父,不知究竟所為何事啊。
葉孤城挑了挑眉,用稱不得好的語氣回他道:“他在南海查案時便常來我府上,現在得知我到了京城,上門來拜訪我也不好拒之門外。”
這不悅中帶一些無奈的語氣拿捏得十分得當,叫南王世子聽了也沒有起什麽懷疑繼續糾纏。
之後兩人又說了一些關于決戰之夜的安排,葉孤城全都應了,反正在這些細節上糾結沒有任何意義,等到了九月十五那日一切自然塵埃落定。
……
廻光和燕南天是在中秋前一日到的。
她也是路上得知了決戰延後的消息,所以後半程路放緩了不少腳步,要不是燕南天嚷着一定要和葉叔沈姨一起過中秋,她甚至還想晃到九月再進京呢。
他們到了之後,葉孤城就請廻光為沈璧君診了一次脈,畢竟她醫術超群,而且還很樂意替沈璧君效勞。
廻光的确樂意,問脈的時候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璧君,末了收了手感慨:“果然真正的美人何時都是賞心悅目的。”
沈璧君:“……”
其實你就是想說我胖了吧。
診出來的結果自然是什麽問題都沒有,健康得很。
燕南天十分好奇地問廻光:“沈姨懷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啊?”
廻光看了一眼沈璧君和葉孤城的表情,勾唇一笑道:“現在就把結果說出來到時候豈不會很沒意思?”
“好吧。”燕南天扁扁嘴,“那還要等多久啊?”
“兩個月不到點吧,很快了。”向來對孩子沒耐心的廻光面對他的疑問竟全都願意回答,但答完之後話鋒當即一轉,“《劍陣》你琢磨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他撓着臉道,“我近日會開始練。”
他能夠入廻光的青眼,除了那不可多得的天賦之外,也有他身上那一般八歲孩童根本不會有的堅定氣質的功勞。
這一來一回的路上,每每看着他練劍的模樣,廻光都忍不住會想起兒時的自己。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把《劍陣》贈給他。
移花宮的東西哪是那麽容易拿的,哪怕《劍陣》于她而言只是本墊蒲團用的書而已。
沈璧君也驚訝于他們倆的和諧相處,但同時又覺得這對燕南天來說應該是件好事,所以十分開心。
從中秋到九月十五的這一個月過得很快,她還沒從京城內那阖家團圓的氣氛裏完全緩過來,決戰之期就已經到了。
葉孤城原本是希望她好好待在這座宅子裏的,但卻被廻光給否決了:“你去決戰,萬一死了呢,你想璧君她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沈璧君:“……”
葉孤城也:“……”
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我知道你是擔心她。”廻光完全不覺得自己這麽說有什麽問題,“但她若不去,怕是也要在這兒擔心至天明,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道進宮算了。”
太和殿頂是不能上,但在下面等他下來還是可以的吧。
“你知道,我這個人最見不得美人難過了。”語畢還朝葉孤城露了個帶挑釁意味的笑容。
雖然葉孤城也知道有她在絕對不會讓南王的人趁機對沈璧君不利,但想到廻光最開始那句萬一死了呢,他就覺得這女人指不定就是盼着他死呢。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西門吹雪劍下,廻光一定會歡天喜地地把沈璧君帶回移花宮。
說實話,光是想想就很想拔劍了。
沈璧君也是真的想進宮不假,她雖然對追命說得很輕巧,可事到臨頭還是得承認,她其實是很擔心他的。
如果廻光不在的話,她肯定也不會進宮給他添亂,但現在既然有廻光承諾會護着她,她就真的忍不住了。
葉孤城被她這個略帶懇求意味的目光看得心軟,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好。”
“行了,那就這麽定了。”廻光很滿意這個結果,偏頭朝沈璧君道,“你看他多勉強,我可比他更願意實現你的願望呢。”
就算是為了夫人不被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拐去移花宮,葉孤城也覺得自己決不能輸了。
……
是夜,三更。
如約抵達太和殿頂的西門吹雪和諸多觀戰的武林人士都在靜待這兩個執劍相望的白衣劍客出手。
而比起上面那緊張得滲人的氣氛,在下面的軟轎裏坐着的沈璧君和廻光就顯得輕松許多了。
廻光是不關心這兩個人的勝負所以很輕松,甚至還稱得上愉快,而沈璧君則是清楚,這會兒在太和殿頂上的“葉孤城”并不是真的。
真正的葉孤城自然已經在皇帝的書房裏了。
換上龍袍的南王世子一直到葉孤城的劍橫到他脖頸上時才真正反應過來這其實是一個局。
但他不懂葉孤城為何要這麽做,更不懂葉孤城究竟是何時背叛的他們父子,這對他來說有什麽好處?!
可惜再多的不解在此時此刻都已經沒有了說出口的機會,諸葛神侯帶着他的二徒弟三徒弟進來後,更是直接讓人把他給帶了下去。
葉孤城收了劍,察覺到皇帝的眼神仍舊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卑不亢地望了過去,兩人視線相交片刻後,是皇帝先開了口:“朕已經從諸葛大人那知道了此事前後原委,多虧了葉城主。”
“山野草民,略盡綿薄之力而已。”葉孤城說得很謙虛,語氣卻還是平靜十分,仿佛和他對話的并不是當今天子一般。
這皇帝倒也算是個有意思的,不僅沒覺得他這樣有何不對,反而還笑着問他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葉孤城想了想:“我要陛下就給麽?”
皇帝哈哈大笑:“這普天之下,難道還有朕給不起的東西麽?”
何況他覺得以葉孤城在武林之中的聲名,應該也不會問他要官職爵位這種他看不上也不适合劍客的東西。
葉孤城的确沒想過要那些,得了皇帝這個承諾後,他就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想要的那樣東西說出了口:“龍椅上鑲嵌的那顆東珠。”
皇帝:“……”啥玩意兒?!
站在他身旁的神侯府三人也:“……”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追命:“……葉城主要這個做什麽?”
葉孤城看了他一眼,道:“我夫人喜歡它。”
追命服氣了,皇帝也服氣了。
就在諸葛神侯打算勸葉孤城換樣東西那畢竟是鑲嵌在龍椅上的時候,皇帝忽然開了口:“罷了罷了,佳人難得,武林第一美人的确是只有天下最好的珍珠才配得起。”
雖然是鑲嵌在龍椅上的不假,但那也不過是一顆珠子而已,之前話都放出來了,身為一國之君,總不好當着臣子的面直接言而無信吧。
皇帝派人去取那顆珠子的時候,在太和殿上觀戰的陸小鳳也終于發現了不對勁之處找了過來。
跟在他後面知道這裏面原委的禁軍統領倒是想跟他解釋的,但是輕功不如他,追得萬般吃力,一直追到了此處。
陸小鳳進來的時候還有點傻眼,這和他想象中的行刺場面很不一樣啊???
就在他好奇疑惑之際,門外忽然又跑進來個小太監,舉着一個木盤撲通一聲在皇帝面前跪下道:“陛下,東珠已取下。”
皇帝:“既已取下,就直接給葉城主吧。”
葉孤城:“多謝陛下。”
這句話大概是他今晚說得最誠心的一句了。
陸小鳳:???
他很懵。
作者有話要說:
南王世子:你騙我!!!!!
葉孤城:也沒有全騙你,我真的挺想要龍椅上的東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