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滅川曾經是漠北最大的河流, 其分支就數以百計,水源幹涸之後便成了如今縱橫交錯的深淺溝壑。此地完全被魔氣環繞也沒什麽入口可言,那對人馬也只是選了一處相對平坦的溝道進入。
尤姜帶領衆人暗中跟随這幫馬匪, 這才發現這些人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紀, 修為也只在金丹期, 在普通人中或許已算高手,用來對付精怪卻是完全不夠看。奇怪的是他們的領頭人卻是一名頭發花白的長袍老者, 其面上雖已滿布皺紋,卻能分辨出紋着一些神秘圖樣,看上去倒是與漠北偶爾會挖出的古代壁畫有些相似。
這老者體內探出不出真氣反應看上去沒有修為,周圍年輕人卻很尊敬他,一路都是跟着他而行, 而他也是手捧鈕鐘念念有詞,每走一步便輕輕敲擊鐘身, 以悠長鐘鳴引導衆人于魔氣中前行。
不滅川的魔氣由外向內逐漸加濃, 走到這一步一衆魔教修士已要運轉真氣護體, 那一行人卻沒受半分影響, 看來這老頭的确有些門道。老者念的是蠻族古語,尤姜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只是覺着比起咒語更像是一種遠古歌謠, 此時便對寸劫壓低聲音道:“本座聽大長老說漠北餘族有其獨特咒術,代代只由巫祝相傳,看來那老頭就是他所說的咒術師了。”
精怪喜音律,古時祭祀之術多是以樂器配合舞蹈歌謠進行祝禱, 朝廷仍在盛行的帝王祭天大典便是源自最初國師祭祀長安天子的活動。後來某一代朝廷得到了可與仙獸簽訂契約的無字天書,從此帝王憑借治國安邦的功績就可在死後登上仙界,人族有了自己的力量再不需要向精怪祈求風調雨順,這祭天也就成了一個形式上的慶祝活動。
曾經負責祭祀龍脈的姜氏一族從此漸漸轉為修訂史籍的文官,再沒人記得那片亘古不變的楓林中曾有一條龍脈,它庇護人族成立了歷史上第一個王朝,陪着他們建造了千年古都長安城,如今卻只能安靜守在楓林之中,眼看着這熟悉的城池燈火通明煙花漫天,然而,熱鬧都是別人的,它什麽都沒有。
長安天子并不是不滿自己養育的人族強大了起來,它只是突然從萬人祭祀的熱愛走到了無人問津的境遇,頭一次寂寞了起來。所以,姜奉之的熱愛讓它真的很高興。
如今修士盛行,靈域對他們而言又是必奪資源,精怪再不敢随意靠近人,祭神之術注定只能消失。付紅葉久違地懷念了片刻,面對尤姜時卻已是風平浪靜的神色,
“古時的咒術多是來自被祭祀的精怪,融于自然無聲無形,手段也與現在的修真功法極為不同,你們要小心防範。”
尤姜在雨君窟已見識到精怪咒術的奇妙,如今自然不會掉以輕心,只是斜了那老頭一眼,有些疑惑道:“當初蠻族祭祀的是星隕天子,這對不滅天子會有效嗎?”
“不滅天子排斥過去的一切,他們是在自取滅亡。”
付紅葉難得如此冷淡地說話,尤姜下意識瞧了他一眼,卻見青年有些落寞地嘆息,
“人族一直都是如此,擅自把牛羊珠寶這些根本用不上的東西獻給神明,祈求神明保護他們,待自己有了修為便将昔日庇護都抛諸腦後,曾經的山神天神也就成了如今與妖魔無異的精怪。”
“難得你這個天道盟盟主會說這樣的話。”
付紅葉對待一切都很平靜,此時神色卻流露出了一絲滄桑,尤姜心中有些訝異,雖未直接詢問仍是放緩了腳步與青年并肩而行。
他這無意識的舉動自是瞞不過付紅葉感知,姜奉之過去就很會照顧人,入魔後嘴上罵得再厲害也會本能地去觀察他人神色。付紅葉如今已見過太多人,也更能體會這份身陷污泥也不會改變的溫柔有多珍貴,這便壓下了對過去的感慨,只對他坦誠道出了這些年的心願,“世人大多無情,但也有你這樣讨我喜歡的人,我想讓這部分人安穩幸福地活着,也希望精怪們能好好藏匿蹤跡不被修士發現,為此必須成為領導修士之人,帶領天道盟将危及他們的禍害都除去。”
付紅葉果然和過去的天道盟盟主很不一樣,尤姜也說不清具體區別,只是在聽見喜歡二子時不由自主地頓了頓,許久沒被人直言表達好感的魔教教主很不習慣這樣的言語,扣着扇子的手竟覺無處可放,最後只能喃喃道:“瞎說什麽喜歡,本座對你又不怎麽樣……”
二人修為高強,在魔霧之中尚能閑話,寸劫和一衆随行弟子卻不敢這樣随意,一路緊盯着那隊馬匪的舉動,誰知剛過一個拐角前方就不見了人影,寸劫心覺蹊跷,立刻警示道:“教主,那隊人不見了!”
沒有任何真氣波動,也沒聽見任何聲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隊由巫祝引導的金丹修士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失蹤了,精怪的能力果然詭異莫名。
尤姜掃了一眼周圍環境,衆人腳底仍是北漠最常見的黃沙,天空完全被烏雲遮蔽不見任何光線,也是魔修本就擅長夜視方能自由行走。他們如今所在的幹涸河道雖彎曲卻無分支,不存在跟丢的問題,那麽,只能是不滅天子出手了。
他還從未與精怪正面鬥法,奈何扇悄然展開,對一衆弟子只命令道:“精怪一切能力都是未知,時刻保持警惕,小心點。”
他的預料果然不錯,踏着河道向前還未走上幾步,道路忽的就被一片樹林擋住了,那是漠北最常見的沙棘樹,枝葉因常年沾染魔氣而變得漆黑,其上結的果子更是一個個猩紅眼球,成百上千顆聚集在一起,待人一靠近便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就連魔修也不由為之一振。
寸劫用毒也學咒術,對各種詭異魔物也算熟悉了,這樣惡心的東西卻是第一次看見,頓時嫌惡道:“這些樹怎麽——”
那些樹就這樣擋在前方,眼珠還在随着他們轉動,看上去似乎沒有攻擊的意思,尤姜拿不準這是什麽東西,也不知貿然出手會有什麽後果,只能對最了解精怪的付紅葉問:“這東西怎麽對付?”
“這是活祭産生的返生樹,他們在找替死鬼,別靠近。”
古時因有一些入魔精怪要求活祭,人族便傳開了這股風氣,即便供奉的天神沒有入魔也會以活人進行祭祀。祭品就是給予精怪的養分,若精怪不吃便會永遠留在靈域內,不能輪回也無法逃離,積累得多了就會長出這樣的樹,他們會尋找其他活物代替自己留在這裏,然後占據對方身軀逃離靈域。
付紅葉很清楚,那樹上結着的就是活人的眼珠子,若無意外,其根系之中定有一處獻祭大墓。他從未見過規模這樣大的返生樹,也不知下面到底埋了多少人,心中雖是奇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如今也只對尤姜警醒道:“靈域草木體現的是精怪意志,看來不滅天子已經發現了我們。”
所以,這些眼球的意思是——我已經看見你們了。呵,還挺直白的啊,精怪這種交流方法常人可真承受不起。
付紅葉神色自若,尤姜可受不了這些惡心的東西,皺了眉便道:“被它們堵着也不是辦法,飛過去。”
這次随行的魔教弟子共七人,皆是魔教培養出的精銳殺手,踏雲上天自是難不住他們,只是這飛起來後腳下還有一堆眼球跟着轉的場景還是讓人心裏毛毛的。此地太過詭異,衆人皆是屏氣凝神,尤姜更是放出神識時刻警惕,剛升空便發現前方異常,“返生樹後面有人走動?”
話音剛落,他凝聚神識細細觀察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眉頭深鎖道,“不,不對,那些是屍人,看打扮像是來自長生門。”
屍人行動遠比常人僵硬,即便隔着黑霧也能辨認,付紅葉放出靈氣悄悄一探,這便告知尤姜結果,“他們面目潰爛,應當死去很久了。”
屍人需以魇靈粉保持不腐,既然屍身已腐,只怕不是人為制成,尤姜細細一想就冷冷道:“當年本座火燒不滅川,長生門确實有部分人逃進了深處,本座料他們活不了多久便沒有去追。看來他們就這樣被困了一百年,至今無法進入輪回。自己到處抓人煉制屍人,最後不也成了這副鬼樣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這種魔氣縱橫的地方正常修士根本不會深入,尤姜所推測的應該就是事實,只是能支撐到這裏的長生門弟子修為都不算弱,若是衆人落地只怕還有一場惡戰。就在尤姜想着是否該打一場試試時,付紅葉突然就在身後叫了一聲,“前輩,回頭。”
“嗯?”
這種時候尤姜沒心思鬧脾氣,聞言便回了頭,誰知剛好就與青年鼻尖相對,他驚得瞬間就睜大了眼,剛要開口叱喝,付紅葉卻是趁機吻了上來,甚至還調皮地碰了碰魔教教主的舌尖。尤姜身子頓時就是一顫,尋着機會趕緊推開了他,擡手擦了擦嘴角便怒目以對,“臭小子,什麽時候了,你還——”
然而,還不待他斥責完,寸劫已是指着地面驚道:“教主厲害啊,那些眼球全被吓掉了!”
尤姜聞言就是一愣,俯首一看果然盯着他們的返生樹正宛如受驚般地抖動,眼珠子已是落了一地,場景可謂是相當詭異。奇怪的是,那些眼珠一滾動到屍人身側,那些屍人就驚恐地向深處跑了去,仿佛有什麽可怕的力量正附在其間。
衆人都為此面面相觑,付紅葉卻是神色未改,只淡淡道:“它果然在看着我們。”
這個它自是指不滅天子,付紅葉如今正在漸漸回到精怪模樣,洩露的氣息足以令不滅天子認出其身份。他方才為尤姜度了一口靈氣,靈氣就是精怪的命,這在精怪看來無異于把自己送給人吃。許久不見的長安天子突然來它家門口自殘,不滅天子見了自然是無比震驚。
這些門道尤姜倒是無法理解,但他絕不相信親一親就能吓到一只入魔精怪,這便懷疑道:“你剛才有做什麽嗎?”
精怪好奇心都挺重,付紅葉不确定這樣的舉動能不能引出不滅天子,對尤姜更是不能承認身份,只微笑道:“大概是不滅天子第一次見到斷袖,被吓到了?”
尤姜當然沒傻到相信這種蠢話,奈何此人根本無意解釋,他也只能選擇回以白眼,“本座信你個鬼!”
作者有話要說: 不滅天子:看我用返生樹吓哭你們!
付紅葉:兄弟,看,我有情緣了。
不滅天子(驚恐):你為什麽要和人族這樣那樣,你瘋了嗎?快去治治腦子!
付紅葉:看,他羨慕得眼珠子都掉了。
尤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