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巫錦的要求

兩人雙雙落至一間空曠的暗室, 翻動的牆板随之閉合, 恢複了起初的堅牆壁壘。外面的情形驟然全看不見,連打鬥的聲音也被牆壁隔絕成一片寧靜。

仿佛掉進了另一個世界。

巫錦一驚, 急忙坐起身來拍擊牆板, 忙不疊四處摸索,奈何根本找不到那處啓動翻牆的機關。

“小錦,別急,機關應該不在這。”閻绮陌瞧了瞧方才兩人跌進來的地方,聲音中略帶着些虛弱, 打量着搖頭道,“這應該是八陣機關術,每開啓一次機關, 它的鍵位便會從機關內部改變, 從而出現在別處地方。”

如今在原地肯定是找不到了, 閻绮陌拍拍衣袍上沾染的塵灰, 雙膝一彎就要起身:“走吧,我們先四處看看。”機關只要還在這間暗室裏, 她們便不會受困于此。

“等等,閻绮陌。”巫錦忽然拉住她, 想到跌落前那幕……

“你把衣服脫了。”閻绮陌肯定受傷了,需要先替她檢查傷口。

閻绮陌一楞, 如遭雷擊地失了反應,怔坐在原地,身子繃直,語氣僵硬:“什麽?”

“你把衣服脫了。”巫錦只當她是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我幫你檢查一下傷口,那些儡人身上帶着很強的毒性,萬一融入血中恐怕感染。”

暗室裏寂沉沉的,巫錦清楚地感覺到閻绮陌松了一口好似很緊張的氣,“我沒事。”她否認着把頭偏向一旁,神色如常看起來真像沒事模樣。

可是起先儡人那巨力無比的一掌砸下來,饒是隔着一具軀體的巫錦都受到了不小震蕩,閻绮陌護着自己以後背相迎,怎麽可能沒事?那一聲悶哼,又當她沒聽見麽?巫錦不依不饒拉着她:“閻绮陌,讓我替你看看。”說着還一邊彎側着身子要去看她後背的傷情。

閻绮陌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躲了躲,避開巫錦的目光,态度仍是堅決:“我沒事,這些小傷還算不了什麽。”繃着已經開始發白的臉色望向虛空,頗有些掩耳盜鈴的逞強意味。

強勢慣了的教主不願在人前示弱是其一點,何況還是面對自家這只小寵物。

更為難以啓齒的內情則是,怎可…怎可在這種地方褪衣解袍?尤其她人衣冠楚楚穿戴整齊,卻要自己脫了衣服光着身子?

不可。

“我沒事,我們先走吧。”閻绮陌僵硬地別着頭,伸手牽住巫錦,沒想到那手卻毫不給一絲回應,拉她起來也是無動于衷。

回過頭去發現巫錦正黑着臉盯着自己,眼神哀怨,分為不滿。

“小錦……”

“脫。”

巫錦把要求說得幹脆果斷,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閻绮陌受了傷還不肯讓自己替她檢查治療,莫非是活膩了麽?想着她這般不珍惜生命的态度,巫錦就氣不打一處來。

分明……分明是那麽珍貴的東西……閻绮陌的命。

越想越是又氣又委屈,幽幽的哀怨從黑漆晶亮的眸子裏飄出來,飄蕩在整間室內。

巫錦也不動,就這麽盯着閻绮陌,任她牽拉扯拽自己的手,就是坐在原地不動如山。沉默的眸間似有言語,仿佛是在問:“你脫不脫?”

拉她幾下都是毫無作用,反而看見巫錦眼底的委屈愈演越烈,閻绮陌頓時也有些慌亂了,趕忙又坐下身來:“小錦……”

不受應答。

閻绮陌心底嘆口氣,後背恰時地傳來一陣疼痛,抓心刺骨,提醒着它顯著的存在。

這傷口興許是有些鬧得厲害了,就當是為了治傷吧。閻绮陌轉過身去,背對着巫錦,解松了衣帶再擡手拉上肩頭衣角,微微一扯,半邊柔順的薄綢借力滑下,一路散垮至腰間。

霎時大片肌膚曝露,如一整塊天然而成的光澤白玉揭開了它披戴多時的面紗。似美玉無暇熠熠生姿,似溫山軟水、和田煦日中養出的精品于暗寂夜色下映出一片冷月的清輝。

清月螢輝,國色天成,偏偏有一團紮眼的紅霧蓋在了它的一隅。

紅霧之上,有五只深入皮肉的指印。原來那嘶啦一聲不止扯破了衣衫,還将五指尖銳的指甲嵌入了骨血中狠狠劃下。

被儡人指甲劃拉的皮肉不少翻卷在外,泛着淺淺的粉紅,深的地方可見其下森森可怖的白骨,想必自然也是……傷及骨肉間的筋脈骸絡了。

暗室裏突然安靜得有些沉悶,閻绮陌看不見自己後背的傷勢,也看不見巫錦的面目表情。赤身裸.體下感官要比平時敏感許多,遲遲不聞聲音心中難免疑思滿腹,側過頭來想尋個究竟。

一具身體驟然撲上,腰間被兩只纖細的手腕圈攬鎖住,微微泛涼的後背有一片柔軟的溫熱在不防間覆上。

閻绮陌怔怔頓住,後背的暖流一路滲進溫涼的肌膚蔓延至四肢百骸,如此接近又赤 | 裸的肌膚相親,是她平生第一次的偶然相遇。

不生抗拒,卻又令人手足無措。

身體貪婪地享受着那份溫軟觸及,轉身的動作被它半途截下,又被它眷锢得不能動彈。

閻绮陌終究還是放棄了轉身的動作,緩緩伸手,搭上腰間圈成一道鎖的兩只小手,試着問道:“……怎麽了?”

斷斷續續的抽噎聲響起:“閻绮陌……下次,別這樣了……”明明那麽危險的事,卻偏要奮不顧身地撲過來……

巫錦蹭蹭腦袋,貼着光背肌膚的臉頰似柔鴻輕拂摩挲,柔軟中滿含溫暖。“從來都…沒人對我這麽好……”

轉回頭把臉移開,又微微向前俯着身子,額頭虔誠貼上閻绮陌的後背,炙熱的溫度源源不斷湧進另一具身體。

閻绮陌語塞在場,左右不知該說些什麽,滿心滿腦皆是難為情的緊張。

緊張于這些不知從何而起、卻在心底上蹿下跳不得安寧的情緒。她動了動手,将腰間那雙小手握緊:“我…沒事,這些都是小傷……”

暗室裏靜靜地沉默了半晌,巫錦方才擡起頭來,吸了吸鼻子,嗓音低低的又像蒙了層濃霧:“還好沒中毒,我替你處理一下傷口……”

“嗯。”

說着從袖中掏出一柄薄薄的蟬翼小刀,利落地割掉傷口上翻卷出來的皮肉。

五只指印狀的傷口看起來雖猙獰吓人,可閻绮陌所言不差,這的确算不上什麽嚴重的傷勢。

又非斷手斷腳命懸一線的損傷,平時裏磕磕碰碰流血傷骨也是江湖中的常事,教主早年便習慣了,如今時隔多日再回味一遭,除了略顯陌生的疼痛外,倒也別無其他。

巫錦下手極為輕快果斷,雖是心疼閻绮陌因她而傷,卻也能拎清事情輕重緩急,若是此刻忸怩下手拖沓,那才是要害閻绮陌多吃不少苦頭。

薄比蟬翼的小刀靈巧劃過後背肌膚,與方才炙熱的溫軟觸碰不同,反倒是大相徑庭的另一片冰涼冷硬。

寒似薄冰,蟬翼刃面拂過肌膚,竟也帶來了一陣沁人心骨的酥麻。随着輕呼的溫熱氣息一同來的。

巫錦鼓着兩旁的腮幫子,一邊手下不停地處理傷口,一邊做着個人形鼓風機呼呼啦啦吹出冷氣。

這樣興許就不會那麽疼了。

巫錦緊張地屏息凝神,閻绮陌反倒安靜得宛如旁觀者,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偶時嘴角還會揚起一抹沒有緣由、又意味不明的笑容來。

笑一會兒,又平歇下去,不等片刻,又突然笑起來,如此反複。

若不是閻绮陌生得一副妖豔絕色容顏,颦動間都似惑人心神的妖精,那還真是……像個傻子。

數刀下去總算是切除了所有翻卷曝露在傷口外的皮肉,免除了傷風感染的風險,巫錦籲出一口氣,未做停歇,又舉刃割下衣擺的一塊袍角布料,替閻绮陌包紮起傷口。

傷帶從後背纏至前胸時,巫錦擡頭,疑惑道:“閻绮陌,你在笑什麽?”

閻绮陌頓時感覺嘴角上揚得有些厲害,登時反應極快地收了下來,抿着唇掩飾:“沒。”

巫錦狐疑地看她幾眼,這暗室裏光線不太好,要仔細定睛去看才能窺見人的全貌,興許真是自己眼岔看錯了吧。想了想,不再去追問,認真地繼續包紮傷帶。

後背的傷口似乎已經被撫平,察覺不到疼。室裏的光線雖暗淡,可閻绮陌還是将巫錦的側顏俱無遺漏地看進眼裏。

這個微微埋着頭、身子與自己隔着咫尺之距的小寵物,正屏息聚神地替她包紮着傷口。觀察得不過寥寥幾眼,閻绮陌眼神一滑,正好瞥見了傷帶之下自己裹挾的那件……月白肚兜。

心底猛然一乍,竟是忘了,方才小錦是在身後,如今移到身前,豈非……豈非這些都讓她盡數看了去?

閻绮陌不禁又往自己肚兜上觑了幾眼,所幸并無什麽奇怪特異的花邊繪飾,與普通之物相差無二,色彩也平素普通。

驚乍稍平,閻绮陌暗自舒了一口氣,又別過頭将眼神移開望向他處,不再去看那令人難堪羞赧之物。手握成拳,五指不自主地摩挲着掌心以舒緩緊張情緒。

而巫錦,心無旁骛地系着傷帶,眼神更是目不轉睛,根本沒往其餘地方晃上一眼,自然也不知閻绮陌心底此刻已是想入了何等的非非。

“好了。”話音剛落,閻绮陌便兩下撈起自己的衣服披了回來,将赤.裸的後背,原形畢露的肚兜掩回了衣袍下。

也總算借此尋回了一絲适應感。赤.身裸.體、被人看個精光什麽的,習慣威儀的教主還是不太能接受。

好在巫錦還是六竅玲珑唯獨情竅尚塞的少女,加之當時正緊張于閻绮陌的傷勢,無心顧及其它,自然也不曾因此體會到何為臉紅心跳。

沒有打趣,沒有趁機調戲,倒是嚴肅的一本正經。

可是……為什麽閻绮陌看起來不太自然?眼神躲避着掃向他處,似乎刻意趨避着自己。

“閻绮陌,你怎麽了?”巫錦關心道,莫非是方才下手不知輕重弄疼她了麽?

閻绮陌的情緒,的确一直都格外緊張。

第一次被人用接近強迫的口吻訓斥脫掉衣服,光是回想便止不住赧意一陣陣湧上心頭,又蔓延至四肢百骸燙得渾身燥熱難當。

她否認着搖搖頭,神色很快恢複如常,岔開話題:“沒,我是在看這暗室裏還有什麽機關可尋,總得找地方先出去才行。”

說着起身,徑自就朝前方走去。

巫錦跟在後面,左右四顧,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密室裏尋一處見所未見的機關,談何容易?

常言道“狡兔三窟”是不錯,可這地下密室裏未免也太多彎腸詭道了,自進入這間密室開始,巫錦都快要記不清到底開了多少機關,進了多少古怪屋子了。

可見這間密室的建造者在它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又是費了何等的精神力氣,必是在醞釀一番狂風驟雨,一場不小的陰謀算計。

巫錦一路随着閻绮陌,在暗室中看見了不少人形樁架,都是平日裏各門各派弟子習武時用的練功樁,形态模樣再熟悉不過。

唯有一點與常見的練功樁天壤之別。這些樁架,不是木樁,而是鐵樁。

堅硬無比的銅鐵熔鑄而成,表面還覆着一層淡淡的銅澤,還有……巫錦看得不禁訝異,這些鐵樁上,均遍布着不少被擊打凹陷下去的坑窪。

閻绮陌伸出手來回摸過鐵樁,不時停下猛然用力,卻都無法在上面留下分毫印跡。唯有灌入內力全力一擊,方可形成一道如此的凹陷。

可這些練功樁上,每一架,幾乎都分布滿了重拳捶擊下去的凹陷,想必是有人長時在此處練功,朝夕往複間将鐵樁打成了這副模樣。

巫錦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這個人,也和外面那些儡人一樣嗎?藥物改變了身體,擁有異于常人的力量……

也不知寒姐姐現在怎麽樣了,她獨自一人隔在室外,還要面對那麽多發了瘋的儡群……

“閻绮陌。”巫錦拉拉她的衣角,擔憂道:“我們快找機關吧。”寒姐姐在外面,肯定很危險。

“等等,小錦。”閻绮陌把手放在人形鐵樁的側腰間摸了摸,偏低着頭望向那裏,微微蹙眉牽過巫錦來,“你看這是什麽。”

什麽?巫錦聞言,疑惑探過腦袋。暗室裏光線雖弱,可要看清幾個字還不成問題。

何況還是巫錦再熟悉不過的字樣——自己的名字正被刻在練功樁的身側。

“這……”突如其來的發現讓巫錦狐疑不解,訝異地張開了嘴。

“你得罪過落霞莊?”閻绮陌問道。

巫錦搖搖頭:“不曾,我欺負過的人雖然多,可裏面都沒有落霞莊的,他們離得太遠了。”這才正是不解之點。

“他們這些正派名門讨厭我血蓮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都是裝模作樣的口誅筆伐,背地裏再像前些日子那樣聚在一起做些偷雞摸狗的算計。在這暗室裏擺鐵樁刻上我的名字,倒是頭一回見……”巫錦想了想,自言自語地道:“似乎…更像是洩憤……”

撇了撇嘴,腹裏埋怨道,自己有那麽招人恨麽?素未謀面的落霞莊都把她恨成這樣了,想來還是日日進這暗室對鐵樁下手不輕。

巫錦沿着鐵樁上陷下去的地方觀察着那人下手的痕跡,又聽見閻绮陌追問:“小錦,你再仔細想想,和他們有過什麽私人恩怨麽?這莊裏的主人文旭,你見過?”

“沒,我連他長什麽模樣都不清楚,今夜還是頭一回來此地。”這文旭是三頭六臂還是傷病盲殘她都不知道,記憶裏更是一點印象都不存,“若不是他今晚似乎不在莊子裏,我便要去瞧瞧他了。”

閻绮陌沉默着點點頭,這事實在蹊跷。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這間暗室的主人,對小錦敵意不小。

還是需謹慎為上,但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面。“我們先想辦法出去吧,此事我會調查清楚的。”閻绮陌揉揉巫錦的腦袋,安撫道。

暗室裏空闊如也,除了幾架鐵鑄的練功樁什麽東西也沒有,道是一間隐蔽的練功室反而更加合适。

也是,這般依靠藥物獲得的改變、突破人體極限的驚人力量若是被旁人瞧了去,指不定會被當成怪物來看待,只能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室中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了。

閻绮陌一邊鄙嗤于這些人的道貌岸然,佛口蛇心,一邊尋不得這八陣機關術的另一道機關,關在這暗室中,心裏火急火燎怒意盎然。

不為它由,而是——

時間越久她越是坐實了心頭那份令人眉心直跳的揣測。這開門的機關,根本不在裏面,而是還在暗室之外。

換言之,她們若是想要出去,只能等着水猶寒找到機關施以救援。

外頭那些儡群鋪天蓋地的瘋了一樣攻擊常人,水猶寒一個人面對衆多儡人,能不能活尚是問題。閻绮陌想,這人多半已經被撕碎成渣了。

何況就算她僥幸活着,教主也不願這般坐以待斃地讓她人來救。

思緒左右為難又尋不得出處,閻绮陌煩悶地揉了揉眉心,此刻都不知自己心底究竟希望水猶寒是生是死。

這間用作練功的暗室不算太大,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巫錦便将它來回繞了三圈,裏面的擺景布置及每一面牆,都細查了一遍。

想想閻绮陌解釋的這個機關,巫錦很快頓悟到興許開門的機關生在暗室外頭。她尋了面牆,理理下裳靠着坐了下去,後背倚着牆壁:“閻绮陌,你也過來坐會兒吧。”

機關不在這裏,再站着苦尋也是白費力氣。她望着閻绮陌,肯定道:“放心吧,寒姐姐一定會找到機關把我們救出去的。”

閻绮陌聽着反倒更不願坐了,思緒混亂,步子不停,來回在暗室裏走動,嘴上應付着:“我再找一找。”這回居然要等着水猶寒來救她?

“機關不在這裏面,肯定是在外頭。”巫錦當她不知,熱心解釋道。

這回閻绮陌倒不知該用什麽法子來應付了,只能別開頭望向他處,強說道:“興許還在裏面,我再……”

“閻绮陌,我累了,你過來讓我靠一會兒吧。”

閻绮陌聞言下意識轉過頭去,看見巫錦正背貼着牆半歪半斜地倒着身子,旁邊沒有依憑,看起來別扭不适得很。

巫錦又攥着手揉了揉饧澀的眼睛:“好不好?”聲音中不唯疲倦,還有商量和請求。

于是另一道人影投在牆上,慢慢拉進,直到靠近在牆角,影子方矮了下來,最終與原身貼近,重合。

閻绮陌坐在牆角邊,伸出一只手攬着巫錦,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有個困倦時的依偎之地。“累了就休息吧。”

“嘻……”巫錦小腦袋倚在這個堅實溫暖的肩膀上,暗自得意,滿心歡喜,還自覺頗有成就感。

閻绮陌果然最好說話了。

“閻绮陌……”巫錦半眯着眼睛,聲音也軟糯糯的,像只撒嬌的小獸。

“怎麽了?不是說要休息麽?”

“我可沒說。”奸計得逞的人立馬來了興致,理直氣壯地挺起腰板。她方才只是道累了,讓閻绮陌過來讓她靠上一會兒,誰說要休息了?

巫錦接着雙手一圈,攬上她腰間,将她緊緊锢在圈裏:“你不許動。”在這屋子裏晃來晃去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坐着歇會兒呢。

“好吧。”閻绮陌瞧她煞有介事的命令模樣,嘴上應了下來,腹裏卻不禁懷疑起水猶寒的能力。那個人,能活着找到機關麽?

“你放心,寒姐姐很厲害的。”巫錦似乎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別擔心,安心等待便好。”

這暗室裏與外界完全隔絕,一絲聲音不聞,一塊堅牆橫隔在眼前,也壓根看不清外頭任何情形影子。可閻绮陌卻發現巫錦的神色格外篤定,仿佛是在說着件心知肚明的事。

“小錦,你怎麽知道她還活着?”定是有什麽內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閻绮陌對巫錦與水猶寒之間的事,似乎格外敏感。

“唔,被你發現了。”巫錦搖搖剛當而複得不久的手鏈,一只綠油油的蠱蟲便從山核桃裏掉了出來,落到掌心:“這是喂了寒姐姐的血養大的,只要它沒事,寒姐姐就一定還活着。”

巫錦将它捧到閻绮陌眼前,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掌心上的蠱蟲應着蠕了蠕身子,伸了個懶腰,又接着蜷好。

原來是靠這個……

閻绮陌明白了緣由,思索半晌,仍覺得不是滋味,想了想道:“我也要一個。”

“啊?”巫錦一時沒反應過來。

“小錦,用我的血也養一只,帶在你身邊。”巫錦這才聽明白,自然心中驚喜,立馬就答應了下來:“好!”早該這樣的,以後自己也能時時洞悉到閻绮陌的生命跡象。

“讓我看看小餮。”閻绮陌又突然關心起之前一直看不順眼的胖蟲子來。

“唔,好。”巫錦聞言想起袖子裏那只白團子,方才辛苦它勞累了不少,此刻正在袖裏安靜地縮着呼呼大睡。

她輕手輕腳地将小餮抱出來,捧在手心裏隐隐還能感覺到一絲沉甸甸的重量……以後還是讓它少吃點吧。

美夢漸漸游離的小餮嘴上的小泡泡一破,睜開惺忪的眼睛往四周瞧了瞧,沒覺什麽異樣準備接着養神時,突然視線中闖進一只熟悉的手——

不,魔爪,給它整個蟲生中帶來陰影的魔爪。

半閉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小餮急忙挪着身子往巫錦手腕上更高的地方爬動,蟲不停蹄地要躲過後面追來的魔爪。

小餮如此賣命一樣蹿蠕身子,還是巫錦認識它以後頭一回見。實在是……好生動的一副滑稽景象,巫錦捂住嘴咯咯偷笑,好歹掩一掩聲音給它留了些面子。

小餮一路奮發,拇指尖大小的嘴裏喘出不少急促的熱氣,呼呼直逃毫不懈怠。奈何還是逃不過閻绮陌袖手一揮,不費力氣便精準地抓住了它後背那團聳起的軟肉。

旋即整個蟲身一僵,一頓,慌張之下攢足了力氣拼命黏在主人手腕上,眼睛和嘴巴都緊閉着蹙成了一團,可見是何等的不願離開身下這個安全之地。

一塊白糯糯的牛皮糖被閻绮陌撚了半邊在手裏,輕輕一扯,牛皮糖竟還紋絲不動。除了有些微微的顫抖。

用上點力氣,牛皮糖立馬被拉松扯大,宛如一條正在被揉捏的白粉拉面,不斷被扯成各種扭曲形象,而另外一半面底還牢牢粘在巫錦手腕上。被扯成拉面的小餮只覺得身下越來越滑,猝不及防“蹦嗒”一下,軟肉彈起,半邊身子脫離了主人。

蟲子頓時慌張不已,用僅剩的小半邊肉死死吸附在巫錦肌膚上,這大抵是它蟲生中最不願離開主人的一次。

不過弱小的反抗注定是事與願違,小小的蠱蟲終究還是不足以抵抗教主的心意。閻绮陌稍一用力,小餮便整只蟲脫離了巫錦,被它提在手裏。

閻绮陌疑惑地朝它看了看,這只蟲子正在自己手裏發了瘋般搖頭晃腦,死命掙紮,身上白嘟嘟的肥肉都被它晃得甩來甩去,四下左右颠簸。

像一塊抽了筋的白面團子。

“安靜些。”閻绮陌将小餮放到腿上,順手往它肉肉的背上撫過,命令道。

安穩落地的小餮一楞,蜷縮着沉寂了半晌,發現确實魔爪毫無動靜後才緩緩試探地睜開兩只眼睛四周看了看,随後又翻了個身子仰面朝上望着閻绮陌瞅。眨眨蟲眼,以一種好奇的目光盯了她半天。

“別這麽看我。”被一只蟲子這麽盯,未免有些不自在。閻绮陌說完,小餮便一個翻身撲在了她腿上,安靜趴伏。

這時的乖巧模樣倒是依了主人。“小錦,用我的血養它。”閻绮陌眼神放在小餮身上,她自是知道這蟲子身份來頭大不一般,何況……這麽胖的小餮,山核桃裏根本不可能放得下,必然只能待在外頭,日日黏着小錦。

這一回,教主是通明了心思,做足了打算,在以血飼蠱這件事上,是要壓過水猶寒一頭。

巫錦下意識朝小餮看過去,見它眯縫着小眼睛彎成月牙,隐約能感覺到心情愉悅,似乎極為贊成閻绮陌的建議。

“好,等出去了以後就讓你喂它。”

“嗯。”

兩人靠着牆壁靜靜倚坐,巫錦心滿意足地将腦袋搭在閻绮陌肩頭。唔,比冷冰冰的牆壁舒适多了。

暗室裏昏天黑日的,不知過了多久,牆板突然被推開翻動,射出一縷微弱的光線進來。

“小錦?”是水猶寒的聲音。

巫錦興奮起身,急沖沖答應道:“寒姐姐,我在這兒!”

水猶寒略微往暗室裏探了一眼,自昏暗中瞧見了巫錦……與閻绮陌,不作多言,只輕輕嗯了一聲,單手支撐着翻開的牆板,接應兩人出來。

巫錦出來時,一擡頭望見的滿目皆是七倒八歪躺在地上的儡人,與方才張牙舞爪、作威作福的瘋狂模樣截然不同,此刻全都被抽幹了精氣般沒了生機。

是死了,無疑。

“藥效時間過了,他們都是自己倒下的。”水猶寒望着這些儡群屍體道。

終究還是群不成功的試驗品。方才與他們相鬥太久,常人氣力總歸是有極限,若非不是儡群率先耗完了藥性竭力猝死,恐怕如今曝屍此地的便是她了。

一場九死一生的惡戰,就此化作了兩句淡薄言語,竟将它半刻前的兇險危機都掩埋了去。

唯獨水猶寒臉色微微有些發白,與她冰冷的神情相襯,令巫錦忍不住擔憂:“寒姐姐,你沒事吧?”

水猶寒頓了頓,緩緩搖頭:“先出去吧。”

自從暗室出來,又離開落霞莊後,天色已經蒙蒙亮了,山邊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輝,半邊碩日探出頭來,幾縷微光照透雲層,灑在祥寧的大地上。

仿似一夜無事發生,雄雞啼曉,家戶挨個推開了窗牖,街上的行人漸行漸多。

巫錦路過了一處早開的藥鋪,順手買了瓶治傷愈肌的藥粉,三人又尋了家客棧準備稍作休息。

“寒姐姐,你真的沒事麽?”水猶寒的臉色似乎白得愈發厲害了,巫錦實在放心不下,緊張着又問了一遍。

水猶寒側過頭來,看了看巫錦手中攥好的藥瓶。

以及,閻绮陌後背撕扯破掉的衣袍與從小錦衣角邊撕下來纏繃的傷帶,她在路上時也看見了。

那藥,是為誰準備的,不言而喻。

“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她平靜道,“小錦先去休息吧,不用擔心我。”

“唔,寒姐姐……”巫錦仍是有些擔心。

水猶寒輕輕撫過她的腦袋,柔聲道:“休息吧,我沒事。”

言罷眼底浮上了些困倦神色,面目表情皆如往常。興許寒姐姐真的只是累了吧,巫錦想想,松了口氣,聽話地回到了自己那間房裏。

順便叫來了閻绮陌。

房門輕合,水猶寒轉過身去,陡然身子一陣前傾,急急反應着一手撐牆,方才趔趄站穩。

只是那口隐忍多時的鮮血再抑制不住,噴湧着吐了出來,灑落一地紅梅。

“閻绮陌,我替你上藥。”巫錦端着藥瓶,将閻绮陌拉到床邊坐下,接着站在原地,不動了。

有過經驗的閻绮陌卻是心知肚明,清楚得很。這是……又要等着她脫衣服了。

經過幾個時辰前那番“強迫”以後,這回倒是少了些不适和排斥,大抵教主自己也知無法拒絕,順從地松了半邊衣袍下去,露出大片光潔滑嫩的後背肌膚任其上下其手。

巫錦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纏系傷帶時偶然也會不經意間觸碰到閻绮陌的肌膚,冰涼和溫熱在半寸肌膚上不期而遇,似點點鴻毛拂過心頭輕飄而下,惹得教主心底陣陣敏感酥麻。

纏好傷帶,穿整衣袍,巫錦的手卻忽然被按住,攥在另一只手心裏。

方才上藥時,屋裏不乏涼意襲人的穿堂風吹過,呼嘯刮過閻绮陌,帶來後背突兀的冷沁冰涼,無不是在提醒着她此刻的赤.裸。

整個上藥的時間裏,閻绮陌的思緒似乎都格外活躍紛繁,至此,終于想了想道:“小錦,你把我看光了…是要負責的。”

以後,這只小寵物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離開自己了。

巫錦頓了頓,旋即乖順點頭道:“放心吧閻绮陌,我會照顧你的。”閻绮陌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她當然不能在此時撒手不管。

要把閻绮陌的傷治好才行。

另一間房裏,一道清冷的身影透過窗栊前射進的淡淡天光映在牆上。

水猶寒獨坐案邊,桌上是一只敞開的藥瓶。她緩緩擡手,解落衣衫,後背一片發黑的青紫掌印兀然曝露,與滑潔白綢般的背肌格格不入。

撚出半團藥膏,支手彎向後背,極快地将藥膏揉散,複又攏上衣袍,收起瓷瓶,一切動作都行雲流水般自然,一氣呵成。

随後,牆上的影子良久未動,仿若時間靜止。

又複良久,水猶寒松開了手中攥捏的瓷瓶,移開目光,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湮滅在旭日初升的燦然金輝裏。

作者有話要說:

從昨天五點到現在,小夢陣亡的頭發已經重達0.1千克了,枯……

嗷,這是我第二本V文,寫到現在,能入V,全靠大家支持,無以為報,今天小夢要當大衆女朋友!留言可領取【小夢】一只(呆,不會因此出現0評論慘案吧……)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菏清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