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與歌聲與追逐的背影·三

和張潮告別之後已經差不多是中午了, 我感覺自己跑遍了整個小山頭,但是再也找不到那天的小房子。明明記得那天科洛也是站在一個山坡上掏出望遠鏡看了看,就發現了正确的路,可是為什麽才過了幾天, 我就完全找不到當時的方向了呢?

“你不是說剛才的路是對的嗎?”我問斯芬克斯。

“唔, 剛才是對的, 可是你現在不在剛才的地方啊。”

好吧。

爺爺曾經說過,有時候假裝一下山窮水盡,說不定能夠騙來柳暗花明。于是我假裝準備放棄尋找直接回家,果然在又繞了一段漫無目的的山路之後, 發現了有些眼熟的小房子。

茅草長勢喜人的房頂,沒有玻璃的搖搖欲墜的窗戶,見了底的水缸和散了一地的木柴。我推門進去,迎面就撞上一大張蜘蛛網,猛吸了一口飛塵。

這間孤零零的小破房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只剩下積了塵的破木桌椅。我走進裏面的屋子看看,陳設還是和之前一樣,只是看樣子,似乎得有小半年沒有人住了。

我看到靠牆擺了一口櫃子, 之前那個聾啞姑娘似乎就是從這裏取出了裝小石頭的口袋。可是拉開抽屜, 裏面只有一個空癟癟的蟑螂卵鞘。

今天一定是走錯到聊齋的片場了。

晚上回到家,我寫了一封郵件給梅林,顧不上什麽客套和禮儀了,直接把空屋和女祭司的事告訴了他。

幾乎在我點擊發送的同一瞬間, 郵箱跳出了新郵件的提示。我點開一看,是張潮把他剛才拍的我的照片發了過來。

屏幕上冷不丁地刷出自己的大臉,還是挺吓人的。

照片上的我滿臉被突然拍照的驚愕表情,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衣服上還沾了一路來的草屑和枯葉,剛準備說話的嘴巴很奇怪地撅着。我身後就是蔡林呈取景的小山坡,要是把時間換成滿月的夜晚,我大概就像站在他的畫裏。

張潮還發了一張炭筆畫給我,是比真人美化——不,和真人一樣帥氣的我的速寫。我和他交談的時候一直保持着平靜的表情,但是他畫中的我卻擡起眉毛眯着眼淡淡地笑,雙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迎面似乎有風吹過;仔細看去,畫中我身後是一堵矮牆,牆外有花盛開。

他這是想告訴我什麽呢?

我發了一個笑臉給他:“謝謝,還沒有人給我畫過像呢。”

他很快就回複了:“考試加油啊,往後還有更多你沒試過的事呢。”

雖然很謝謝他……不過他突然轉變成知心大哥哥的畫風,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去接受;況且我煩心的也不是考試。

不過他也沒錯,牆外有藍天白雲小花田,但也得跨過這堵牆才能出去。

他又發來一封郵件,标題是“唱着玩兒的”。我點開看到一個網址,大概是他在音樂網站的個人主頁;頭像大概是他自己畫的,黑白二色的人物速寫。我大致看了一下他的點擊和收藏,還挺有人氣;看來他之前說,要是不畫畫,可能會去做個網絡歌手也不是随口瞎吹的。

不過仔細看看,評論區裏的大部分留言都是“棒”“贊”“好聽”“厲害”這些簡單得很……可疑的內容。

我随便點了一首歌,二十幾秒的前奏結束後,音箱裏飄出他的歌聲的瞬間,我的心跳似乎猛地停頓,整個人像被按下了重新開機鍵。

這首歌全長3分25秒,這3分25秒內我的腦中是一片空白,伸手不見五指的溶解一切的空白,沒有情緒沒有思維沒有一丁點意識,好像只剩下空空的顱骨;外界的任何刺激都進入不了我封閉的大腦,只有他的歌聲在顱內回旋反複,激蕩起一圈又一圈聲波。

3分25秒後,腦內炸裂了數以百萬計的文字,速度之快數量之多以我的智商和表達能力很難完整地複述。我只能用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在他的評論區裏戳出兩個字:“好聽”。

我明白了,大部分留言都只有簡單的一個詞的原因,是因為用語言實在很難表達自己聽到歌聲時的感受。再多的贊美都是空虛的廢話,我簡直想不出還能有比“好聽”更确切更精準更直觀的評價。

對不起剛剛誤會了你,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腦殘粉了,潮大!

我又飛快地寫了一封郵件表達我此刻的激動與對他的崇拜。而他的回複好像早就料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樣,從容又淡定:“哈哈,都是後期堆出來的,你也可以下個軟件玩玩,說不定比我還好。”

真的假的?有點心動。心動間我已經下了一個好評率最高的K歌軟件。

然而對着密密麻麻的曲庫,我腦中響起的,卻是平安夜聽到的那首可怕的歌。

——夏夜的雨下得噼噼啪啪,我在樹下等着他,

——秋天的落葉和風裏的沙,他說明天就走吧,

——冬日的雪像漫天的花,蓋住我的思念和牽挂,

——雪化了之後春天就要來到啦,他的屍體藏不住啦~

我至今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和原作者,說不定只是那家夥自己瞎編的。她唱出來的時候,聲音帶着一點不熟練的磕巴,也不知道跑調了沒有——不過就算有,我也聽不出來。但此刻我能清楚地回憶起她唱的這首暗黑小調的每一個音節,卻不記得幾分鐘前才聽過的好聽到說不出來的張潮的歌裏的任何一句歌詞。

我關掉了K歌軟件,拿起手機,打開錄音,循着記憶對着手機唱了一遍那首歌,暫停錄音之後,點了播放鍵。

不是我自誇,唱得真是相當的難聽。

不過,當那些和她接觸過的人的記憶中所有有關她的部分只剩下一個大洞的時候,我還能完整地回憶起她只唱過一次的歌,這樣想想,有點奇怪的小高興。

大概類似于全班人都考了不及格,只有我正好60分的心情吧。

“你真是個別扭的人,”斯芬克斯說,“高興就高興,不高興就不高興,你怎麽能同時又高興又不高興,還用奇怪的比喻假裝高興?”

哦,大概因為我是男主角吧。

這首埋屍體的小調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一直在我腦內循環,揮之不去,比那家夥剛唱完的時候的流毒還嚴重。每天腦子裏空下來沒有什麽東西可想的時候,這首歌就會自然而然地響起來。

雖然唱這首歌的人好像也跟着雪一起化掉了。就連陸老師和小美也不記得曾經見過一個穿了一身黑衣的兇巴巴的占蔔師,她們對于那天晚上的記憶,只有騰飛的獨角獸,和……等等?

“你說那天晚上在公園裏的是誰?”我問小美。

“不是你讓媽媽帶我來公園,然後我念了一下咒語,獨角獸就飛起來了嗎,”小美眨了眨眼睛說,“除了我們三個還有誰?”

……突然想聯系一下那天在娜娜的面包店裏的女高中生了,問問她們是不是還記得曾經圍觀過一個英俊的異國店員小哥。我想她總不至于把這些人一個個都找出來,然後批量選中删除。

不過就算讓我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呢?最多只能證明那個灰眼睛的I國人真的來過這裏罷了。

已經沒有什麽放學後的簽到點了,娜娜她們對我的印象好像也只是一個臉熟的客人。每天傍晚一下子多出了一大段空暇時間,讓我能夠無所事事地去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哼着那首無頭無尾的歌。

這天下午,我就這麽晃蕩到了一家有些熟悉的花店附近。過了一年,這家店的規模擴大了不少,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店面了,只是店員也不再是那個不老不死的美麗少女。站在門口整理花架的女孩子穿了件淺藍色的羽絨服,一只手放在嘴邊不停地哈着。

我随便朝裏面張望了一下,看到一個高個男生捧着一束花站在店裏,正緩慢輕柔地用手指撫摸花瓣,好像在擦去花瓣上的灰塵。

我覺得似乎在哪裏看到過他,但一時又說不上來。然而他頭一擡,發現了我。

“你是阿潮的朋友?”他問。

我想起來了,這是那個號稱能通過觸摸感知色彩的“缪斯之手”。

“你是……蔡林呈?”我回憶了一下在藝術館見過的那個名字。

他點點頭:“我看那天他跟你聊了挺久的,應該是熟人吧?”

也不算是非常熟,不過我就不否認了。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生硬。

“你在買花嗎?”我問,順道走進店裏。我看到他手裏的玫瑰紅得鮮豔純正,但還是不如那天看到的他畫中的花朵,紅得帶着溫度。

他順着我的視線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花,然後擡起頭,淡淡地說:“不,我在取色。”

說着,他放下手裏的玫瑰,又拿起邊上的一束百合,指尖從花瓣上輕輕撫過,輕柔得好像在撫摸少女的肌膚。

我看過一些關于他的文字介紹,據說他對色彩色相的辨別能力能夠精确到百分比;一些需要借助軟件或是儀器才能區分的色彩間的微妙差別,他也能直接用手指感知。

張潮也說,如果是他的話,拍拍我的肩膀,就能說出我身上外套顏色的色相了。

這時,已經放下了百合花的蔡林呈朝我靠近了一步,伸手從我的領子上一擦,好像在替我擦掉衣領上的灰塵。

“24%的藍,68%的灰,剩下8%的紅有點多餘,看起來髒兮兮的,”“缪斯之手”這樣說道,視線卻聚焦在自己的指尖上,“下次換個別的顏色的外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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