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做出去美國的決定後,我和仲青都一分鐘也沒浪費。我給我媽打了電話,謊稱自己要去美國進修一段時間,甚至拖着仲青一起和我媽吃個飯,我媽從小就覺得仲青靠譜,有仲青這個護身符在,她根本沒懷疑,而是關照着我有的沒的,幫我一起打包整理了行李,我也強忍着難過,一直沒事人一樣笑着,幾個快裝不下去了,幸好仲青幫忙解圍。

日子便平淡地進行着,唯一一個插曲便是兩天前我突然收到了沈琳琳的短信。

“陶芊!老板最近和莫安安這個心機女好像走得很近!我幾次看到老板送她回家了。你和老板到底怎麽回事啊?我好讨厭莫安安啊,老板配她真是鮮花插牛糞!你真的确定要分手嗎?把老板拱手讓人?趕緊加把勁把老板搞回來啊!!”

大概為了證明情況有多麽危急,沈琳琳在短信裏還附了張偷拍的照片。照片的像素很高,足夠清晰到能看到江一原紳士地為莫安安開車門的場景,他臉上有着淺淡而漂亮的笑意,沒有任何陰霾,陽光而溫和。莫安安則表情有些矜持的嬌羞,望向江一原的眼神裏都是要溢出來的愛意。我倒是從沒發現,高手在民間,沈琳琳還是個抓拍能手。這張照片裏兩人的互動非常默契,甚至稱得上是溫馨的,我卻難受得快沒法握住手機了,我根本不敢再多看這張照片,怕已經模糊了我視線的眼淚就會不受控制掉下來了。我用力憋回了眼淚,然後删掉了照片和短信。

或許我必須更加快點離開了。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便是簽證了。仲青這天也有事要辦,我這兩天病情也還算穩定,便獨自一人去了領館,卻沒料到竟然遇到了林牧。

“陶陶?”他見到我,神色有那麽一些恍然,然後才笑了笑。

距離上次見面也已經過了兩個月,他仍然非常憔悴,臉色蒼白,但比起曉丹告別會當天的狀态,也已然好了許多。生活在繼續,他也在緩慢而認真地恢複。這已然讓我由衷的高興。

他看了看我手裏的簽證資料,有些意外:“你要去美國?和江一原一起去旅游還是其他什麽事?”

林牧并不知道我和江一原之間的事,我也并不想多事,于是只含糊地點了點頭轉移了話題:“恩。你呢?也要去美國嗎?”

林牧笑了笑,他的笑容有些寂寥,但情緒好在是穩定的:“恩,有個醫學項目,想去美國進修下,也算散散心,轉移下注意力。”

我們都心知肚明地沒有提起曉丹,并不是忘了她,只是這是一個太過沉重和傷痛的話題,我們因為曉丹的離世,世界都空了一塊,然而我們都生活在煙火人間,都要僞裝着健全的樣子繼續走下去。而我更不想和林牧提起我的病情,我不希望他為此二度受傷和難過。

我們又聊了幾句,林牧看了看手表,有些抱歉:“我還約了人,之後聯系,去美國也歡迎随時找我。”

我笑着和他揮了揮手。心裏卻是十分感傷,哪還有什麽之後聯系,或許這就已經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好在簽證等流程都一切順利。我又去陳醫生那複診了病情,不意外的得到了病情在加重的噩耗,而仲青也因此更加催促起我來,他訂了機票,聯系好了美國的醫生,說服我至少去檢查一次。

“今晚11點34分,美聯航的航班,我7點來接你。”

然而我拒絕了仲青的好意:“我自己打車去機場就行,我想自己最後再獨自看看這個城市。”我并沒有什麽行李,多數東西被我在二手市場處理掉了,最後帶走的,也不過一個背包和一個拉杆箱而已。這次離開T城,恐怕沒法再活着回來了,這一次便是我和這個生我養我城市的訣別了,我想最後安安靜靜地再看它一眼。

仲青也沒有勉強我:“那行,那我幫你訂好專車。明天路上當心點,我們機場見。”

這餘下的寶貴時間裏,我回了一趟T大。

這幾年T大建了新校區,并慢慢地把所有院系慢慢從這個老校區搬進了新校區,如果我沒記錯,如今這老校區,已經只有外語系和法律系還堅守再此了。因此走在兩旁載滿法國梧桐的小路上,在我記憶裏熱鬧非凡的T大非常安寧。

故地重游。我似乎沿着我過去的痕跡一路行走。

籃球場、圖書館、教學樓、食堂、宿舍樓……感覺時光在飛速倒轉,身邊偶爾走過的人放佛是自己的剪影,他們每一個,都過着我曾經無憂無慮的校園生活。

如今因為校園人少,昔日熱鬧的籃球場空蕩蕩的,籃筐甚至都生鏽了,破敗的厲害,球場上一個漏了氣的籃球孤零零地躺在一邊,襯得整個環境更為冷清了,這畫面讓我有些感傷和難過,一切都物是人非了,然而回憶那麽鮮活,一切就像在昨天。我明明還記得就是在這個籃球場上,江一原投過一個漂亮的三分球,所有女生都在為他尖叫,他迎着陽光,眼睛裏像是住着太陽,嘴角上揚,自信又驕傲的不可方物,那時候為他發出的尖叫聲甚至在宿舍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擡頭望向不遠處的宿舍樓,其中第二幢便是我住的,我數着樓層,找到我住過的宿舍,原來陽臺上我種過連排的向日葵,我甚至還在陽臺上偷偷養過一陣後來送給江一原的那只兔子,然而現在陽臺上什麽也沒有,只是晾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讓一切看起來都灰蒙蒙的。我走到宿舍樓下,望着那個讓我充滿不舍和留戀的宿舍窗戶,耳邊仿佛回蕩起我和室友門曾經的歡笑、打鬧聲,還有鄭燕林不時來串門大喊我名字的聲音。

走在日漸荒涼的學校裏,我的心裏是那些掩藏在最深處的卑微的夢想。我想再一次和江一原只是簡單地牽着手一起回憶我們的青春,還想有朝一日能拍一組校園婚紗。

這裏是我的青春,是我夢想發芽的搖籃,是我最初遇到江一原的地方,帶着美好或遺憾,都是已經無法改變的回憶,是回不去的曾經了。

就像是灰姑娘的舞會,時鐘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必須奮力奔跑回歸自己原來的生活。我的時間也在一分一秒的過去,到六點半的時候,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魔法要結束了。即便留戀、難過和心痛,我還是不得不離開T大,離開T城。

我回去取了行李,時間剛剛好,仲青叫的專車已經在路邊等候。我平靜地上了車。司機師傅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他安靜地開着車,我側着頭,窗外熟悉的街景盡數後退,我有些疲憊,閉了眼。

車子在遇到逼停之前一直非常平穩地行駛着,今天路況不錯,因而這逼停甚至都不兇猛,稱得上是溫和的,我們甚至沒有急剎車。

司機師傅停了車,滿肚子疑問:“怎麽搞的?我們後面這輛保時捷突然加速超車跑到我們前面,離我們還有老一段路了,然後就這麽停了,真是搞什麽?現在開豪車的這些人都怎麽想的?!本來想變道的,結果其他兩邊都還堵着幾輛路虎。”

我有些愣神:“怎麽樣了?去機場會來不及嗎?”

司機師傅本想接話,然而當他轉頭看到堵在我們四周的幾輛路虎上突然開車下來幾個黑衣人時,卻有些緊張起來:“小姐,你不是得罪了什麽人吧?我怎麽看這仗勢像是有預謀沖着你來的。”

我也有些愕然,隐隐有些心驚,而這種驚愕在當我看到前面保時捷上下來的江一原時更為強烈。黑衣人已經包圍了我們的車,默默立在一邊,似乎等待着江一原的指示。江一原面色冷峻,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

對于這一切發展我都完全蒙在鼓裏措手不及,直到江一原拉開了車門,近乎強硬地把我從車裏拽了出來,他這個行為似乎是個信號,黑衣人以他為首,把我的行李箱和背包都提了出來,我下意識地想去搶奪我的背包,江一原卻把我更用力地拉向他,這一拉扯裏,我那背包便被扯開了,裏面的東西掉出來散了一地。

我的筆記本掉了出來,裏面江一原的照片便也散了出來。場面相當混亂且尴尬,江一原已經看見了滿地的他的照片,而我恨不得把這些照片都毀屍滅跡才好。

幸而江一原并沒有說什麽,他只是一臉冷峻地盯着我,眼睛裏有壓制的很好的怒意。

江一原把保時捷車鑰匙丢了其中一個黑衣人,他人朝他點了點頭,移走了擋在我們專車前的保時捷,而其餘黑衣人也跳上路虎,把車開走了。

“小姐,要替你報警嗎?”專車司機師傅倒是個挺見義勇為的人,即便氣氛如此緊張,他還是伸出了援手。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江一原就冷冷盯着他開口了:“不用。這是我太太,家務事。你看這一地的照片都是我。”

司機師傅看了看地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我,又瞅了瞅江一原,大約江一原這張臉長得實在是很有迷惑性,司機師傅沒再說什麽,搖了搖頭,感嘆了幾句“現在的小青年啊”,司機便也就一腳油門走了。

我一句話來不及說,便被江一原拉到了路邊,他也沒和我說話,只是冷冷地盯着我。

我虛張聲勢強硬道:“江一原,不是和你說清楚不要糾纏我了嗎?我現在趕時間,趕飛機,沒空和你鬧騰,你再不讓我走,我報警了!”為了佐證我的話,我把口袋裏的機票預訂單和護照拿了出來。

江一原仍舊面無表情,然而他看到機票預訂單和護照,還真拿去看了眼。

“今晚11點34分。”他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和你說過了,我要和我男友一起回美國了,沒空在這和你扯。”

“哦。”江一原回應的毫無誠意,然而他朝我突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笑的時候眼睛微微彎出好看的弧度,非常迷人,然而我卻心中警鈴大作。

這怕是要糟!

果不其然,江一原保持着這個愉悅的笑容,當着我的面,把我護照給撕了。

“你這是幹什麽?!江一原,你有問題沒有啊?”我這下真的有些急眼了,護照被撕了,我今天豈不是根本走不了。眼前發生的一切我壓根搞不清楚狀況,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江一原!我真的不喜歡你,拜托你也別偏執了,何況你不是都和莫安安好了嗎?那就好好和她去談戀愛,別煩我了,求你了,我要去美國了,要和仲青結婚了。你就放過我吧!”

現在的我壓根不喜歡變故,江一原一直沒有表态,我根本摸不清他的情況,我只希望我所計劃的一切都能按部就班的進行,他負責恨我就好。

“陶芊。”江一原這次終于開口了,“你讓我放過你?”他笑笑,“這句臺詞很熟悉,你當年倒追我的時候,我和你說過吧?你那時候放過我了嗎?”

沒給我回答的時間,江一原便步步緊逼迫近我:“事情不是都你說了算。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和逃難似的要這麽匆忙去美國?為什麽特意挑那個時間和我提分手?即便分手,你也可以找一萬個其餘理由,性格不合适,三觀不一致,明明可以好聚好散似的分開,可你為什麽偏偏要選擇最激烈的方式,好故意讓我恨你嗎?”

我轉開頭:“請你不要再過分解讀我的行為了好嗎?”說着我掏出了手機,“我要給我男朋友打電話了。”

江一原一把奪過了手機,動作幹練行雲流水地當着我的面把手機給扔了。我只來得及看到我的手機呈現一道抛物線,然後就隐沒在了公園的草叢裏。

對這一行為,江一原很坦然:“回去你要手機我給你買一百部。”

“江一原!”

“陶芊。”江一原舉起左手,撩了撩我垂在臉側的頭發,這個動作非常意外,他漂亮的眼睛裏深邃,“你是不是又想像6年前一樣一走了之?”

江一原的聲音相當輕柔,然而威壓十足。

“你想騙我到什麽時候?”

我猛地擡頭,內心是驚濤駭浪,卻猶自想佯裝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又發病了是不是?”江一原的聲音有一些壓抑和低沉,還有些微的怒意。

我慌亂的不知道手腳往哪裏放,心裏是恐慌和害怕。他發現,江一原發現了,我怎麽辦?我頭腦一片混亂,想不到任何辦法,甚至想就這樣掉頭跑掉。

江一原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強硬地拉着我的手,而透過皮膚的接觸,我能感覺他在微微發抖,他在很努力地克制他強烈的情緒。

“陶芊,到底為什麽你這麽不信任我?我在你眼裏會因為你心髒的問題就離開你嗎?如果不是我今天遇到仲青,他叮囑我帶你去美國也要注意你的病情,我追問下才知道你的情況。6年前你就是為了治病才不辭而別去美國治療的,現在呢?再上演一次嗎?再去美國治一次病,什麽都不告訴我?再讓我等6年?”江一原渾身帶着隐隐的怒氣,“還是你對自己都沒有信心?可你怎麽這麽自私,你自己放棄對未來的希望對自己沒信心,卻還要單方面的為我也做決定,你有什麽資格?陶芊,是你先招惹我的,招惹我的人就沒有能全身而退的。”

事已至此,再隐瞞也是沒有意義了,然而面對江一原的憤怒和質問,我卻是疲憊而受傷。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正因為我信任你,信任你不會在我病重時抛下我,我才必須離開你。”

“你以為自己很偉大?怕自己的病拖累我,所以為我選擇了最好的路?甚至假裝和你那個什麽青梅竹馬的仲青在一起,承擔下所有責任?我不會為此感激你的。陶芊,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呢?有任何困難,我都在你身邊,你去美國,我陪你去,我有足夠支撐你養病的財力,你根本不用為我擔心錢的問題,只需要調整心态好好配合治療就行。”

“江一原,你不懂。”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信任不信任,也不是錢,甚至不是陪伴,然而我卻真的不想對他說出口。

“對,我是不懂,難道那個什麽仲青就懂?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卻什麽都知道!”

“江一原,我要死了。”

我以為我永遠不會說出口的這句話,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原本他什麽也不知情,我還能懷抱着自己病情的秘密一個人咽下巨大的苦痛,把一切收藏在自己心裏,然而此刻面對江一原的憤怒、受傷和追問,我才發現實在是太累了。

江一原的臉上是不可置信的震驚,甚至連痛苦的情緒也來不及反應,光是他這個樣子,已經讓我足夠心痛,心裏是巨大的難過和絕望。

“江一原,我不想讓你再等我6年了,我沒有6年了,不像過去那樣我的病情還能在美國得到醫治能有轉機。我治不好了,我要死了!”這一刻像是炸開了大堤的缺口,我的情緒也像是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下,“我要死了,你知道嗎?一年或者連一年都沒有,我這個存在就會被世界抹殺了,我的夢想,我的欲望,我的愛情,我的事業,我的親情,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将不複存在了。你以為我舍得離開你嗎?我舍得離開T城遠赴美國嗎?我不舍得!也不願意!我不甘心!為什麽是我呢?為什麽我要經歷這些?我做錯了什麽?可是我的情緒又能怎樣,能改變得了我的病情嗎?我想要參與你所有的未來,你的笑你的霸道你的溫柔都是我的,你多看莫安安一眼我都難過,可是我沒有未來了,我愛你,所以我不能自私地拉着你,再痛苦再心碎再苦澀,我都希望你離開我,去認識新的女孩,去喜歡別的人,去組成家庭,生一堆胖孩子,我沒有時間經歷這些了,所以答應我,代替我完成我的心願,去幫我過這樣的人生吧,忘了我,江一原,放我走吧。”

說完這些話,似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和勇氣,我像是被抽走了空氣的氣球一樣,都快站立不穩。

江一原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便是驚懼和痛苦,然而他強忍下了這些情緒,只是走向我,我想往後躲閃,他卻不容分說把我拉了過去,拉進了他懷裏。什麽話也沒有說,江一原緊緊地抱住了我,他像是抱着全世界一樣抱着我,我在這個溫熱的懷抱裏微微顫抖着。

“陶芊,誰準你決定我的人生的?”江一原的手掌覆在我的頭發上,溫熱而有安全感,他摟得我更緊了些,“我不會代替你去過你想過的那種人生的。”這個驕傲而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聲音竟然是有些哽咽的,然而語氣卻是堅定不移的,“你去美國,我陪你去美國,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我一直陪着你,陪你活下去,和你一起過你想要過的那種人生。所以不準你就這樣放棄自己,我會盡一切努力,永遠永遠握住你的手,不要輕易說死,我會竭盡全力找到最好的醫生最棒的團隊最先進的藥,你不會死的,你會長命百歲,和我一起,生很多很多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情緒終于崩潰,再也佯裝不了堅強的樣子,伏在江一原肩膀上痛哭起來。縱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然而這一刻我仍舊願意去相信這美好的場景,江一原許諾給我的想象中的未來,我們白發蒼蒼,握着手一切變老。然而這畫面越美好,我卻越是心境沉涼而絕望。我這樣的人,還有可以期待明天的資格嗎?

我和江一原站在路中心緊緊擁抱,這個城市每個人都很忙,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忙着上演自己的故事,沒有人為我們駐足,沒有人在意我的放聲痛哭,因為每個人都有太多艱難困苦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肥肥的一更~~~~~

感覺沒有存稿真是相當悲慘的一件事呀(指的延時的)~~~~~~~今年還想着寫完延時後寫完巴赫呢,如今怎麽的都感覺有點緊張~~外加我中途還想開一個滑翔傘的文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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