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醜與不醜

等程櫻和程樂睡下後,遲嶼從冰箱裏拿了兩瓶冰鎮過的啤酒到院子裏, 遞給正屈着條腿, 歪斜着靠在椅子上,被風吹的半眯着眼睛的程央。

程央略微偏頭看了眼, 人沒動, 不知道在想什麽, 遲嶼把啤酒放桌上, 在他對面坐下了。

“餓嗎,我去煮點宵夜?”他問。

程央搖了搖頭, 起身把瓶子拿過去, 用牙齒咬開後, 對着喝了一口。

又坐了一會, 兩個人誰都沒再開口,這樣舒适度滿分的環境裏,就算彼此對坐無言也不覺得尴尬, 四周都是青蛙的叫聲, 起此彼伏的連成一片, 可能是太過惬意,聽起來也不覺得煩。

傍晚的時候,遲嶼用一些現成的網和竹竿把院子四周有縫隙的地方都圍了起來, 這樣癞蛤蟆晚上就跳不進來,不然別說這麽舒服的躺着了, 光是讓他從樓上往下看一眼他都渾身發抖。

難得有這麽輕松的氣氛,遲嶼其實挺想跟程央聊會天的, 随便扯點什麽都行,印象裏他倆認識這麽久了,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塊面對面彼此都全無壓力的閑坐着。

問題主要出在程央身上,他就從來沒給過他閑着的感覺。

遲嶼轉過頭,看着程央半側着臉,微眯着眼睛發呆的樣子,一時沒想到該說點什麽。

過了一會,倒是程央先開了口,“轉來一中之前,你是在這裏上的高中嗎?”

“初中是。”遲嶼說:“鎮上就有,高中在我們市裏。”

程央:“離這遠嗎?”

遲嶼:“有點距離。”

遲嶼:“我平時都住宿,一到兩個星期回來一次,學校管的緊,很少有假期。”

遲嶼看着前面,“有段時間我外婆狀态不太好,我就跟你一樣,把晚自習翹了跑回來。”

程央聽他說完,皺了皺眉,“本來就沒限制的事為什麽要說翹?”

遲嶼看了他一眼,笑起來,“好吧,不是翹,是正常離校不上晚自習。”

遲嶼:“說實話,在來一中之間,我是真沒想到它能管這麽松,生源好就是這點任性。”

程央沒說話,看着眼前停頓了很久,然後他臉上帶着點茫然的轉過頭來,問:“松嗎?”

遲嶼:“……”

程央喝了口酒,嘆氣,“那看來任性的不是學校,任性的是學霸。”

遲嶼發現整個人松懈下來能跟他貧上兩句的程央,有他從來沒見過的可愛一面,他笑着跟他碰了碰瓶子,“你以前哪個小學的?”

程央:“嗯?”

遲嶼:“我小學在你那上的,初中轉到這裏來,高總等于是又轉回去了。”

程央:“二附小,就現在程樂他們上的那個,跟你肯定不是一個片區。”

義務教育不可能劃到一起,除非都上的民辦。

遲嶼點點頭,如果真是一個小學,他肯定有印象。

“哎你知道嗎?”他往程央那邊靠過去點,“我小的時候,長的特別醜。”

程央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真的。”遲嶼笑,“見過的都說醜,尤其我那時候還跟付進一個班,走一塊被他一襯托,就更顯的醜了。”

以遲嶼現在的五官加上一米八幾的身高,再怎麽劃也劃不到醜那一類裏,很難想象七八年前還是小學生的他,能給人這麽強烈的反差,程央搖了搖頭表示不信。

遲嶼讓他等等,為了印證他說的話不是謙虛是真的很醜,他專門跑樓上他房間裏,找了張他以前小學的畢業照過來。

為了讓程央能看的清楚點,他特地用電筒光給自己醜陋的五官打了個高亮,“我們班男生都在這了,你猜哪個是我?”

程央看過去,從最後一排看起,一眼掃過到第二排,很容易就發現了付進,在周圍一群曬的烏黑的小男生裏白的尤其紮眼,而且顏值十分過硬,茫茫衆生中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直接打敗和他同一排站着的幾個女生,已然是一顆茁壯成長的草。

跳過他,再往前是第一排老師旁邊站着的幾個男生,程央指了指其中的某一個,“你?”

“卧槽?你怎麽認出來的?”遲嶼有些驚訝,但凡是見過這張照片的人,十個有九個都說跟他完全不像,程央是唯一一個這麽快就認出來,還認對了的人,仔細想想這背後的可能……不得不說有點傷自尊,是現在帥的太不明顯了,還是以前醜的點都還在?

“這裏。”程央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看着他,“你一生氣,這裏就會皺起一個很小的窩。”

“……”遲嶼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般人生氣這裏都會有些肌肉收緊,不挺正常的嗎?難道是他的窩跟別人的窩不一樣?

他正想叫程央生個給他看看區別在哪,一擡頭看到他,突然意識到他話裏的另外一層意思,“怎麽我經常生氣嗎?能讓你把這麽小的細節都記下來?”

“那要問你了。”程央說着往他那看了眼,有些無奈,“就我們認識到現在,數數你發了多少回火了。”

“你別總惹我,我有那麽多火發嗎?”遲嶼不滿的說,雖然怼了回去,但到底被他看的有些心虛,目光重新回到照片上,他啧了一聲,“我這明顯是太曬了好不好?”

“嗯。”程央喝了口酒,點頭,“你長得醜你說什麽都對。”

遲嶼:“……”

“靠。”遲嶼笑着倒在椅子上,“就沖你現在跟我說這話,我又能發次火你信不信。”

程央拎着酒瓶晃了晃,低頭笑了起來。

照片裏的人确實跟他不太像,變化挺大的,但要說醜肯定沒有,長開到變成現在這副棱角分明的面孔并不是無跡可尋。

遲嶼看了他一會,程央頭往另一邊偏着,下颚線崩的筆直,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非常養眼。

“哎,你小時候長什麽樣?”他其實是想問是不是也像現在一樣幹淨清秀,但沒好意思就這麽直白的問出口,畢竟以前還嫌棄過人醜。

“還行。”程央說:“沒你醜。”

“……”遲嶼有些後悔給他看照片了,他預感這可能會成為接下來程央用來回報他總說他成績差的點,還是他自投羅網親手送上去的。

“我……可能長的更像我爸一點。”程央手指在瓶口摩挲了一圈,“他和我叔叔,就上次你見過的那個,是雙胞胎,不過兩個人不太像,我爸優勢更明顯一些。”

遲嶼看着他,猶豫了一會,還是問了,“你爸他……為什麽走?”

上次他說走了,他記得他沒說原因。

“賭博。”程央說:“欠了一屁股債,他要不走,就會有人來要他的命。”

遲嶼想到過可能是因為一些不負責任的理由,賭博也算是其中一種,倒沒有特別意外,“欠了很多嗎?”

“多少我估計他自己都記不清了。”程央說:“以前高利貸來家裏要錢,每次說的數目都不一樣,反正一次比一次多就是了。”

遲嶼好像突然忘了一個事實,忙問:“最近還有來過嗎?”

程央搖頭,“他跑了以後他們來過一兩次,家裏都是老弱病殘,能有的也早被他搜刮走了,居委會過來協調了幾次,後面就不了了之了。”

“什麽時候的事了?”按真實的年齡算,程央才剛滿十七,法律上雖然規定像他這樣以自己的勞動收入作為主要生活來源的,可以視為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但怎麽說他都還是個沒有成年的學生。

“三四年前吧,那時候我爺爺還在,沒用我出面。”程央說的很平常,就好像這些都不是他曾經經歷過的,而人對于艱難困苦的習慣,一部分是因為麻木,還有一部分,是真正做到了內心強大後的無所畏懼。

程央雖然一直都過的不夠寬裕,但遲嶼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在面對生活時超出常人的堅韌。

“其實你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他了。”遲嶼說:“他在,你反而可能過的更不好。”

“是。”程央看着前面停頓了一會,“有時候我覺得他走,才是繼生下我後,他對我盡過的最大的義務。”

遲嶼慢慢握住了他在風裏被吹的有些冰涼的手,“不說這些了,”他把啤酒瓶從他手裏拿走,“我們聊點別的。”

程央沒動,垂下來的手任由他握着,過了一會,他動了動嘴唇,用跟剛才一樣平鋪直敘的聲音繼續說道:“一個人想要活的好很難,但堕落卻很簡單,有時候只要伸一次手就夠了。”

“其實我小時候家裏條件還可以,我爸是當年的大學生,在以前的工大裏面當老師,我媽跟我爺爺一個單位,就在我們家後面那個廠裏上班,那時候還沒有程櫻和程樂,他們想再要一個孩子,存了點積蓄,準備買套更大點的房子。”

“後來我爸就染上了賭瘾,錢全都被他用來花在賭桌上了,連我爺爺好不容易存下來的一點都沒能幸免,我那時候挺遲鈍的,除了覺得他經常不回家,并沒有覺得有哪裏不同,也不明白他們一直為了錢吵來吵去是為了什麽。”

“直到我上到三年級,有一天回來,發現家裏沒有米了,什麽都沒有,餓了整整兩天,翻遍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找到兩塊錢,我跑下樓,買了兩個饅頭,塞進嘴裏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過來,錢究竟是什麽。”

“所以遲嶼。”程央叫了他一聲,沒看他,放輕了聲音,“你覺得我看中錢,是因為你不知道,錢對像我這樣一個人來說意味着什麽,當然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像我那樣去明白它的意義,但……”

“但你希望我能理解你。”遲嶼看着他,替他把想說的話說完,他聽懂了。

程央沒接話,默認了他的意思。

遲嶼把椅子搬到他旁邊,替他擋着點風,“我理解你,我現在知道了它對你的重要,也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我不會再逼你接受我的好意,但前提是你能保護好你自己。”

張老板那件事情随着程央離開那裏,應該徹底過去了,但他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類似的情況發生,他沒有權力去禁锢程央的選擇和自由,用擔心做理由聽起來可能更像是一個借口,但遲嶼認真的想過,在他們為了這件事一次又一次争吵的背後,可能真的是他擔心他的安危。

程央瞥了他一眼,“你覺得我不能嗎?”

“人心險惡。”遲嶼握緊他的手,“我知道你有能力,但有的時候,适當的依賴別人并沒有什麽不好,有人能被你這樣信任,也是一種能力不是嗎?”

能有依賴的人是很好,但怎麽知道過于的依賴不會成為一種負擔。

客廳裏的燈光延伸向外,朦胧中把背對坐着的程央慢慢收攏進去,忽明忽暗的光在他臉上織就了一張難以捉摸的網。

眼前遲嶼臉上呼之欲出的真誠并沒能讓他在這一刻學會坦誠,反而是收緊了眼底的掙紮,他搖了搖頭,“我不會依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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