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時辛只覺得眼前一黑,再睜眼的時候明橋就已經不見了。

他留下的碗筷還擺在原位,剩下的飯菜似乎留有餘熱。

時辛心頭一顫。驚訝于自己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擔心明橋被帶去了哪,到底會受什麽懲罰。

畢竟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事,太過新鮮和刺激,實在沒辦法再用正常理智的思維去看待。

就在他恍惚之間,原本寂靜的餐廳突然多出兩道腳步聲。

時辛立馬轉頭看去,發現是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兩人像是母子,但又不太像,時辛遠遠地觀察,靜靜等待他們的下一步動作。

發現這兒有人,那女的顯得異常興奮,她拉着小男孩坐在了時辛對面,笑着跟他打了個招呼:“你看上去不是我們學校的。”

“嗯。”在不确定對方是否有惡意的情況下,時辛不想多說,他只是皺皺眉,問道:“你們怎麽進來的?趕快離開學校!”

“啊?”那女人疑惑地看着他:“餐廳門又沒鎖,怎麽不能進來啊?”

“沒東西阻攔?”時辛不可置信地反問。

“沒啊。”

時辛瞬間站起身往餐廳門口跑去,他急切地想從這裏逃走,但還是被那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了回來。

他喪氣地閉了閉眼,又返回餐廳。

坐到座位時,就見那女人和小男孩均是一臉霧水:“我怎麽好像看見你被什麽東西擋了回來。”

“是。”時辛面色凝重地點頭:“餐廳被莫名其妙鎖起來了。我不知道你們怎麽進來的,但再想出應該出不去了。”

呆坐半晌的小男孩終于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是在表演嗎?我在電視上見過,有人能演得面前好像有一塊大玻璃,但事實上什麽也沒有。”

時辛知道自己再多說都是沒有用的,只能指一指外面:“你們自己去試,看出不出得去。”

明橋跟着那大饅頭浮到了最頂層,又費勁地蹬着腿游到最邊緣,手一撐就坐到了塑料桶的沿上。

在桶底還沒覺得這桶有多深,來到邊上探頭往下看,才驟然發現自己離地面有多麽遙遠。

他不恐高,但面對這幾十米的高度,心裏難免犯怵。

這塑料桶是上寬下窄的漏鬥形,加上外壁光滑,根本不能允許他沿着外壁慢慢滑下去,只能跳。但如果直接跳下去,他肯定毫無疑問會摔成肉餅。

那怎麽辦。

總不能一直被困在這桶裏。

明橋正準備咬緊牙關逼自己往下跳時,卻被一根面條吸走了全部注意。

也不能說是面條。這玩意就跟那suv大的饅頭一樣,粗得跟樹幹一樣,挂着亮晶晶的油湯,正浮在他腳底的位置。

明橋腦子一動。

他探着身子,用腳尖把那巨粗無比的面條勾上來,抱在懷裏。不能确定這面條有多長,他只能使勁揪着,勉強把面條的一端從一桶的剩飯剩菜裏拉出來。

別說,平時一泡就更加軟綿綿的面條,現在卻勁道得跟麻繩一樣。

明橋把好不容易拉出來的面條往地上放去,也不知道弄了多久,他手都酸了,才看見最底下的面條彎曲起來,徹底着了地。

他怕剩下的面條不多,到時候再脫手摔着,還專門給後背上綁了三四粒腦袋一樣大的米飯,萬一摔下去還能有個緩沖。

确保萬無一失後,明橋環抱着那根面條一寸寸地往下挪。

面條光溜溜地抱不住,起初他總是控制不住下溜,滑了十來米才慢慢掌握技巧。他謹慎又小心地緩緩落地,轉頭就看見了時辛。

就像他剛才突然消失一樣突然又出現,把時辛吓了一跳。

“你回來了。”

“嗯。”明橋這才狼狽地梳理自己的衣着。他原本幹淨整齊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早就挂滿油污,鞋也不知道掉哪了,頭發更是糊成一團,想整理卻也無從下手。

他尴尬地笑了笑,想跟時辛說明自己去梳洗一下時,時辛背後的人叫了他一聲:“明……老師。”

明橋早已被不停倒入桶裏的湯水澆了全身,又一直泡着,衣服早就又濕又臭不成樣子,現在眼看馬上熬到頭了,就想着從這兒出去洗個澡換個衣服。但聽見有人叫他,他又不得不扭過頭去。

女人的嘴巴驚成了o型,她左看右看,也搞不明白明橋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的。

“張老師。”明橋只好硬着頭皮打了個招呼。

“明老師。”跟在旁邊的小男孩見了他也是一臉不可思議:“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明橋看着男孩,很難跟這麽一個好奇心爆棚的孩子說明現在的情況,他看向一旁的時辛:“這是我的同事張婉喬老師和我的學生王打打,你們先聊,我去換個衣服。”

時辛抱着手臂朝他挑眉:“這兒哪有衣服給你換?”

“後廚有員工服,我穿那個将就一下,順便洗個澡。”

“好。”

好在是夏天,天氣不冷,明橋就着水龍頭流出來的冷水和洗潔精,勉強把自己洗了個幹淨,又找來一套後廚的員工服換上,才騰出手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洗了。

他出去的時候三個人眼睛都盯着他,好像在期盼什麽一樣。

明橋甩了兩下手上的水,迎着他們的目光坐下:“想問什麽就問吧。”

最先開口的是王打打同學,他崇拜的眼神看明橋好像在看奧特曼:“明老師,你肯定是悄悄學了變身吧,要不然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我們旁邊。”

“嗯。這個問題很有深意,容我思考一下。”明橋看着這個天真的孩子,露出一個無奈的笑:“老師是被怪獸抓走了,費勁千辛萬苦才跑回來的,不是變身。”

然後是張婉喬:“這裏發生什麽事了?我剛才試了試,無法從這個餐廳走出去,像是有一堵牆擋住了去路。還有,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這個問題也很複雜。”明橋看着她:“只能說,咱們學校不對勁。”

最後是時辛,他先是低頭想了想,才問道:“你去了之後有什麽奇怪的嗎?”

“我被困在了一個剩飯桶裏。”明橋說:“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很大。”

“沒了?”

“沒了。”

“這就是違反規則的懲罰嗎?”

明橋知道他想什麽。無非是覺得這種懲罰不痛不癢,和他之前說的會付出生命代價的經歷來看,這次違反規則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沉聲道:“我不确定這算不算懲罰,但對于我這樣的一個成年人來說,這樣的懲罰不算兇險,甚至可以說除了體力消耗外其他都很輕松。所以我想,門口那張規則不是這個餐廳裏最重要的規則。”

“一定還有別的。”時辛接過話題。

“是的。”

就在這時,王打打突然一指明橋的腳邊:“明老師,你東西掉出來了。”

明橋下意識摸看向地面,果然躺着一個黑色封皮、巴掌大的《食堂員工手冊》。

他身上不是自己的衣服,能有食堂員工手冊的必定是食堂工作人員。

他想起來自己在辦公室遇上那怪事,就是因為仔細看了那本教師手冊。

這次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所以把這本手冊往面前桌上一放,示意其他三人打開看看。

張婉喬看明橋一系列的反應,自己也直發毛,她不敢動這燙手山芋,就試探着看向時辛——總不能讓王打打一個孩子來承受危險吧。

時辛倒無所謂,他打開那本員工手冊,仔細看下來。

他偶爾挑幾句好像有點怪的規則出來讀給他們聽,其餘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看。

“37.請不要外借員工服。”

明橋感覺當頭一棒。

他躲得了仔細閱讀,卻躲不了這些細小的規則。

時辛看着明橋身上白色的員工服,不可察覺地笑了一聲,繼續往後看。

“沒什麽特別的了。”兩分鐘後,時辛合上手冊。

明橋聽完嘴已經死死抿成一條線,他在等。

果然,下一秒,一道熟悉的穩重的男聲透過食堂擴音器,傳遍每一個角落:

“57.如果你不幸在食堂遇到了危險,請立即拿起手邊第一把刀,剁向一顆紅色蔬菜,并拍照投屏到食堂大屏幕。

58.在此期間不要違反食堂員工手冊規定。

再次強調,遵守規則,否則後果自負。”

“你去。”明橋指着時辛說:“按手冊做。”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我來吧,這是‘我’的手冊,當然要我來遵守。”

明橋剛剛起身,時辛也跟着站了起來:“我和你一起去。”

兩人一起繞到後廚。這個時間點打飯的機器人也自動回到了充電倉,整個後廚空蕩蕩的。明橋拿起看到的第一把刀,走到案板旁邊。

“我身份估計又要變了。”明橋從身後的冰箱裏找出來一顆西紅柿:“上一次在辦公室,我因為做錯了題從老師變成學生,這次倒好,直接穿上員工服揣着員工手冊遵守員工的規則。”

“那你……”

“我選擇繼續。”明橋手起刀落,西紅柿被完美切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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