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抹三紅

晏良默然一笑,算是默認了賈赦的話。

賈赦張了張嘴,還想問晏良這是幾品官,不過想想這管馬的活兒品級應該不會高,遂還是不開口了,怕給他難堪。

“好歹是個有實職的官,總比我強。”

賈赦有心勸慰了晏良幾句,便準備告辭離開。

晏良叫住他,晾出手裏的契約,“明天一早來找我,有事吩咐你。”

賈赦愣了愣,點頭應允,方去了。

晏良轉即讓吳秋茂去找了幾名京城最好的大夫,打點好這些人之後,又找來府裏比較牢靠的小厮婆子,吩咐他們明日按照自己的要求辦事。

“不許問原因,不許外傳,否則……”

否則以後的話晏良沒有說,便先回房了。

吳秋茂和兩名管事婆子留了下來,當着這些人的面兒,将名冊上所有畫叉的人叫到跟前,一句話全都給打發了。

這次打發的人數足有四十餘名,說是只有這一個罪名,其實都是平時牙尖嘴利,偷懶不愛幹活的。

四十幾個人都十分不忿,作勢要鬧。

“老爺早說過,由不得下人口舌太長,誰叫你們都犯了忌諱。別以為人多沒什麽,說一兩句就沒關系,真當老爺不敢全罰你們?老爺不罰你們去莊子上吃苦,或是任意發賣你們,已經是莫大的恩典。現在自個兒領了苦果走吧,已是最好的下場了。”

大家聽到這話,都不敢鬧了,老實地整理行李,排着隊從後門走了。至于他們以後日子如何,便全看他們的過法。不過多數人仰仗着寧府家大業大,一直偷懶做蛀蟲,出門後日子自然過不好,再後悔也沒用。

這次的打發下人,晏良已經極盡仁慈,只是打發出府,還他們的自由身。在別的人家,奴仆想求個自由身,都要自己攢銀子來贖。所以誰敢在這方面非議寧府主人們苛責下人,肯定是理由不夠。

經歷賴二風波之後,這次又弄走了這麽多人,留下的仆從們個個心裏打着警惕,不敢造次。不過也有抱怨說人走了,他們擔下的活就多了,不劃算。但轉即老爺那邊就傳來消息,每人月錢漲了,多給一百文。各處暫時缺人手的地方,每人在此基礎上還會再多給兩百文,待人手補齊之後,再恢複原價。

下人們都高興錢多,不抱怨了。特別是那些多均攤了活計的下人們,稍微多幹點就可以多拿三百文,這可是平時求都求不來的大好事。紛紛主動表示可以繼續承擔那些活兒,哀求管事不必再找人來。

吳秋茂将這些情況一一轉述給晏良。

晏良本就嫌寧府人多口雜,他樂得如此,自然應允了。

适逢賈珍帶着兒子賈蓉來請安。

晏良笑道:“考你們父子一道題,就以窗外梅花為題,一炷香內作一首詩,看誰意境更好。勝者我可答應你們一個請求,任何不違道德且我能做到的請求,我都會答應。”

賈珍一聽眼睛就亮了,他這些日子白天讀書晚上練武,身心俱疲,早想歇息下來,而且心裏一直念着男女那些事兒,只可惜天天太累沒精力做。今兒這次可是個機會!

賈蓉的想法則很簡單,他羨慕賈珠手上的那把名家扇子。賈珠進學早,本就是衆賈家子弟的榜樣。他手上那扇自又是極為稀有,自然引人注目,叫衆子弟們都羨慕。這些日子學堂子弟們都常談論這個物件。賈蓉還是個孩子,當然會跟風,所以特別想有一把。

父子二人都一心求勝。

香剛剛燃起,二人就絞盡腦汁,伏案作詩。

賈珍先做完的,一臉得意之色,他料定自己肯定會勝。這年頭哪有兒子敢勝過老子的,而且作詩之前,他狠瞪了賈蓉幾眼,就不信這小子敢忤逆他。再說,他好歹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讀書總歸比賈蓉多一些,才華上肯定勝過他。所以,今日定然是他圓心願的日子。

賈珍便開始糾結,一會兒該怎麽提要求,是不學文還是不學武?學文耗精力,學武則耗體力,好難選。

晏良看了賈珍做得詩,只道了句,“過得去”。轉而接過賈蓉的詩,點了點頭,直接判賈蓉贏。

判決來得太快,賈珍有點猝不及防,表情還維持在喜悅的狀态。

“父親,您就這麽草草看一眼,就說他贏,未免太兒戲了!您難道只是想給兒子難堪麽?”

賈蓉則很雀躍,險些跳起來,不過見父親賈珍這樣,他不敢表現的太明顯,默默地站在一邊兒垂首不言語。

晏良打發賈蓉先走,才跟賈珍說:“的确是你輸了。”

賈珍不服,拿起賈蓉的詩讀了讀,不覺得他做得好,氣得歪嘴,還覺得不公平。

晏良示意吳秋茂一下,便帶着賈珍落座在屏風後。

不一會兒,吳秋茂便引領賈政的三名清客過來做評判,問他們這兩首無署名的詩哪一首更好。三人傳閱完畢之後,一致認為賈蓉做的那首更好一些。

答案出來之後,吳秋茂立刻引他們出門,去廣源樓吃酒。

此刻,賈珍的臉色萬分難堪,已經無地自容了。

“還覺得我難為你?”晏良頓了頓,“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做?一旦署上你和賈蓉名字,大家一定都會說你作得好。你是個做爹的,也是寧府的大爺,大家要給你留面子。”

賈珍頭越來越低。

“以前大家贊許你幾聲,無非是因為你的身份,你真以為自己有多能耐?殊不知你連個九歲的孩子都不如。”晏良口氣越來越冷,“人最可悲的,不是沒有才華,是沒有自知之明。”

賈珍頭使勁兒往下低,身體已經勾成蝦米狀了,還微微有些顫動。

“怪我給你難堪?”晏良嗤笑,忽然厲聲問責,“你當我不知道你那天請假去玩,都幹了什麽?”

賈珍本來是滿心咒怨,忽聽這話心頭一抖。他那天跟父親請了一天時間出去,保證過僅僅是會友,不沾女色。可實際上,他的那些好友們提前一天幫他弄了五個女人藏在酒樓。

真沒想到,父親連這件事都給查清楚了。

賈珍噗通跪地,老老實實地跟晏良賠錯。他沒有第二種選擇,這個家父親是最大長輩,他必須得聽。

“別覺得委屈,我會好好罰你的。或許以後,你還會有很多伴。”晏良笑呵呵地拍了下賈珍的腦袋,權算是安慰了。

賈珍卻不覺得這是安慰,身子跟着一哆嗦,只覺得父親越來越可怕。只是,父親除了管自己和賈蓉,還能管誰?

“我離開這兩年,一直是你做族長,可細看過咱們的族規?”晏良忽然問。

族規?賈珍恍然搖了搖頭,突然緩過勁兒來,又打了個哆嗦。難道父親還想像管教他一樣,将整個賈氏一族都約束起來?

賈珍仔細想想,的确有這個可能。父親是賈氏一族之尊長,在寧府他可以說一不二。在整個賈氏家族,他一樣可以呼風喚雨。族長本就擔負着總管全族事務,約束族人行為,主持監督宗規族約的人。細論起來,小到家中糾紛、婚喪喜慶,大到祭祖、祠廟事務等等,族長都有權管理。

賈珍更怕了。

“果然是個蠢物。”晏良笑了笑,只罰賈珍每天卯正在自己院中大聲朗誦《禮記》十遍,方可用早飯,“需得吐字清楚,有腔有調。這懲罰不算重,但你若偷懶懈怠,被我發現,便是大事。”

賈珍真沒想到父親這次竟然沒有對自己動家法,如臨大赦,忙感恩戴德跟父親磕頭,保證會守規矩,這才下去了。

晏良飲茶片刻,便在案前坐下,提筆繼續謄寫大字族規。

……

第二日,賈赦如約趕早來見晏良。

今日有些奇怪,從開門的小厮開始,到引路的婆子,以及路上偶爾路過的下人們,瞧他的臉色都不對。

賈赦正納悶,就看見吳秋茂了,他忙跟其招呼。吳秋茂閃躲一下,才不得不客氣地跟賈赦鞠躬,他看賈赦的臉色也不對。

“你們今天都怎麽了?”賈赦揪住這厮,忍不住問清楚。

“赦老爺,您的脖子疼不疼?”吳秋茂驚悚地用手指按了按賈赦的後頸,然後後怕地縮回手。

賈赦不解,摸了摸自己脖子,也不覺得什麽。一把推開吳秋茂,跑去找晏良。

晏良從今日開始,便要去太仆寺馬廠當值。此刻已經穿好官服,等在堂中。

賈赦一進門,就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他早打聽過了,這個官兒是九品芝麻官。本來他還有一點點不信,今日見這身官服,就确認無疑了。真沒想到他進士出身的敬兄弟,竟然真要做個九品管馬的武官兒,偏偏還是聖人的意思,想拒絕都不行。

“你脖子怎麽了?”晏良忽略賈赦的嘲笑,一臉鄭重地盯着他的脖頸。

賈赦這才意識到吳秋茂的話并非玩笑,變了臉色,緊張地叫人拿鏡子來。他一眼就看見自己脖頸左側偏後的地方,有三處類似圓形的紅印子,十分鮮紅,看着的确有點驚人。

“這這是什麽?”賈赦用手蹭了蹭,紅印子一點都沒消,還把周圍的皮膚給弄紅了。

“不要亂碰,我看是什麽怪症。吳秋良,趕快把請幾個好大夫來給他看看。”

晏良還要去當值,就囑咐賈赦先在這休息,一切事情等他從太仆寺回來再說。

賈赦不安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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