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掀波瀾
臣暄走後的第二日,鸾夙起得有些晚。明明前夜喝的酒并不多,卻不知為何徹夜昏昏沉沉,心跳得厲害。待起床洗漱一番,更覺大吃一驚,她向來自诩的清亮雙眸竟然隐帶血絲,更兼紅腫。
鸾夙猜測是昨日為拂疏的事哭得有些兇了,墜娘也連忙使了幾條熱絹帕敷在她雙目之上,如此敷了半晌,才漸漸消腫。
豈知容色剛好一些,序央宮又來人傳喚。
傳召的人卻并非臣暄。
鸾夙以為是昨夜臣暄來探之事不合規矩,便匆匆換了衣衫,準備随內侍入序央宮聽候責難。豈知中天帝臣往卻并無過多苛責抑或叮囑,反而是重提了她與臣暄的事。
臣暄是獨子,如今又是新朝太子,多少重臣巴望着能與之攀親做了國丈。而中天帝臣往所憂心忡忡的,正是臣暄的婚事。
從序央宮回了「覓滄海」,鸾夙一直在想中天帝對她說的話:
「如今朝內都盯着暄兒,說什麽『儲君內室虛空』,紛紛奏請立太子妃……」
「朕自有朕的計較,如今大宣新朝初立,這太子妃的位置給了誰家都難以服衆,朕也不願逆了暄兒的意願……」
「朕能有今日,絕非忘恩負義之輩。如若淩小姐肯恢複身份,朕再追封了淩相,倒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淩相生前德高望重,小姐若以遺孤身份入主東宮,不僅全了新朝寬仁之名,也能堵上悠悠之口……」
「此事已然拖不得了,暄兒需要一個太子妃來穩定朝綱,朕也盼着他早日開枝散葉。淩小姐如若不願,你與暄兒這段好姻緣,只能就此作罷……」
中天帝的一言一語不斷在耳邊回響,擾得鸾夙食不下咽,連午飯都沒用。墜娘雖然并未跟着進宮,可也能猜到中天帝的幾分用意。
「如今新朝初立,那些有心的丶沒心的都盼着能與太子殿下沾親帶故,畢竟聖上只這一子……」墜娘見鸾夙這番躊躇,知曉動之以情已是行不通,唯有對她曉之以理:「聖上有顧慮,如今立誰為太子妃都難以平衡,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都是新朝臣子,萬一因此事再生出朝堂上的風波來……」
鸾夙瞥了墜娘一眼,沒有做聲。
墜娘見狀繼續勸道:「淩大人不同,他雖過身經年,然馀威猶在,誰都不能泯滅他的功績與賢相之名。你若是代父接受了聖上的追封,便也是向世人宣告淩府已拜入新朝。不僅聖上臉面有光,再者以淩大人從前的賢名,還有世子待你的厚愛,誰又能與過世的淩大人去争這國丈之名?」
鸾夙聞言沉默了半晌,才幽幽諷刺道:「只怕聖上不是看中我父親的賢名,而是看中我孑然一身,日後并無外戚之患吧。」南熙政權是如何建立的,世人皆知,有此前車之鑒,中天帝必然不願娶一個家族強大的太子妃。
墜娘有些吃驚,她是看着鸾夙長大的,雖知道她嘴巴毒丶心思密,卻不想這孩子竟已敏銳至此了。
鸾夙卻好似并未瞧見墜娘的神色,兀自嘆道:「我若去做了那太子妃,既能教天下人知曉臣家不是忘恩負義之輩,又能平衡朝中各方勢力,不僅能教我心存感激,還能教太子殿下歡喜……恐怕朗星從此也會更加賣力輔助新朝,日後便是軍中一員猛将……」
鸾夙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聖上此計,一箭六雕。」
墜娘聽聞這番話語,已知鸾夙心有抗拒,卻還是不死心地明知故問:「你不願?」
鸾夙垂下雙眸:「明明是好端端的一份情誼,深重濃烈丶毫無污穢,可如今沾上這政事,倒教我忍不住想笑。」
墜娘立時蹙了眉:「你自小的性子就這般別扭,如今怎得還改不了?你與殿下成婚,一來可解聖上之憂丶恢複淩府威名,二來可全殿下深情丶彼此一生相守……這樣好的事,我不明白,你到底猶豫什麽?」說到最後,話中已隐有斥責之意。
是呵,她是在猶豫什麽?臣暄并不是不喜歡她,中天帝并不是不接納她,父親的仇并不是報不了,她的感情并不是沒有着落……倘若當真遂了中天帝的心意,她這一條路只會越走越好丶越走越高,世間女子所能得到的一切,她幾乎都能摸得着了。
可她還在猶豫什麽?她在怕什麽?
她怕自己高處不勝寒。
不管是情愛也好丶依賴也罷,她怕她與臣暄的這份深重情誼,會最終消散在廟堂的風雲之上;她怕他對她的信任與尊重丶呵護與寵溺,會最終變作冷冰冰的「相敬如賓」,她不得不看着他充盈後宮丶雨露均沾,她不得不斂去自己的口無遮攔丶伶牙俐齒,從此裝作恭娴貞謹,母儀天下。
她自問做不到。
可若要輕易舍棄臣暄……昨夜之前,她或許尚能狠下決心;可經過昨夜之後,聽過他那番「情到濃時情轉薄」之後……
她只怕此生再也尋不到能如臣暄這般懂她丶護她丶寵她丶尊重她的男子了。
鸾夙不禁想起她與臣暄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他贈她《春江花月圖》丶包容她的小性子……他為她賦詩丶贈她玉佩丶還踐諾帶她去序央宮……
最難得的,是他看輕龍脈看重她……
臣暄在她面前從不是個強勢的人,卻用他獨特的方式,強勢地占據了她內心某處,潤物細無聲般地彌補着另外一個男人所留給她的累累傷痕與不安全感。
這樣自負又謙和的男人,屈可忍辱負重,伸可建功立業,武可上陣殺敵,文可吟詩作賦……他有精巧心思,只為她柔情似水,雖偶有冷冽失意,在她面前卻不會發作……
他是個好情人,亦是她的良師益友。他能帶給她一切,她還猶豫什麽?鸾夙阖上雙眸扪心自問。
可不知為何,她的眼底總會浮起一襲墨黑服色的身影,一枚冰冷幽暗的透骨釘,一處細密深沉的傷疤,還有一個絕望蕭瑟的背影……
鸾夙的心再一次感到抽痛,有些話便不由自主地出了口:「容我再想想。」
墜娘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只能在心底微微嘆息。她輕輕地關門退了出去。
鸾夙望着重新關閉的門扉,思緒紛亂如麻。
只是這思緒只紛亂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墜娘卻又去而複返,而她引進屋內的,還有臣暄。
一連兩日前來「覓滄海」,這倒是從沒有過的事。更何況他昨夜走得晚,言明「改日」再來看她。她沒有想到這個「改日」來得如此之快。
臣暄面有肅色,俊臉隐帶倦意,入了屋內便直抒來意:「夙夙,周會波擒到了。」
「這麽快!」此距中天帝登基不過三月而已,臣暄竟已擒獲了出逃的「前朝國舅」周會波!這又怎能不令她驚喜!
可是,鸾夙面上的喜色只一劃而過,便已發覺有些不對勁。如若擒到了周會波,臣暄又豈會毫無喜色?鸾夙不明所以,遂謹慎地看向臣暄,無語相詢。
「夙夙,」臣暄忽然上前握了她的手,面上隐帶自責之意「郇明自請擒拿周會波,此次歸來……身受重傷。」
身受重傷?什麽叫做「重傷」?鸾夙忽然不敢開口相問郇明的傷勢,只無聲地張了張口。
臣暄輕輕嘆了口氣:「去見見他吧。」
鸾夙立時腳下不穩。她原就沒用午飯,此刻只覺拿捏着的心事抵擋不住這個消息,直想暈了過去。
「夙夙!」臣暄緊緊撐着她,目露幾分憂慮。
「我沒事。」想來因着郇明的傷,臣暄還不知曉她今晨曾入序央宮。鸾夙也不多言,強忍着暈眩之意将案上的冷茶一飲而盡,轉身披了狐裘道:「走吧。」
*****
當鸾夙跟着臣暄入了這座三進三出的院子時,所有侍衛皆躬身行禮。臣暄引着她徑直去了最裏頭的內室,尚未進屋,鸾夙已聞到濃重的血腥氣。
郇明此刻正面色慘白地躺在床上,全身皆蓋在被褥之內,不知傷在何處。他目不轉睛盯着門口,一只盲眼還覆着黑绫,當瞧見鸾夙入內時,那一只完好的左眼忽然散發出一絲光彩,嘴唇翕動極力想要說些什麽。
鸾夙立時上前伏在床頭,鎮定地喊了一句:「淩未叔叔。」
郇明想要笑,卻又笑不出來,鸾夙将耳朵貼近他嘴邊,才隐隐聽得他氣若游絲的話語:「老仆……為相爺……報仇了……」
傷已至此,他還顧念舊主,鸾夙只覺鼻尖酸澀,強忍着笑道:「叔叔真厲害。快些養好傷,咱們一道去祭奠父親。」
郇明聞言微阖眼皮,喘息着回道:「老仆……不行了……要去服侍相爺……」說着便想要咳嗽起來。
鸾夙立時手足無措,轉首便欲去喚大夫,當目光落在門口的臣暄身上時,卻瞧見他無力回天地搖了搖頭。
鸾夙沒有想到郇明的情況這樣堪憂,連忙轉回身去再看郇明,見他還欲說話:「聖上……要為相……相爺翻案……」
鸾夙連忙附和:「殿下都說與我聽了,都會好起來的,淩府的仇能報,我的身份也能恢複。」
郇明聞言面露欣慰神色,好似連那只盲眼都盈滿了笑意。鸾夙見他餘願已了,忽然就想起他們相認後郇明那一番報國之志來。
如果不是她當時對他說「老骥伏枥丶志在千裏」,如果她當時要求他跟着她歸隐田園……郇明又豈會燃起一腔複仇熱血,甚至自請去追擊周會波?
早知如此,她寧願他永遠是那個不得志的幽州郇明,一生懷着這複仇之恨,總好過為此丢了性命。
一時之間,鸾夙只覺內疚不已,再看郇明這番垂死模樣,越發傷痛。然而郇明卻好似仍有話說,忽然就從被褥之中伸出左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袖:「殿下……值得托付……」
自從他們相認之後,郇明便一直在她耳邊念叨臣暄的好。作為一名忠仆,想要看到自家小姐覓得一個好歸宿,是情理之中。鸾夙豈會不明白郇明之意,連忙點頭:「叔叔放心。」
郇明聞言仍不松手,好似是怕鸾夙欺騙於他。鸾夙見狀,只得招手喚臣暄前來,當着他的面再對郇明道:「殿下對我很好,我向叔叔保證,我會跟殿下一起……我會好好的……」說到最後,已是語帶哽咽。
臣暄見狀亦攬過鸾夙的肩頭,低低對榻上的郇明道:「為淩府翻案丶處置周會波丶迎娶夙夙,我會一一為之,你放心。」
按理而言,郇明乃是臣暄部下,他不應在部下面前自稱「我」,可臣暄卻這樣說出了口,可見他此刻已将郇明看作是鸾夙的舊親來承諾。鸾夙自己聽在耳中,也覺得傷心之馀十分動容。
郇明聽聞臣暄此言,這才緩緩安詳地阖上雙目。鸾夙只覺揪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驟然一松,再看郇明,他嘴邊還帶着一絲笑意,彷佛是想要告知她,他死亦瞑目。
鸾夙眼眶一熱,想起尚不知郇明傷在何處,不禁顫巍巍地掀起被褥。臣暄的手掌便立時覆上來想要阻止,卻沒能阻止她的動作。
當被褥完全掀開之後,鸾夙已忍不住驚呼出聲。但見床榻之上,郇明只剩腰部以上半個身子!他竟是被人齊腰截斷了雙腿!
見此凄慘情景,鸾夙再難抑制地大哭起來。淩未叔叔,他一生未有娶妻生子,為淩府鞠躬盡瘁。即便兩世為人,死裏逃生,心中所想的頭等大事,也是如何要為淩府報仇。
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好人,怎會落得如此悲慘下場!竟連個全屍也沒能留住!
即便是流盡了眼淚,哭瞎了雙眼,又如何能抒發她心中的悲憤!鸾夙只覺已要哭得窒息,再難強撐精神,眼前一黑,暈倒在一個溫熱有力的懷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