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朵葵花
“叮咚,叮咚。”第五次按過門鈴後,韓槿葵望着面前黑漆漆的門板出神。
十月初的天氣,同樣燥熱,尤其是樓道中沒有空調,格外悶堵。已經褪了色的春聯,在房門上半挂半掉,隐隐可見橫批上,“阖家團圓”四個大字。
幾分鐘過去,門依舊紋絲不動,韓槿葵烏黑雙眸中的光,漸漸沉寂。她抿了抿嘴唇,面色寡淡地轉身離開。
電梯剛好向下,她摁了下行沒多久,伴着“叮”的一聲,門緩緩打開。
她耷拉着眼皮,擡腿走了進去。等電梯又往下走了兩層,她才發現,這裏面還有一個男人。
那人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這麽熱的天,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黑褲子,花襯衫,花頭巾,大墨鏡,黑口罩……連根頭發絲都沒露出來。
金屬材質的電梯門反光,勉強可以當鏡子用。韓槿葵百無聊賴地看着兩人在其中的倒影,發現這男人不僅瘦,還挺高,最起碼得有185。
電梯一路無阻,到了一樓後,韓槿葵先一步走了出去。邁出單元門,一路往小區外面而去。
那個花頭巾墨鏡男和她同路,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
等公交來了以後,更巧,兩個人不僅上的同一輛車,還是在同一站下車的。
風槐路上,多的是網吧、酒吧、會所,白天秋風蕭索,入夜人聲鼎沸。韓槿葵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下車後選了個方向往前走,那個花頭巾沒跟上來。
她心說,只是碰巧同路了吧。
行了十分鐘左右,她在一家上鎖的會所前面停下,瞥了眼前頭貼着的“停歇整頓”通知,心裏像是煮了一壺沸水,咕嘟咕嘟。
想見的人沒見到,又不願意回那個空蕩蕩的“家”,韓槿葵索性繞到了會所側面庇蔭的地方,靠牆蹲了下來。
再往前走不遠,有個小巷子,晚上要在那裏賣貨的人還沒出攤。
發了一會兒呆,再一擡頭,發現巷子裏面站着一個人——就是之前和她同路的花頭巾。
他并沒注意到韓槿葵,正背對着她,舉起了一個什麽東西……
咔噠,那是火機被點燃的聲音。他盯着火苗看了兩秒,才慢慢舉到嘴邊……韓槿葵猜測他應該是在點煙。
包得嚴嚴實實,跑這麽遠,就是為了抽一支煙?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那人吸了一口,随即,猛烈地咳嗽起來。
“噗。”她小聲地笑了下,不會抽還抽,好挫。
偏偏他還不信邪,又吸了兩口,這下子咳得肺都要出來了,他垂頭喪氣地把手裏的煙給掐滅,左右看了看,最終把沒抽完的煙,塞進了褲子口袋裏。
韓槿葵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這是哪裏來的保護環境的大寶貝啊?
他全程都是背對着她,韓槿葵也沒看到他的臉。等她覺得腿有點麻,慢慢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口罩重新戴回去了。
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心說,煙也抽完了,該走了吧?
萬萬沒想到,從巷子深處,走過來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花頭巾見到他們後,主動迎了上去。
這邊的小流氓不要太多,韓槿葵心想,一夥的?
對面的幾個人,在距離他幾步遠的時候停下了,沒好氣地問:“就是你發消息和我們約架?你一個人來的,沒帶兄弟?”
花頭巾點頭的樣子,鄭重,且有點呆。
“那你說吧,想怎麽打?單挑還是群毆?”
韓槿葵第一次聽到他開口,大概是剛剛咳的太多了,嗓音微微沙啞,怪磁性的:“別廢話,你們一起上。”
她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腦袋。難道是自己想岔了?雖然花頭巾不會抽煙,但他打架很厲害?
單槍匹馬對上這些小混混,絲毫不慫,還挺有膽量的嘛。
那幾個小混混聽了他的話,有的不屑大笑,有的破口大罵,撸着袖子要教訓他。
韓槿葵聽到花頭巾大喝一聲,跟個炮仗似的沖了上去,以為自己能親眼目睹他一個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結果他剛揮了兩拳,就被人給摁到地上去了。
“……”兄弟你撲街的有點快啊。
拳腳不斷地落在花頭巾身上,他悶哼連連,卻沒有朝這幾個人求饒。
他甚至一邊護着頭,一邊還逮到某個落單的混混,怼上了兩拳。
頭巾要散不散地挂在腦袋上,墨鏡也歪了,看着特別狼狽。
韓槿葵起初還在笑,後來聽到那幾個混混講的話,表情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她快步走到巷子外,一個助跑,趁那幾個揍人的還沒反應過來,對着最前面兩人的後腰,就是哐哐兩腳,給他們踹翻後,她扯起左邊人的後衣領,把他的頭直接撞到了牆上。
後面有掌風襲來,她連頭都沒回,一個側身,揮手扯着那人的胳膊,“砰”地來了個過肩摔。
剛一個照面,就被她給撂倒了四個。她挺挺站立,夕陽的餘晖,被她纖長削瘦的身影給劈成了兩半。
早就撲街的花頭巾正了正墨鏡,口罩下面的嘴,已經張成了一個圓形。
電光火石間,韓槿葵扯住他的手,拽他起來後,就瘋狂地往巷子外面跑。
幾秒鐘後,巷子裏傳來幾個混混的怒吼:“給我站住!還愣着幹什麽,給我追啊!”
可惜韓槿葵已經帶着他跑遠了,七拐八拐的,竟然到了江上大橋邊。
日光撒在寬闊的江面,波光粼粼。上橋的車子從他們身旁呼嘯而過,連帶着風都打着璇兒。
韓槿葵緩緩吐出一口氣,松開了花頭巾的手。跑了這麽久,見他和自己一樣絲毫不喘,她有些詫異地想,這人身體素質還不錯啊。
“你怎麽想的,不會打架還和人家約架?”
許久後,才聽他說:“謝謝你。”
本來韓槿葵看他的身高和打扮,覺得他得有二十多了,但是近距離接觸後,發現他可能也就十七八歲。雖然臉和頭發被蒙了個嚴嚴實實,但是脖子和手腕都露在外面,白得晃瞎眼。
韓槿葵尋思,這是學校十一放假太閑了還是怎麽着,跑來和人打架玩兒?
兩個人非親非故的,還是同齡人,韓槿葵也沒擺出什麽苦頭婆心的樣子教訓他,只說:“你要是真想謝我,不如和我說句生日快樂?”
她眨眨眼,睫毛翩飛,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我今天生日。”
花頭巾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生,生日快樂。”
“嗯。”她眯了眯眼睛,“回家去吧,以後別學人家打架了。”
他四處張望了下,因為這裏靠近大橋,也沒什麽商店,只不遠處有個小賣鋪。
他說了句:“你等我下。”就匆匆往小賣鋪跑。
韓槿葵狐疑地看着他往小賣鋪裏面張望了下,最後抱起了一桶棒棒糖來。
就是那種已經在蓋子上插好的棒棒糖,以前好像是賣五毛錢一根,有各種水果味兒。
結賬後,花頭巾懷抱着糖果走過來,迎着夕陽将東西遞給她,鄭重地說:“這個送給你。”
韓槿葵仰頭,透過那黑沉沉的墨鏡,看到他的眼睛輪廓,格外幽深。瞳孔的顏色看不清楚,但是睫毛又濃又長,像是兩把小扇子。
她在心裏有點嫉妒地念叨了一句,睫毛精。
……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懷中的那桶棒棒糖缺了幾個,因為兩個人分開的時候,她随手抓了幾根遞過去,對他說:“以後再想抽煙的時候,就吃糖吧。”
雖然她看不到男生的臉,可還是感覺出,他把糖接過去時的一言難盡。
分開的時候,他們誰也沒問起對方的名字,只互相道了再見。然後,像陌生人一樣,擦身而過。
燈光沖散了一室的死寂,她剛坐下,電話就響了起來。
盯着那一串號碼看了幾秒鐘,她才接起了電話。
“小葵,過幾天就要去報道了吧?學校那邊爸爸已經安排好了,你直接去校長室就行。”
“嗯。”她淡淡地應着。
“到了新學校要好好和同學老師相處,努力學習,別辜負爸爸對你的一片苦心。”
韓槿葵不耐煩地打斷他:“我今天去了梨鳶家,你到現在還是不肯告訴我,她父母搬去哪裏了嗎?”
也不知道是觸碰到了什麽開關,韓父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起來:“說了多少次讓你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你到底什麽時候能聽話?這次在省實驗闖了那麽大的禍,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才幫你把爛攤子擺平?這個學你要是不想上,就趁早別念了,我把錢捐出去,夠供幾百個大學生讀書了!”
韓槿葵靜靜地聽他罵了幾分鐘,冷不丁開口:“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麽?”
韓父瞬間噤聲。想解釋兩句,那邊卻已經挂斷了。
幾分鐘後,韓槿葵收到了一條短信:【小葵,如果你真的那麽想知道一個答案,就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學吧。到時候,爸爸幫你找人。我給你卡裏轉了五萬塊錢,你記得給自己買點禮物。】
劃掉入賬短信,韓槿葵把手機冷冷地扣在了桌子上。
另外一邊,男生原路返回家中。
進門後,他摘掉了墨鏡、口罩、頭巾……微卷的黑色頭發有些淩亂,碧藍色的一雙眼睛,如海一般深邃幽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