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091
“像?哪裏像了。”秋英道:“不就都很高、相貌看着和尋常京中人不同。還有其他相似的地方?”
金盞兩次被秋英搶白,不服氣了,“就是很像!你見過像他們那麽高的麽?再說了,相貌和尋常人不同的多了去,咱們京城哪裏人沒有?北疆西疆南地的都見過,可與國公爺五官相似的有幾個!”
郦南溪仔細想了想,說他們的長相有點相似吧,還不是特別像。若說不同吧,阿查的相貌瞧上去偏就有那麽一點點的眼熟……
秋英金盞争執個沒完。
郦南溪被她們吵的沒轍了,索性讓兩個人都去端盤子,“像或不像有什麽打緊?先做事才是正理。”
兩個丫鬟這就沒了話趕緊去将切好的果子端進屋裏。
郦南溪進屋的時候正好聽到阿查和重廷川在說起這次幫忙的事情。
“不知國公爺要幫忙看的人現在哪裏?”阿查說道:“早些幫了您也早些了結心事。”
“不急。”重廷川請他吃果子,緩聲道:“太刻意了去看怕是要惹人不喜。過幾日家中有宴請,還請您屆時參加,幫忙看看。”
重廷川說的宴請指的是幾日後老太太将要舉辦的一次賞花宴。如今到了春日百花盛開,正是賞花好時節。且關家姑娘和重家七爺重廷劍的親事已經有了些眉目,老太太也想着湊這個時機請了對方家的女眷來,多熟悉一下順帶着認真的商量下那事兒。
阿查這次來的也巧,正趕上了這次宴請,不然的話要讓他見到那孟女怕是真的要專程叫了人過去一趟才行。畢竟徐氏不太将二老爺的妾侍通房帶在身邊伺候,老太太那裏也等閑見不到人。
更何況上一回孟女和杉哥兒就守在郦南溪回國公府的那小徑上,被人送回去後老太太很是嚴厲的斥責了她。自那時候起,孟女露面的次數就愈發少了些。若非這幾個月她表現的頗為聽話讓徐氏很滿意,恐怕這一回宴請她都無法露面。
阿查知道京中人規矩多就沒多問,應聲道:“也好。”
若是單獨去看二房的一個侍女,卻是是太過突兀了些。他一個外地人剛好那日前來拜訪老太太,倒是沒人能說得出什麽來。
阿查剛到京城還沒安頓好。重廷川有意安排了他在府裏外院住下,卻被阿查婉言謝絕了,“我想在京城裏多走走多看看,在國公府裏住着多有不便,倒不如去客棧裏了。”
剛才交談過後,重廷川已經知曉他是西疆一個部落族長的兒子,身份在當地也是十分尊貴的。若非近些年來他一直天南地北的在找妹妹,怕是早已安定下來接替年邁父親的族長位置。
阿查為了尋妹可以幾十年如一日的四處奔走。這樣的人素來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勉強不得。
重廷川很尊敬他對待親人這樣認真的态度,見他堅持就沒勉強,後道:“若是先生需要,我可以派人幫您找一找。”
“謝謝國公爺。”阿查的漢話帶着些西疆的口音,聽着稍微有些怪,但神色認真語氣誠懇,“若是你肯幫忙,我和家人感激不盡。”說着朝重廷川躬身一禮。
重廷川扶了他一把,“您不必客氣。”
重廷川剛好要去外書房與人商議事情,就和阿查一同往外行去順便送了阿查出府。
他們走了沒多久就有丫鬟過來通禀,說是五奶奶和于姨娘來了,正在石竹苑外等着。郦南溪就讓她們将人請了進來。
吳氏一進門就嘆道:“我剛才瞧見一個老人家,和國公爺差不多高。那是誰?”
“誰說他和國公爺一樣高的?”重令博在旁嚷道:“明明國公爺更高!”
吳氏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岔。
重令博不理她,轉過來拉了郦南溪的衣袖說道:“真的真的,國公爺比他高,高了小半個頭呢。”語畢他十分嫌棄的看了吳氏一眼,又和郦南溪說:“我娘她眼神不好,六奶奶你別和她計較。”
吳氏氣得就想揍他。
她巴掌剛擡起來,還沒來得及喊幾聲吓唬吓唬兒子,重令博已經在扯着嗓子叫了:“你打我?你打我我不叫你娘了!”
他正嚎着,轉眼看到郦南溪微微皺了眉,頓時住了口,想了想對郦南溪道:“六奶奶一定奇怪我什麽會過來吧?聽說六奶奶這裏有新果子吃,我就來啦。”
重令月拉着于姨娘的手在旁邊掩着口噗噗直笑,“嬸嬸他唬你呢。”小姑娘的聲音細聲細氣的,不過比起去年初見的時候要響亮一些了,“哥哥剛才嚷嚷着說要來這裏玩,尋不到借口,在院門口問丫鬟們了好久才知道這裏有客人所以有新果子。”
她原先只敢在重廷帆在的時候叫聲“嬸嬸”,後來漸漸膽子大了點,就很多時候都會這麽喊了。
重令博氣極,小臉紅紅的沖她嚷嚷:“誰說的誰說的?我哪裏想要來了?明明是你想來非要我跟着!”
“好了你就別裝了。”吳氏看不過去,揪了他往郦南溪跟前一拽,指着他一直握着的手道:“他說要送你個東西。藏了好幾天了,今兒被我翻出來,我瞧不過去就帶了他過來。恰好碰到于姨娘和月姐兒,就一并帶來了。”
說着吳氏把重令博往前推了推,“說罷,給六奶奶的是什麽?拿出來啊。”
事到臨頭了,重令博卻愈發扭捏起來,磨磨蹭蹭的把手攤開,露出裏面一個小東西,“喏。前幾天上街看到的,送你吧。”
男孩的手心裏是個木雕的小鳥,做工頗為精致,只有大人的拇指那麽大,很是可愛。
郦南溪不好彎身,就讓郭媽媽把東西拿了過來遞到手裏仔細端看,欣喜的和重令博道:“多謝博哥兒。”
“沒什麽沒什麽。”重令博揚着腦袋十分自得的道:“聽聞快到你的生辰了,我瞧着你沒人送禮物也怪可憐的,就姑且送你一個罷。”
語畢,他很是期盼的問道:“我是第一個吧?”
其實郦南溪的生辰在四月裏,郭媽媽她們知道這事兒,許是透了一些話出去,但是沒有對外細說過。重令博很顯然是不知打哪兒聽到的這個消息,即刻就準備了生辰賀禮。
郦南溪沒料到這個脾氣不好的小男孩兒竟是也有這樣細心的時候,一時間感慨萬分,不由得探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多謝博哥兒。當真是第一個。”
重令博的下巴揚的更高了,斜睨了吳氏一眼,“我就說我厲害吧。”
吳氏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叱道:“臭小子,你娘我過生辰的時候也沒見你積極過!”
重令博嘿嘿的笑,“可我也沒把你推下假山過啊。”
吳氏一聽這話,當真氣狠了,擡手就打了他一下。
重令博嗷嗷嗷的叫。
母子倆就在石竹苑裏你追我趕的跑開了。
因着郦南溪有了身孕,即便大大咧咧如重令博也不敢大意。眼看着母親追過來了,他腳底下一轉就朝院子裏頭跑去,免得在屋裏鬧起來沖撞了六奶奶。
重令月看了笑得眉眼彎彎,拉了郦南溪的手說道:“嬸嬸真的要過生日了?那麽那個大個子的客人就是來給您慶祝生辰的麽?”
“還有一段時間才過,到時候請月姐兒過來吃面。”郦南溪說道:“他并非為此而來,另有他事。”
重令月很乖巧,見自己猜錯了後并不多問,點點頭“哦”了聲就沒有再提這個。
倒是于姨娘難得的有些好奇,問郭媽媽她們:“個子很高的人?真的還有像國公爺那麽高的人麽?”
“有的有的。”金盞笑道:“我覺得那客人個子和國公爺差不多,相貌也有點像呢。”
“果真如此?”于姨娘眼睛一亮,“那……”
“您聽她瞎說啊。”秋英在旁笑道:“她是看着不像漢人的就和國公爺像。我瞧着就不一樣。”
“哦,這樣啊。”于姨娘的眼神黯淡下來,很輕的低聲喃喃道:“那就肯定不是了。”
她的聲音太小了,被外頭重令博的嚎叫聲遮去了一大半。郦南溪沒聽清,問道:“您說什麽?”
于姨娘強笑道:“也沒什麽。就是我忘了好多事情,什麽也記不起來,總想着碰碰運氣,卻沒那個好運。”語畢,她輕輕的松了口氣,側首喊了重令月一聲去吃果子。
先前客人吃剩的那些已經盡數撤了,現在已經換上了新切的幾碟。
郦南溪就喊了重令博進屋。
雖然當初說想吃果子不過是個借口,可重令博是真愛這邊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麽,石竹苑的吃食就是格外的好,他在這裏覺得什麽都香。所以一聽郦南溪叫他就趕緊進了屋。
三月二十五那日,恰好是舊宅那邊宴請的日子。
若是以往,重老太太定然會将郦南溪叫了去,給她和太太奶奶們一起安排些需要幫忙做的事情。但如今郦南溪有了身子不同往日,重老太太就讓她好生歇着,什麽都不用幫,到時候只管來參宴就成。
體諒郦南溪身子重不能随意出門,重老太太還特意讓郦南溪幫忙拟了客人單子,讓她加上自己想要請的人來。
“你那些小姐妹好久不曾見了,既是有宴請,不若一同請了。還有你家親眷也可以來一來。”重老太太道。
郦南溪倒也想請了自家親人,可這次只請了女眷。郦家那邊的話,若只請三太太一個人不太好,大太太二太太她們請來更是麻煩。郦老太太年紀大了輕易不出門。思來想去,未免三太太被妯娌們非議,她只能棄了這個打算。
不過自己那些好姐妹她是真的想見一見,便笑着應了老太太的好心提議,給梅江婉、柳平蘭和朱麗娘各下了一張帖子。
到了二十五這一天,風和日麗,晴空萬裏。重家舊宅一大早就開了門迎接客人的到來。除去朱麗娘遲遲未到外,其餘兩人倒是很早就來了重家。
梅江婉看到郦南溪就緊張萬分,小心翼翼的挽了她的手臂,與她輕聲道:“怎麽樣?辛苦不辛苦?吃的如何?睡得如何?我娘說了,有孕之人最難的就是吃和睡了。這兩樣挨過去後好像就沒那麽難受。”
梅太太一直很關心郦南溪。雖然這段時間因着身體的關系郦南溪未曾去梅府拜訪過,不過梅太太倒是差人送來了兩次東西。一次是給小孩子的一整套小衣裳鞋襪,陣腳細密質地柔軟。一次是給郦南溪送來了好些吃食。
郦南溪知曉這些應當是梅江婉和梅太太說了。感念好友的一片心意,郦南溪緊握了她的手道:“江婉不必憂心,我一切安好。只是不能随意走動這才與你疏遠了。”
“說甚疏遠呢?”旁邊有少女緩緩行來,“我怎麽沒覺得有疏遠?不過幾天見不着罷了,待你生産完,不還一樣麽。”
看到柳平蘭,郦南溪很是欣喜,喚了她一聲後就朝她走過去。
柳平蘭趕忙道:“你別動,我過去就好。你可別動。”說着話的功夫,平日裏那麽端莊娴雅的女孩兒竟是拎着裙擺往這邊跑。
梅江婉揚聲道:“你看你,比我還緊張。放心吧,西西在這裏等着,你慢點兒莫慌。”
“嗯,好,好。”柳平蘭應了幾聲後生怕郦南溪再急着往她那邊走,還是盡快的小跑着過來了。到了郦南溪身邊的時候甚至有點微微的喘息。
郦南溪和梅江婉稍微等她平複了會兒方才開口和她說話。
三人邊說着邊往前走,柳平蘭忽地想起來一件事,問郦南溪:“你祖母是不是請了關家的那個姑娘,叫關若蓮的?”
這個名喚關若蓮的女孩兒就是将要和重家七爺定親的那位姑娘。
原本重老太太辦這次宴請就是想要進一步看看關若蓮,再和關家的女眷們聊一聊。聽聞柳平蘭這樣問,郦南溪自是應了,“正是有她。”
“那我聽到的消息是真的了。”柳平蘭性子一向柔和,這個時候卻難得的眉目間現出郁色,“聽說今日裏嚴明悅要跟了她一起來。”
嚴明悅是嚴閣老的嫡出孫女,郦南溪與她并不熟悉。不過因着當初梅家賞花宴的時候郦南溪花藝奪魁,所以嚴明悅對郦南溪一直抱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即便這一年的花朝節依然是嚴明悅奪了冠,這種情緒依然沒有消弭半分。
原因很簡單。郦南溪由于身體的緣故并未參加到花朝節的花藝比試當中,所以即便嚴明悅應了,有參加過梅家那次賞花宴的女眷依然還是很推崇郦南溪的技藝。
“關若蓮和嚴明悅關系不錯。”梅江婉遠不似柳平蘭那樣發愁,“可即便關系再不錯,如今在重家,嚴明悅又能如何?總不能給西西難堪吧。再說了,她就算有那個膽子吵起來,也得看國公府的人同意不同意。”
語畢梅江婉促狹的笑了笑,低聲道:“咱們國公爺可是出了名的寵着嬌妻。就連我爹娘和我哥哥們都知道了。有他撐腰,嚴明悅還想怎麽樣?”
這話郦南溪可是頭一回聽說,登時驚了一跳,奇道:“你是打哪兒聽來的?”她怎麽不知道。
柳平蘭也有所耳聞,笑道:“你不說我還沒想起來,你一講我忽然有了印象。”她問郦南溪:“過些日子就到西西生辰了罷?”
郦南溪點了下頭。
“這就對了。”梅江婉道:“聽說國公爺在四處搜羅打聽着新奇有趣的東西,想着給你過生辰呢。旁人不曉得,咱們這些相熟的人家可都是被他打聽了遍。”
郦南溪這可是頭回聽說這事兒。重廷川沒和她提過,她是一丁點兒的都不知道。
梅江婉笑眯眯的打趣了她幾句,忽地“哎呀”一聲掩住了口。
柳平蘭問她怎麽了。
“可是麻煩了。”梅江婉苦着臉說道:“既然西西不知曉,那說明國公爺是悄悄準備着的?萬一國公爺知道是我告訴了西西,那我可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她這沉痛的表情逗樂了郦南溪和柳平蘭,兩個人笑着拉了她去到玉蘭院去玩。
玉蘭院是舊宅這邊的待客之處,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幾座太湖石。
梅江婉是頭一回到這邊來。郦南溪有孕之後,她倒是去探望過郦南溪,不過那時候只去了國公府那邊,并未到舊宅這裏走動。瞧見那幾個高大的太湖石後,她很是贊嘆的觀賞了番,側首與郦南溪道:“我聽三哥提過它們,真看到了實物可是比他說的要有趣多了。”
忽然一個少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哦?當真如此?看來梅三郎描述的功夫不到家,竟是連這太湖石的好處都沒能和你說出來。”
因着太湖石的遮擋,三人并未看到對方是誰。不過這聲音梅江婉和柳平蘭一下子就認了出來,分明就是她們之前談論過的嚴明悅。
此刻嚴明悅的唇角含着一絲譏诮的笑容,緩緩走到三人的跟前。她先是打量了下郦南溪,而後才将視線落在了那些假山巨石上,“不過爾爾。我祖父那裏有更好的。”
她祖父正是嚴閣老。
嚴家如何,郦南溪沒有去過。但因嚴閣老與重廷川交好,所以嚴家的一些境況郦南溪倒是聽聞過。
見嚴明悅這樣說,郦南溪淺淺笑了笑,語調平緩的說道:“我倒是聽國公爺說過,連嚴閣老都贊這裏的太湖石選的好。想必這幾個也沒有那麽差罷。”
這簡直就是在直截了當的反駁嚴明悅的那幾句話。
嚴明悅不服氣,惱道:“你莫要以為我們處處不如你。祖父明明是謙虛着才那般說。你倒是以為真如此了?”
“我怎的聽說嚴閣老素來公正從不說虛言。”梅江婉在旁說道:“你莫不是說你祖父傳出的這些贊譽不是真的?”
這話稍微說的有些過了。柳平蘭趕緊拉了梅江婉一把。
梅江婉卻不服氣。好友被人這樣欺負,她可沒打算退讓。
郦南溪自然也沒打算退讓。
嚴明悅這顯然是遷怒,想必就是因為花藝一事。可許多大人都說過京城裏重家的太湖石是一絕,沒道理看嚴明悅這樣明着扯謊還要由着她。一次讓着她了,保不準還有下次。
眼看嚴明悅開始怒視梅江婉了,郦南溪說道:“這太湖石如何,你一個人評判了不作數。若你不服氣,大可以請了專人來鑒定。”
嚴明悅不過是一時意氣,她是頭一回來重家舊宅,雖聽聞這幾個大石頭很有名氣,卻不知它們究竟有多珍貴。眼看郦南溪說的這樣篤定,她反倒是有些下不來臺。
梅江婉和柳平蘭也很氣嚴明悅在不明情況之下就随口亂說,根本沒打算幫她,于是四個人就這麽對峙了起來。
好在這個時候有個女孩兒匆匆行了過來,與郦南溪她們歉然說道:“我和明悅剛剛過來,還不深熟悉,還望各位不要怪罪。我代她向你們賠不是了。”說着就朝幾人福了福身。
嚴明悅忙去拉她,“若連你哪裏需要給她們行禮。”
“既是見過國公夫人,合該行禮才是。”關若蓮眉目清秀不算特別出衆,不過聲音非常柔和,說着就向郦南溪又單獨行了一禮,“見過國公夫人。”
郦南溪身子不便,就讓在旁的郭媽媽上前扶起了她。
梅江婉雖然和嚴明悅關系一般,但與關若蓮關系尚可,笑道:“關姑娘居然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自然認得出。”這次是嚴明悅代關若蓮說的。嚴明悅斜睨了梅江婉一眼,“你們兩個她都認識。剩下那個又是有孕了的,想想也知道是誰。”
她這語氣和态度讓好脾氣的柳平蘭也有些發怒了,當即說道:“你莫要太狂妄了。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自是覺得你自己技藝超群,卻不曉得這世上有人更能勝過你。若是不服氣,往後等西西得閑了再說便是,何苦在她這樣不方便的時候出言不遜!”
嚴明悅還想再駁斥,被旁邊關若蓮給悄悄用力拽了拽。
關若蓮祈求的朝她搖了搖頭。
嚴明悅雖心裏頭不舒坦,但顧及着關若蓮說今日斷然不能惹事,這次來重家是家中大人有要事相商。再者郦南溪可是一品國公夫人。
嚴明悅離家前的時候,母親嚴太太就再三的叮囑她:“到了重家可千萬不要惹事,一定要和國公夫人相處融洽。旁的不說,你父親和你爺爺得了國公爺諸多照拂,你就斷然不能給家裏惹事。”
身為母親,嚴太太最是曉得女兒的不甘。雖然嚴明悅心中不忿,但顧及着母親言辭懇切的那番叮囑,到底是沒有再說什麽,只挽了關若蓮的手臂朝着另一個方向行去。
女眷們陸續來到,久久不見朱麗娘的身影。
梅江婉和柳平蘭覺得玉蘭院的景色不錯,就和郦南溪一起在院子裏慢慢的走着。邊看風景,邊陪着郦南溪散步。三個人盡量的往人少的地方去,偶爾碰到了相熟的客人就停下來說幾句話,其餘的時候都在旁邊賞景喂魚。
春風習習,天氣适宜。這般與好友相攜着在園中閑逛,倒是十分惬意。
柳平蘭生怕郦南溪走久了對身子不好撐不住,看看已經在外頭不少時候了,就提議回屋去玩。
三個人剛剛進屋沒多久,還沒有落座,就見有婆子匆匆忙忙往裏來。
梁氏正是負責人來客往的,見婆子這樣慌張,生怕她這副樣子沖撞了在場的女眷,若真不當心碰了誰可真是麻煩,趕忙呵斥道:“做什麽這樣沒規矩!”
婆子一看是梁氏就将腳步放緩了,朝她福了福身。卻也沒告訴她是什麽事情。徑直走到了屋門口,婆子方才禀道:“老太太,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前來拜見。瞧着,瞧着不像是咱們漢人。”
“不像是漢人?”
重老太太喃喃說了句,忽地想起來早幾天的時候重廷川來和她說過,有位朋友是從遠方而來的,因着來的匆忙所以未曾立刻拜見她老人家,待到得閑了再過來。
想必就是這一位了。
重老太太忙道:“快請!”說着又吩咐丫鬟們:“旁邊廂房的門都開着。若是太太姑娘們想要回避,可以暫且去那邊。”
幾個大丫鬟都是機靈懂事的,聞言各自散去,到了院子裏告訴各位。
舊宅這邊和國公府的境況不同。
國公府的宅院大,偏主子少,所以各處伺候的人就也多。
可是舊宅這裏就不同了。
舊宅的地方小偏又主子多,故而各處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有定數的。
因着今天的客人多,徐氏身邊的媽媽丫鬟們都各自依着她的吩咐去做各自負責事情去了,徐氏又嫌婆子們做事不利,就将幾位姨娘帶在了身邊來随身伺候着。
旁的姨娘們倒也罷了,和平日裏沒甚不同。只兩個人讓重家各人都多看了幾眼。
馬姨娘如今已經大好了。比起往年的時候更為沉默了些。孟女的身份不尴不尬的,算不上真正的婢女,也算不上真正的妾侍。因為徐氏信不過她,所以并未讓她去各處吩咐事情,而是在身邊給端茶遞水。
杉哥兒今日被拘在了院子裏未能出現。沒有他在的情形下,孟女的表現倒是正常了許多,未曾有過激的言論和行止。
老太太瞧着還比較滿意,就沒讓徐氏将她遣回去——不過是個伺候的人罷了,等下若是做的不合意,再讓她回院子裏待着也不遲。
如今忽然有男客到來而且是大家都不熟悉的遠方的客人,女眷們自然需要盡快避着。
徐氏就沒再顧忌那許多,趕緊和梁氏一起将身邊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幫忙安頓女眷們到旁邊的廂房和耳房裏。
郦南溪和女孩兒們已經到了屋裏。
梅江婉看各處都慌張忙亂着,若是往屋裏去少不得要擠着。她見屋子旁邊有個屏風,就提議躲到屏風後面去。
柳平蘭有些遲疑:“這不太好罷。”
“沒甚不行的。”梅江婉笑道:“我家來客人的時候需要避着,我有時候就到屏風後去。”說着她就問旁邊的呂媽媽,“您說呢?”
這倒是沒甚不合規矩的。更何況那屏風有一人多高,即便是站着的話外頭的人也看不到裏面。
呂媽媽就請了她們去到後面。
郦南溪見呂媽媽也忙着安置女眷,和呂媽媽說了聲,她帶了兩位好友去屏風後。
因着離得近,所以三人很快就在後頭坐好了。梅江婉問郦南溪:“今兒不是沒請男客麽?怎的還有男人過來?”
郦南溪還記得當初阿查和重廷川商議的那些話,不過她不便與梅江婉她們講,就悄聲道:“我也不太清楚。待會兒再說罷。”
随着丫鬟們的通禀聲響起,一人大跨着步子走到了屋裏。他身材十分魁梧,兩鬓有些花白,雖然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依然腳步生風虎虎生威。
梅江婉有些好奇,就在屏風的縫隙處悄悄往外看了眼。瞧見他深邃的五官後,梅江婉很低的輕叫了聲:“哎呀,他和國公爺好像。”
郦南溪知曉來者是誰,但聽梅江婉這說法和金盞相似,她就起了幾分好奇心。
往外瞧了眼見果真是阿查後,郦南溪與梅江婉道:“他曾去過國公府一次。”又問梅江婉:“你覺得像麽?那,到底哪裏像呢。”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很像。”梅江婉低聲道:“整個給人的感覺。”
很有氣勢,很威嚴。不過,這個人的相貌不如國公爺那般出衆看上去也沒那麽兇。國公爺更好看更兇一些就是了。
若只金盞一個人那麽說,郦南溪或許還覺得是她看錯了。可現在有兩個人這麽說,她就有些不太确定。叫了柳平蘭一聲,郦南溪問道:“平蘭覺得像麽?”
柳平蘭的家教十分嚴格,她慣常守禮,等閑都不會做出逾矩的事情來。
剛剛她在很守規矩的端坐着,并未像梅江婉那樣往屏風另一側看過去。如今聽了郦南溪這麽問,她方才探頭瞧了一眼。
“不算太像。”仔細看過後,柳平蘭道:“約莫個子都很高,但不太相似。”
梅江婉很認真的小聲反駁她:“你看看那種感覺,感覺。整體上就很像啊。”
柳平蘭十分茫然:“哪裏像了。”
這下子郦南溪也沒轍了。認真說來,每個人去看的側重點不同,許是就有了不同的答案。不過,既然有梅江婉和金盞兩個人那般說了,郦南溪到底是将這事兒給放在了心上。
這時候外頭傳來了阿查給重老太太問好的聲音。緊接着,老太太請了他坐下。
“今日貴府有宴請?”阿查的聲音聽着洪亮又意外,“前些日子沒能得閑給老太太請安,今日湊巧無事,特意來見見老人家。沒料到這樣的巧。”
因着在外奔波多年,他說漢話很是熟練,一些措辭禮儀也很得體。
重老太太之前倒是知曉重廷川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是西疆人。聽聞是他來請安的時候老太太還有些顧慮,畢竟西疆那邊的風俗習慣和京城有很大不同。如今看是個這樣沉穩的人,老太太也放心下來,與他說道:“您若是忙就不必來了。倒是勞煩您走了一趟。”
“無妨無妨。”阿查說着,就和老太太寒暄了幾句。
如今已經安頓好了梅江婉她們,郦南溪身為國公府的女主人,倒是可以出來待客,就從屏風後轉了出來笑着和阿查打了個招呼。
阿查趕忙起身向她躬身行禮。
而後主客一起落了座。
阿查朝郦南溪看了眼。郦南溪會意,知曉他是在說想法子讓那孟女過來,就颔首示意了下。
就在郦南溪要和徐氏開口的時候,外頭廂房裏突然傳出了一陣喧嘩聲。緊接着,有人被推搡着到了廂房外頭來。
郦南溪遠遠的瞧了眼,看不甚清面容,只能依稀瞧見對方的衣裳服飾。
有少女高聲喊道:“你個不知規矩的,竟然敢這樣做!看我不告訴了重老太太來懲治你!”說着,她就一把拽了地上癱軟的人氣勢洶洶的朝着屋子裏行來。
發怒的而少女正是嚴明悅。
此刻她身上的裙子已經有一塊已經濕了,上面還粘着好些片茶葉。随着她朝這邊走來,那些茶葉有好些個一片片的落到了地上,被她鞋子一踏,就成了一小攤的葉子泥。
她拖着的人顯然不願過來,低着頭苦苦哀求着,聲音含糊不清,坐在地上不肯被她拖走。
嚴明悅杏眼圓睜,指了重家一個丫鬟說道:“你看!她害的我成了這副樣子,你來幫我将她押過來!”
說罷,她一把将對方推到地上,怒視着那兩個丫鬟。
丫鬟求救般的朝屋裏看過來。
她們兩個是梁氏身邊的人。梁氏定睛一看那惹了禍的人,心下樂了,點了下頭示意可以相幫。丫鬟們就上前把那坐在地上的女子給強行拽了起來,拉着她往裏走。
“重老太太,您給我評評理。”嚴明悅一進屋就氣憤的開口,“你們家的這個丫鬟好生過分。給我上茶也就罷了,結果拿着茶她居然往窗戶外頭看,結果一盞茶全潑到我身上了。”說着她的眼圈就有些紅了,“那茶可是剛斟上的,燙得很。”
她這話倒是沒有說虛的。
如果單單只是不小心潑了茶,她不至于生氣,偏這人是走了神才潑她身上的。如果那茶不燙她或許也能忍,可是又熱又燙的,春日衣衫又輕薄,熱的她肌膚像着了火一樣。如何忍得?
是以嚴明悅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當即就發了火——她身嬌肉貴的嬌養着長大,可是沒受過這種氣!
梁氏早就看出了闖禍之人是誰,此刻面對着嚴明悅的指責就萬分的關切,憂心的道:“哎呀,這可是不得了。女兒家的身子可是受不得損。”她喚了個婆子來,吩咐道:“你和八姑娘說一聲,讓她帶了嚴姑娘去屋裏換身新衣裳。”
嚴明悅和重芳苓的身高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重芳苓的衣裳她倒是能夠穿得。
見梁氏這樣體貼周到,嚴明悅很是感激,福身行禮道了謝就随婆子去找重芳苓去了。
當嚴明悅離開後,這個時候那被丫鬟們架着的闖禍之人就大喇喇的呈在了衆人面前。
今兒出事的可是嚴閣老的嫡親孫女。
徐氏看到自己身邊的人惹了這麽大的麻煩,登時氣極,呵斥道:“孟女!平日裏你做事不夠仔細就也罷了,如今我千叮咛萬囑咐,說了今兒有多重要,你怎的還不聽!”
孟女渾身都在發抖,低着頭搖個不停。
徐氏看她不肯開口認錯,更為氣憤,就打算嚴加懲治。可老太太在這裏,她也不能越過了老太太去随意下定論就打算先問一問。
誰知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那位高大的遠方客人卻是站起身來快步走向了孟女,最終停在了孟女的跟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香……奴?”阿查一向洪亮的聲音此刻聽上去震驚且意外,“你可是香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