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野心

帷帳層層中,娴妃溫柔地将藥湯送至慕容燕嘴邊,看着他一口口喝下,才在他耳邊溫聲道:“陛下,睡吧。”

慕容燕本就精神不濟,藥物催生的陣陣困意讓他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娴妃抿嘴笑了,眼中是十足的依賴與安心。

皇帝的寝宮裏,若是沒人召見,一般是不會有不長眼的随意踏進,是故娴妃在端着碗轉身之際,猛然看到自己的兒子正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着實吓了一大跳。

慕容博連忙将娴妃的身子扶穩,不着痕跡地瞥了眼藥物的殘渣,而後低聲道:“母親。”

娴妃眼中的狠厲一閃而過,又瞬間消失在盈盈秋水之中。兩人不緊不慢地走出宮殿,直到身邊再無一人,慕容博才緩緩道:“母親什麽時候動手的?也不告訴兒臣。”

娴妃冷冷一笑,道:“告訴你有用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慕容燕多日之前就卧病在床,為了不耽誤政事,朝臣紛紛勸解皇帝趁早另立太子。而一衆皇子中,成年且有能力參與政事的,也就剩七皇子慕容博和六皇子慕容書兩位。

而六皇子慕容書從小性子頑劣,心思不在朝堂上,于是一衆眼睛都盯在了七皇子的身上。娴妃表面上表現得無欲無求,其實早就腹熱心煎。

從七皇子剛學會走路起,娴妃就日日夜夜對其嚴加管教,稍有不順心意的地方便刑會罰伺候。在七皇子成年後,娴妃又煞費苦心地攀上景行這塊高石,為的就是希望七皇子有朝一日坐上那個位置。

可慕容燕遲遲不願意另立儲君,直到自己的身體實在支撐不住繁雜的事務,才下了一道令整個朝堂都意想不到的聖旨。

聖旨上說,立廢太子的嫡子慕容敬為新儲君,禦史大人景行監國。

而慕容敬,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才五歲。

堂堂一個皇子,被生母罵得如此不堪,慕容博竟也不生氣,只是低着頭,唯唯諾諾地說道:“自小父皇就不喜歡我,我知道的。”

所以寧願立一個乳臭未幹的孩童為太子,也不願意正眼瞧他。

娴妃顯然不想在此話題上過多糾纏,她轉身定定地看着慕容博,方才在殿中還溫柔似水的雙眸此時竟籠了一層淡淡的寒意:“我也不喜歡你。”

見慕容博袖中的手緩緩攥緊,娴妃嗤笑一聲:“你是我此生的恥辱,我之所以把你撫養長大,是因為你是個皇子,若你是個公主,我早就把你掐死在襁褓中了。”

“是。”慕容博麻木地答道,“母親受苦了。”

“你去景府一趟,探探景行最近的打算。”娴妃轉身站在風口,獵獵的寒風将她素雅的宮裙吹得迎風飛舞,“他現在站得太高了。”

自皇帝病倒,景行監國之後,景府的門檻幾乎都要被朝中那群見風使舵的小人踏碎。景行不堪其擾,索性在景府閉門不出,吩咐管事誰來也不見。

是故在慕容博來到景府後,也吃了一個閉門羹。

好在慕容博在門口轉悠了兩圈,碰上了正要找景行的陸舟,兩人在臺階下尴尬地對視了一眼,後者才道:“這麽巧啊殿下,您也來找監國大人?”

慕容博小聲地應了,卻不願與陸舟對視,只将目光虛虛地放至遠處,道:“景大人不在嗎?為何景府如此安靜?”

陸舟輕笑一聲:“殿下看來是第一次來景府,這裏常年冷清得跟寺廟似的,也只有最近才熱鬧起來。”

兩人說話間,聽見動靜的管事輕輕地将大門打開一條半人寬的縫,一眼看到陸舟,手忙腳亂地就要再次把門阖上。

陸舟地将門縫支上,眯着眼笑道:“管事似乎不大想見到我啊

?”

管事哆哆嗦嗦地對上陸舟的視線:“不是小的,是景大人特意下了命令,陸大人與狗不得入內。”

陸舟:“……”

陸舟忍了忍,而後讓開身體,讓慕容博暴露在管事的視線中,扯着嘴角笑道:“那七皇子呢?”

慕容博:“……”

片刻之後,緊閉多日的景府大門終于大開。陸舟走進去,就見景行似笑非笑地負手站在廊下,一雙黑沉沉的眼中盡是不悅。

陸舟只覺後背一涼,苦着臉就要賠罪,就見景行朝院內西處的一座書房一指,開了尊口:“那邊堆了許多奏章,都是從戶部遞上來的,你這麽有空,不如替我解決了?”

戶部遞上來的,除了宋徽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宋徽此人固執得很,在景行剛擔任禦史一職時,他就對景行這個人有着莫名的偏見。眼下景行當了監國,宋徽愈發覺得此人心有不軌,于是折子一張張地往上遞,沒幾日就堆成了山。

在某種情況下,宋徽倒是歪打正着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家事牽扯到公事,只能靠賣苦力去彌補了。陸舟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走進那間書房,将自己埋進了堆積如山的奏折之中。

于是整個院內驀然安靜下來,只剩景行與慕容博二人。

靜了半晌,景行才面容淡淡地将慕容博迎進主廳,兩人相對而坐,一時之間只能聽見景行斟茶的聲響。

景行:“多日不見,殿下可好?”

慕容博不知如何回答,微微低下眼睑,眼中閃過一絲隐忍的痛苦。

景行了然道:“娴妃娘娘又責罵您了?”

慕容博搖搖頭:“母親是為我好。”

景行淺笑一聲,一面将斟好的茶遞給慕容博,一面将另一杯送到了自己嘴邊:“殿下還是如此善良啊。”

慕容博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反駁,擡眼卻對上了景行涼涼的眼神,只覺心中一驚。

景行嘴角噙着笑,目光卻猶如冬日的深潭。他靜靜看了慕容博半晌,才将茶杯“噠”地一聲放在了桌面上,話音一轉:“太子失勢,殿下做得不錯。”

慕容博驀然擡起頭,竟覺得自己在景行的目光下無處遁形。他受娴妃的牽引,依附于景行多年,卻始終不知道這個人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太子失勢,景行與謝璋出了大半的力,他只在其中稍稍做了些小動作,就被景行敏銳地捕捉到了。

慕容博心中頓時慌亂起來,這份慌亂不知不覺就顯現在了臉上。

“被掌控多年,任誰都會想要千方百計擺脫束縛,我也一樣。”景行道,“殿下不必擔憂,臣會竭盡所能,幫您登上那個位置的。”

慕容博緩緩籲了一口氣,才驚覺自己鬓邊有冷汗滑下。他不動聲色地将去擦去,道:“多謝景大人。”

景行淡淡地“嗯”了一聲,在座椅中換了個更舒适的姿勢,懶懶道:“也不知邊關的戰事如何了,皇上将事務盡數托于我,實在是不遑啓處。”

慕容博眼神微微一動:“景大人,之前朝中傳的……您與謝璋……”

“謝璋?”景行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轉過頭與慕容博對視:“殿下難道也會信那些風言風語?夏履一死,西北的兵力遲早會落到謝璋手中,我只是未雨綢缪而已。”

慕容博一愣:“所以您……”

門外驀然傳來一陣犬吠,打斷了慕容博的話,景行微微側身看向窗外,就見黃堅強正被管事牽着,往院外走。

景行收回視線,笑道:“玩玩罷了,謝璋也不是個傻子,談不上什麽真心

。”

安定了慕容博的心,景行又将他留下在景府吃了一頓晚宴,在天色泛黃時才将慕容博送至門口,一轉身,見書房的燈還亮着,頗有些好笑地推開門,便看見陸舟已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他蹙着眉狠狠朝陸舟踹了一腳,将陸舟連人帶椅踹了個人仰馬翻。

陸舟迷迷瞪瞪地爬起來,就被景行的表情吓得一個激靈,困意全無。

陸舟心中直犯嘀咕,自從謝璋離了京去西北,景行的臉色就沒一天是晴朗的,保不準哪天生起氣來直接把宋徽貶了。

心思流轉間,就見閻王似的景行板着臉,開口道:“江州那邊怎麽樣了?”

說到正事,陸舟立馬正了神色,答道:“那批兵馬被歸入江州的地方軍中,殷如是也在,出不了什麽岔子。”

景行點點頭,正要再吩咐幾句,就見十一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眼中是罕見的焦急。

景行只覺心中一悸,蹙眉問道:“怎麽了?”

十一“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大人恕罪,屬下沒有攔下謝小将軍。”

景行一頓,而後快步走向十一,一手拽起他的衣領,聲音中皆是厲色:“什麽意思?”

十一:“屬下剛才在屋外遇見了謝小将軍,見他行色匆匆面色陰沉,屬下以為邊關出了什麽事。但還未等屬下上前,謝小将軍就用輕功走了。”

“他為什麽會突然回京?”

陸舟皺眉思索片刻,恍然道:“前段時間皇上讓他們謝家回京過年,見你事務繁忙,就沒告訴你。”

所以方才他與慕容博的話謝璋都聽到了?

難怪平日裏安安靜靜的黃堅強會突然吵鬧。

景行眼中忽有風暴卷起,滔天寒意幾乎要漫上整間書房,而後猶如聽見風聲漸息,歸于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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