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肖隊長把達雅的屍體也用一床被子包裹上,擡到屋外。他堅持不把他放置在老蘇的旁邊,而放置在離菜窖不遠處的一個雪坑之中。晶晶心地善良,出去勸了他好半天,他倆才紅着眼睛回來。羅秘書找了些啤酒瓶蓋,用平時夥房劈柴的斧子砸扁,砸成我們小時候玩的鐵片那個樣子。再用為紀念碑補漆的金粉對上稀料刷一遍,別說遠看還真像是個銅章。我和方小膽、程飛圍坐在辦公桌旁,圍着一副圍棋盤展開了讨論。不用問,正是輝輝留下的棋盤。這盤棋上用黑白兩子代替陰陽基本清晰地标示出老蘇挖洞的路徑。方小膽經常開車,是我們這些人當中對山區地形最熟悉的一位。我通過自己對風水、奇門遁甲中的一些理解和方小膽反複确認,終于對棋盤上所标示的一些位置有了比較明确的認識。程飛雖然被調到武警中隊之前做過幾年刑偵,但對我們的對話聽得卻是一頭霧水。反而問我,封建迷信怎麽還能用來找路。我想了想回答:“老蘇是用封信迷信的方法挖的,我也只好用封建迷信的方法找了。”
次日清晨,我們的行動方案各部分都準備就緒,終于到了可以操作的階段。事不宜遲,我們大家鎖好門,全體出動。今日豔陽高照,雖然大雪沒了膝蓋,但這段路程還勉強找得到。我們要集體護送銅章去山後的那個信筒。大家一邊走,一邊高談闊論,寂靜的大山用回聲顯示着它們的空曠。雖然表面上大家談笑風生,其實每個人都在用餘光警惕地環視四周。程飛已經交代過大家了,即使在遠處,陽光下望遠鏡也能反射出一定的光澤。大家走路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周邊的動向。遠處,即沒有光澤也沒有亮點。我們在緊張之中不免有些失望。
肖隊長和羅秘書在前面開道,他們把雪踩出幾行雪窩。我和晶晶還是手挽着手跟在後面,踩着他們走過的雪窩向前移動。後面是方小膽,他的腿傷好了許多,應該沒有傷到骨頭,紅腫也逐漸消退了,現在基本可以正常行走。他拄了根棍子,一邊走還一邊糾正着肖隊長和羅秘書行走的方向。程飛不在我們之中,他在我們離開公墓之後的一段時間內,一個人貓着腰,沿着我們走過的雪窩小心冀冀地前行。
現在走在雪地中的五個人,已經不是先前的五個人。他們是思想上經過了重新武裝的戰士。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如果在今天沒辦法解決掉敵人的話,我們之中就還得有一個人斃命。是你,是我,還是誰?沒有人能夠回答。我們能做的,只有在自己的智商範圍內尋求辦法,拼死一擊。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人一旦覺得自己馬上就要面對死亡時,便會爆發出許多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未知能量。可不是嘛,前人就說得好:“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敢拿性命賭上一道,別的又有何所懼呢?雖然這種賭博并不是出于我們的自願。
獨自行動的程飛,果然有刑警的專業幹練和敏銳。身處險境對他來說自然是家常便飯。不知道警校中有什麽樣的訓練,能使他們在任何危急兇險之中還是不形于色、理智異常。我們今天的這個計劃之中,最冒險的一顆棋子就是他了。他要單獨出門,在确定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潛入老蘇挖掘的一個盜洞之中,并沿着我們假想的一個盜洞線路圖摸到後山的出口。如果順利的話,那是一個北坡半山腰的位置,離山腳下的信筒只有數百米的距離。從山上向下發射的話,信筒周圍都在他的射程範圍之內。他的風險在于,在我們對盜洞的路徑判斷準确的情況下還不能迷路,否則難逃輝輝的厄運。還有,沒有人知道敵人什麽時候會派人來取銅章,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一天,也許更長的時間。當然,他背上的背包裏,已經滿備了我們為其準備的食物和飲用水。不過,雖然可以進洞取暖,但在這個季節人能在戶外熬上多長時間還是個未知數。生活水平較差的舊社會,北方每年凍死幾個人并不算稀奇的事。就說近些年,因為酒後醉倒野外凍死的也不在少數。所以我們一再叮囑程飛:“覺得堅持不住的時候一定留口氣回來,我們大家還巴望着你的領導呢。”他笑了笑說:“你們別想的太嚴重了。‘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俺們這些當過武警的,個個身體強壯如牛,天氣稍微冷點耐何不了我。”
不錯,這就是我們的精心策劃。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敵人有多少呢?四個?五個?最多六個。這是方小膽能夠描述的數字。任他們選擇誰來信筒中取銅章,所等待的都是一顆致命的子彈。如果他們一起來,那太好了,他們站在沒有任何掩體的山腳下。對神射手程飛來說,這些敵人無異于是幾個人肉活靶子。如果這個計劃能夠成功,将嚴重打擊敵人的嚣張氣焰。他們也将岌岌自危,擔心起自己的性命。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十五分鐘後,路程過半。肖隊長抗着達雅的獵槍警惕地打着頭陣,而他身旁邊的羅秘書顯得有些魂不守舍,不斷地回頭張望。看着好似在觀察四周的動靜。但他的目光偶然和我相遇時,裏面就有了一種另外的含義,好似一種期待,一種渴望。我明白了,他一定是有話要和我說。我不由放慢了腳步,和一旁的晶晶說道:“晶晶,你看老方的腿還沒好利索,你扶着他走中間,我來斷後。”晶晶看了我一眼,瞬時間明白了我的意思,知趣地攙起方小膽走到我的前面。正在這時,羅秘書回頭來了一句:“桃主任,我幫你拎東西。”然後,快退幾步來到我的旁邊。
我手中只有一個小袋,裏面裝的除了飲用水,面包之類的東西就是假銅章了。他說幫我拎包,明顯是一個借口而已。我們之間的這次單獨談話的契機,就這麽順利地實現了。
羅秘書的眼光依舊有些游移,這與我之前認識的他幾乎判若兩人。我知道一定有什麽事讓他非常緊張,以前只有打牌輸急了的時候他也是這副表情。果然,他不安的情緒很快就表現得更加強烈,直到他借接過我手中袋子的時候直接地對我說:“桃主任,我能和你單獨談談嗎?”
“當然,我一直在等着你和我談。”我淡淡一笑。
“嗯,好吧。桃主任,你是一個好人。我發自內心地這樣說。”羅秘書直率地開了口,可他的聲音卻控制得恰到好處,估計除了我,前面的人根本就聽不清楚。
“謝謝你的信任。”我也保持了同樣的聲音分貝。
羅秘書努力地沖我笑了笑,但他的表情肌十分僵硬。明顯這種笑是生擠出來的。“我知道你想讓我自己說出來,我為什麽要搶那枚銅牌。”
“嗯,我就知道你會告訴我的。”
“不,你錯了,我不可能告訴你。”我本來以為自己讀懂了羅秘書,看來他讓我失望了。
我們又對視了一次,從他眼中,我讀到的還是真誠。
他接着說:“我還是想勸你,別再為了保護那枚銅章而拼命了。我們的力量,根本就保護不了它。”
“為什麽,不試一試怎麽知道?而且剛才我們也分析過了,就算不保護銅章,大家一樣是死路一條。”
“你可能不理解我在說什麽。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別再保護那枚銅章了。你根本想象不出有多少人想要這枚銅章,而他們又有多大的勢力。我們的力量太微薄了。我們這樣堅持下去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死路一條。”
“這話怎麽講呢?”我問道。
羅秘書道:“我也跟你打個比方。你之前覺得我們和敵人之間是貓鼠游戲,我覺得這個比方不恰當。我們可以把現在的處境比喻成狼羊游戲。敵人是狼,我們是羊。現在大雪封山,就好比狼和羊都被同時關在一個籠子裏。羊的處境自然是十分兇險。但如果羊能夠集中精力地抵抗和逃亡,也是有機會逃出籠子的。”
我道:“這不很好嗎,你不也承認我們是有機會逃出籠子的嗎。”
羅秘書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感覺到一種透骨的冰冷。他說:“可是,你并沒有注意看籠子外頭,那裏守着很多匹更加兇惡的狼。”
我大致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開口再問他細節。羅秘書伸出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桃主任,我是沖着被你的真誠所打動才說剛才那些話的。其他人的死活和我沒有太多的關系。你們也不用猜測我是有什麽把柄在人家手上,或者我是受了什麽人的指使,我是自願的。沒有人逼我這樣做。就我現在說的這些話,你只要深刻地記住就行了。也不用再和別人提起。”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會有更多的狼?除了集賢社還有其他的人知道我在找寶嗎?”我有些奇怪,聽他的意思想從我這裏拿走銅章的還不止一家。他怎麽就能證明,還有別的人在窺伺着這批寶藏呢?
他沉默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口道:“我給你提個醒,你難道覺得那三塊狐貍皮真的是你找到的嗎?你不覺得它們來得都太容易了嗎?你找寶的過程簡直是要風得風,要水得水。幾十年人家沒幹成的事情讓你這麽輕易就幹成了,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啊!”羅秘書提出的這個問題讓我腦袋突然“嗡”了一下。這真是我從來沒想過的一個問題,我一直覺得自己天生命好,再加上肯學習、腦子清楚,好像天底下沒有能難倒自己的事情。現在聽了他的一番話,再回憶起來,我得到狐貍皮的過程是容易了一些。看來我把事情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你是說,有人故意給我狐貍皮?有人故意讓我湊齊狐貍皮?”我腦袋大了。
“嗯。這我沒說,是你自己說的。”羅秘書婉轉地答道。
“那為什麽他們不把三塊狐貍皮拼在一起給我?而讓我一塊塊地去湊。”自己提的這個問題剛一出口,腦袋就又“嗡”了一下。難道,這是三夥人為我奉獻出的狐貍皮?這事情就好比幾年之後張藝謀的那部大片《英雄》,殘劍、飛雪、長空三位俠客為了刺秦,甘心把自己的佩劍賜予最有可能成功的無名。可是,無名身上藏有一式十步必殺的劍法,而我有什麽呢?怎麽能有幾夥人甘心獻出價值連城的狐貍皮給我呢?
“桃主任一定是猜不到他們為什麽把狐貍皮給你了吧。”羅秘書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一樣。
我點點頭。
“你的生日是不是六月初四。”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我措不及防。
“你怎麽知道?”我有些詫異。轉念一想,一定是晶晶告訴他的,或是他看過我的身份證。
羅秘書又一次未蔔先知:“不是晶晶告訴我的,我也沒看過你的身份證。而是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生日是六月初四。我指的很多人就是給你狐貍皮的那些人。”
“這?”他這麽一說,我可真有些摸不着頭腦了。邊上的程飛聽的也是一頭霧水。
“你知道嗎?薩滿雖然一直在宣揚着根本沒有寶藏存在。但他也曾經秘密向人透露過,真正的海東青能找到寶藏的線索。這個人的生辰為甲午月辛卯日。”
“甲午月辛卯日”,太熟悉了。這不是我生辰八字中的月日嗎?中國古代算命裏最常見的一個門派就是四柱。說白了就是靠人的生辰八字來算卦。這種人也常被人稱為批八字或是八字先生。所謂的四柱就是人降生于世時的四個時間定義單位,即年、月、日、時。因為古代農歷以天幹地支記時。所以每個時間單位上都有天幹地支兩個字來組成,甲午月辛卯日正是我出生那年的農歷六月四日。
聽他說到這裏,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以為自己只是個新上任的無名小官,哪知有這麽多雙眼睛在盯着自己的一舉一動。越想越後怕,感覺四周圍莫名其妙地多出了無數雙的眼睛,閃着無數的寒光,從遠處窺伺着我的一舉一動。
薩滿,又是薩滿。一個神秘的北方游獵民族圖騰,一個代表着古老宗教的巫師。他是這個組織的幕後操控者嗎?還是個真正通靈的法師?亦或是那個我們推理之中的僞巫師,只通過拿人錢財來四處散布假預言?我不禁回憶起關于薩滿的所有預言。
薩滿說過舒老三貪財,得罪了厲鬼,所以才導致其家破人亡。事實上舒老三确實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薩滿“鬼上身”,以輝輝之中說自己鬼迷了心竅得罪了上神‘舍卧克’。山裏面根本就沒有財寶。想要財寶的人一定會受到詛咒,所有犯戒的人都會被這些亡靈帶入地獄。薩滿對輝輝生前的事情均是對答如流。還說有個新人會來到公墓接替他,那人就是他在陽間的影子,來的時候“舍卧克”會讓海東青盤旋在天空。請千萬記住提醒來人不能住在公墓,否則大難降臨,想躲也躲不掉。而我正是在輝輝之後來到公墓工作,還碰巧和他住在一間宿舍。我來的第一天,海東青确實在天空中出現。而最為應驗的是,昨天就是我第一次夜宿公墓,果然大難臨頭,老蘇、阿虎、達雅大哥先後死去。
而現在薩滿又說:真正的海東青能找到寶藏的線索。這個人的生辰為甲午月辛卯日。
毫無疑問,他指的海東青就是我。而我确實準确地找到了寶藏的線索——最後一枚花旗銀行的銅章。
這一切的一切,本來發生的光怪陸離,毫無頭緒,而此時又被宿命這麽簡單地糾結于一處。此時,我不禁懷疑這個薩滿是不是那個可以統治一切的造物主。而我在這一刻又多麽需要神的指引。
“桃主任,你覺不覺得,你聽過什麽熟悉的聲音……”羅秘書突然又冒出一句。
“什麽聲音?”他這句話有些沒頭沒腦。但從他的口氣和表情中我能知道,他現在和我說這些話完全是出于朋友之間的真誠。說出這些話,需要莫大的勇氣甚至莫大的風險。看來羅秘書知道許多秘密,或者他就是唯一能打開我腦中所有疑問的鑰匙。
“桃主任,快看,前面就是那個信筒了。”我的思緒随着方小膽的這一句話從九宵雲外回歸了本位。我晃了晃腦袋,讓自己盡快地恢複到剛才那種充滿警惕的狀态。傳統文化裏講,萬物分陰陽。對人體來說,首為陽,足為陰。因為陰陽之氣需相交才能達到平衡,所以頭部是喜愛清涼的,而腳卻是非常怕凍的一個部位。現在我們的頭部都曝露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溫裏面,散熱迅速,思維也就更為敏捷,僅僅晃兩下頭,狀态就完全調整了回來。
對面數百米外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信筒。它似一個堅守崗位的哨兵,筆直地站立于群山之中。滿歸除了一個集中的小鎮以外,還有一些散住于山間的獵民、農戶,為了滿足這些人與外界的聯系,去年自治區郵政局特意拔了一筆款,在莽莽群山之間安裝上了綠色的信筒。附近較大的幾座山頭中間,這信筒是唯一的一個。千萬別巴望着扔到這裏面的信能于三兩天內到達您朋友的手中。因為郵局的一輛小面包車每半個月才能來山區兜上一圈。綠色的信筒,就像綠色的天使。在白茫茫一片之中尤其耀眼。可就這樣一個聖潔的使者,此時在我們的眼中早已化身為一個魔鬼。好像是顆随時可以引爆的定時炸彈,讓人無法靠近。
“真綠呀。”走在前面的肖隊長不無感慨地說道。“四大綠之一果然名不虛傳。”
晶晶感興趣地問:“什麽叫四大綠啊?”
肖隊長樂了:“你沒聽人說過?綠草地,西瓜皮,王八蓋子,郵電局。”
此時此景一個玩笑就可以緩解人的緊張情緒。我聽了肖隊長的話,也不由的樂出聲來。誰想到晶晶臉色立馬就陰沉了下來:“肖隊長,你說什麽呢?別沒正經行不行。”
肖隊長也沒想到晶晶會有這麽大的反應,瞧了瞧我,吐了吐舌頭,自嘲地解釋道:“算我嘴巴子長歪了,不會說正經話,得罪了大小姐,您別介意。”自打認識晶晶以來,我還真沒見她和誰紅過臉。今天這是怎麽了?也難怪,性命攸關的時刻,女人總是沒有男人看得開。
說話間,我們幾個人已經到了郵筒近前了。
所有的人不再出聲,而是用雙眼像鷹一樣地對着八方掃射,豎起耳朵像狼一樣朝着四野傾聽。眼前的畫面太潔靜了,除了藍天、大山就是白雪。耳旁的世界也太安靜了。除去我們的聲音之後,時間竟像靜止了一般,大自然中再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入耳。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自從山裏斷了信號之後,這昴貴的家夥就變成了一個大塊頭的電子表。十二點半。這正是按我們約定程飛到達射擊位置的時間。我用餘光向半山腰望去,白花花的一片,根本看不見有僞裝掩體之類。這一望不要緊,心裏卻激零零打了個寒戰。肚子裏像突然掀翻了個十個五味瓶,也不知道混出來個啥味道。因為我們實在沒想到,從山底下看山腰,竟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固然這樣的地形對程飛打埋伏來講是非常有利的,敵人根本就不可能發現半山腰的雪地和幹草稞子裏有黑洞洞的槍管。但是同理,敵人如果在此位置狙擊我們,我們就得全部交待。
不知道程飛到了那個位置沒有?不過事不宜遲,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我從羅秘書的手中接過袋子。他的面色異常難看,仿佛馬上要和我們面對的就是生離死別。我趁接過袋子的瞬間沖他笑笑,也許這能給他一點點的安撫。然後冒着嚴寒抽出自己的一只手,握住一枚瓶蓋做成的假圖章高高舉起,在陽光下晃了晃。別說,刷了金粉的圖章在陽光下甚為耀眼。我清了清嗓子高聲喝道:“江湖上的兄弟們,聽好了。咱們遠日無憂近日無仇,你們要的東西我放信筒子裏了。打今兒個起,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四野傳來我自己的回聲,交織在一起,就像許多個我在一起講話。當我講完最後一句收音的時候,那些千奇百怪的我也在我的後面聽話地住了口。我把假銅章扔進了信筒子。然後一招手,一行五人頭也不回地就地返程。
四面的群山中還是一絲動靜也沒有。但我們仍舊覺得四面楚歌,猜想莽莽群山林海之中,有無數雙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盯着我們這五個人。不過,回程的路總是比來時輕松。起碼我們知道,對手的目的無非就是銅章。我們把所謂的銅章扔到信筒裏了,起碼這個時間段內大家是安全的。為自己的命運松一口氣的同時,不禁又為程飛擔心起來。對手那麽狡猾,甚至始終能夠超前地獲知我們的一舉一動。這裏究竟有什麽玄機?程警官會不會被敵人發現?敵人會不會早就跟蹤了他?他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犧牲品?看我,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他畢竟是警校畢業,按刑警規格訓練出來的,面對暴徒時他各方面的能力肯定會勝我們一籌。這是我們曾經有目共睹的。還是期待他能等到敵人吧,一窩端最好。
我帶着幾個人沿着自己來時踏過的雪坑步履蹒跚地緩緩向公墓方向移動。雪深路不好走是一方面。我們要控制好時間,盡量慢地向回走。因為我們商量好,如果聽到槍聲,那就意味着戰鬥打響,我們這幹人等就可以接應程飛。雖然我們五個人裏有四個沒有武器和對手拼命,但肖隊長手裏的獵槍畢竟也是相當強撼的一種火器。這種槍雖然一次只能連發兩彈,但其照顧面卻是出奇的廣。江湖上曾經有個故事傳說某次黑道火并,有人持這種槍在室內扣動扳機擊發了一槍,威力無比的獵槍子彈打穿了一個人體後不屈不撓又在後邊的人體上打了個透明的窟窿,這還沒完,然後撞在牆上發生反彈,跳彈又把一個倒黴蛋的頭蓋骨給掀開了。一箭三雕,可謂威力無窮,唯一遺憾的是,死傷的三個人中有兩個是自己人。當然傳聞畢竟是傳聞,我們誰也沒親眼見識過達雅這支雙筒槍的威力。
時間一秒秒地過去。萬籁俱寂,北方雪原亦如它千百年來的模樣,雄壯、渾樸。仿佛我們這些人根本不該存在于它其中一樣。大家一邊走一邊計算着時間,十五分鐘過去了,信筒那邊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充斥我大腦之中的,總是羅秘書那憂怨的眼神。我開始從他說過的話中整理出我的思緒。
如果羅秘書的話是真的。那也就是說,自打我來到公墓上任之時起,就有幾股勢力已經知道了我的底細。雖然那些人可能我一個都不認識。但我在他們眼裏,早已成了透明人。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在人家的監視之下。只是自己渾身未覺而已。多麽可怕的念頭,想想就讓人毛骨悚然。
三塊狐貍皮,可能是三股勢力分別設計交給我保管;也可能是兩股勢力。第一塊狐貍皮是我和羅秘書冒死從鬼屋裏偷出來的。現在看來,這也是個陰謀。這根本就是人家故意要演一出讓我參與其中的戲。在這場戲裏,我斷定羅秘書一定不是演員,他和我一樣是不知情者。因為我見證了我們躲在櫃子之中時他被吓得魂不附體。那種表情可不是一般演員可以表演出來的,我想香港演藝圈裏也只有黃秋生、曾志偉這個級別的資深的老戲骨才有可能演成這樣。第二塊狐貍皮是肖隊長給我介紹的賣家。他怎麽這麽巧會有個同學幹這個?而我這個窮小子又恰恰在這個時候收到了別人彙來的一萬塊錢。難道肖隊長也是他們一夥兒的?不對,肖隊長的為人我還是相信的。他不是那種可以暗藏心機的人。只能說那個賣狐貍皮的家夥也通過使了什麽手段騙我去敖鄉而已。他又屬于哪個組織呢?不得而知。第三塊皮子是羅秘書代我收到的。我明白了,什麽郵局郵過來的,扯蛋,一定是他知道了我已經有了兩塊皮子後主動奉上的第三塊。幫我找齊皮子,淩晨去鬼屋開會,大雪中搶奪銅章,仿佛一切都說明羅秘書就是集賢社的人。可他為什麽矢口否認。當我收到一萬塊錢時,是他第一次向我提出“集賢社”這三個字的。嗯,是我弄錯了?也許他真不是集賢社的?他屬于另外一個什麽組織。
這些不是問題的關鍵,現在最讓我害怕的是:他們肯把這麽重要的狐貍皮放在我手裏,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對銅章都是志在必得。換句話說:他們都相信,只要我找到了銅章,他們就可以從我手裏拿走它。那這個他們都包括誰呢?我身邊的這些人?肖隊長、方小膽、羅秘書,甚至還有汪局長,他們都是壞人?那還有誰值得我去信任呢?
世界在這一瞬間改變了顏色。我雖然帶領着五個人的隊伍向前向進。但我的內心深處,劇痛般地燃燒出一種感覺,叫作無助。
“乒”。一聲清脆地槍響打破了我們所在世界中所有的寧靜。所有人渾身不由地一震。大家腦中的第一個反應,該來的終于來了。槍聲來得太過突然,我們幾個不覺都稍稍遲疑了片刻。還是肖隊長早有準備,幾乎槍響的同時,他已經摘下身上的獵槍轉身向後山方向跑去。後山,不知有着怎樣激烈地生與死的較量。
可是整個氣氛不對勁。一時間也沒人覺出哪裏不對勁。真正讓我們意識到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還是在十秒鐘以後。我聲嘶力竭的喊了一嗓子:“肖隊長,回來。我們全完了。”這一句話的音量像剛才的槍聲一樣震顫山谷,喊完了這句,我仿佛耗盡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精力,一屁股坐在雪地中。腦中一片空白。
直到現在,我也再不願回憶那個可怕的瞬間。我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的大腦是處于一種高速思考的過程之中。我已經知道了,如果想破解這一切的迷團,只有找羅秘書幫忙才行。他參與了整個過程,沖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就知道他深入了解其中的原委。更重要的,他本質上根本就不是壞人。我該慶幸自己對人的寬厚與善良,一定是這些感化了他,才讓他冒險向我傳遞忠告。而且,冥冥之中,我覺得他還知道什麽更重要的信息。也許他知道現在正在對付我們的人到底是誰。也許他和那些人有很深的淵源。也許他還會預見到什麽更可怕的事情。我也想問自己,自己的這些猜測從何而來?眼神,他遞給我袋子時那個憂怨的眼神,飽含着一萬句話的眼神。就是這個眼神,日後時常讓我從噩夢中驚醒。可是,我再也無法得到關于那個眼神的準确答案。槍響的時候,我就站在羅秘書身邊,和他僅距離一米的位置。槍響後的第二秒鐘,我看見端着槍起動腳步沖刺的肖隊長。第四秒鐘,我開始覺得身邊有些怪異。直到第七秒時,我才第一個明白,剛才的槍響,并不是發生于程飛和對手之間。而是發生在我們這裏。
這是我在幾天之內第二次近距離見證一顆子彈能夠穿越一顆頭顱。那顆頭顱正是那憂怨眼神的主人。我仿佛于千絲萬縷的紛亂世界中,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而那稻草,竟突然間被輕易拽斷,繼而灰飛煙滅。我卻從萬丈深淵入口向下跌落,漸漸被黑暗吞噬。子彈從右後腦入,左前臉出。并沒有太大的聲音。羅秘書向前撲倒在雪地上,一攤鮮紅瞬間綻放開來,又瞬時凝固。當我坐倒在地的時候。大家才易識到眼前的危險。所有人都在最快的時間內趴在了地上。包括不明就裏被我喊喝回來的肖隊長。
一陣死寂。我一個人坐在地上,像木雕泥塑一般。周圍趴着一動不動的四個人。一個是雪地上四散的鮮花盔甲主人,另外三個是尚存本能和理智保護自己的人。說來也奇怪,本來睛朗的天空,此時怎麽竟然污濁起來。本來平靜涼爽的空氣,怎麽竟生出了嗚咽的北風。難道這些道具都是配合情境而來的嗎?我沒有心情想象遠處是不是有個槍口會對着我。是不是幾秒鐘之後我也會永遠親吻這片純靜的雪地。我只是覺得,在這一刻,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起碼現在我還是最真實的自己。羅秘書,雖然相識時間不長,可是大家走得太近。幾個月之間,基本上我回憶哪件事情中都有他的影子。從他去接車,給我滔滔不絕地介紹根河的狀況,一起打牌,一起吃飯,一起喝茶聊天;到一起冒險闖鬼屋,一起調查事情的真相;再到他搶銅章,我親手放他,他掏心窩子對我的勸慰……我不知道那個時刻我怎麽會不顧安危地坐在那裏,不過我知道那不是因為我的勇敢,或是面對死亡的大義凜然。也許是那一刻,我覺得死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我在那一刻已經死了。
人生就是這樣。無論什麽樣殘酷的結局你都要去面對,而且大多數人适應的很快。随着時間的推移,再同生共死的逝約,至死不渝的情感,激烈壯懷的豪情,都将随大江滾滾東流。人生其實就是點燃後的一把紙錢,不管燃燒時火苗多高多麽壯觀,頃刻之間都化為幾行黑蝴蝶随風飄散,然後再也無影無蹤。
我适應現在眼前真切發生的慘劇花了一分鐘的時間。等我能夠正常思考、元神歸位時發現自己的兩頰又痛又硬。原來,斷了線的淚水早已在北風中凍了一層又一層,在臉上形成薄薄的浮冰。現在我看清眼前趴着的四個人了。他們害怕還有子彈飛來,每個人都沒動彈地方。只是用雙眼緊張地向遠處張望。不知道為何,此時我看他們竟有一種鄙夷和不屑,好像坐着的就是比趴着的高一個等級。等等,我又看到了一些細節。所謂坐的高看的遠。我能看到方小膽趴的位置是羅秘書的身旁。也就是說他本能地選擇了羅秘書的屍體作為自己的擋箭牌。他的褲裆處此時也是硬綁綁的。天氣寒冷,湯湯水水的一結冰就是那個樣兒。這個慫貨竟然吓尿了。晶晶趴在邊上不遠處,一頭秀發四散開來,映在雪地之中竟是那樣的飄逸動人。而肖隊長,他整個身體竟然剛剛從晶晶身上挪下來。
肖隊長,在這樣危及生命的關頭,竟然沒有原地卧倒,而是冒着生命危險選擇為我的女人遮擋子彈。
我幾乎是目瞪口呆地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咽了口唾沫,一時間怎麽也想不好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坦然面對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