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牌章

江盈的目光落在蘇啓常臉上,心髒猛的一顫,差點失态,脫口喊出“師父”兩個字。

但震驚歸震驚,這場合十分微妙。因為她發現另一位雀友,自己也認識——程國慶,流火隊退役的隊員。

她擡手扶住椅子,再用力一帶,鎮定地坐下。

先鋒隊的莫萬山和流火隊的程國慶都不足為奇,畢竟職業隊的隊員退役以後,除了技術一流的能做上教練以外,其餘的都只能另謀生路。

麻雀不同于其他的“體力類”競技項目,選手的職業生涯可以走得很長。只要你技術好,心态穩,就算五六十歲也仍然可以打比賽的。

所以,退下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私人原因,或不光彩或身不由己。

莫萬山和程國慶為什麽退役,江盈還是比較清楚的。

據說莫萬山原本就是為了獎金才打職業賽的,早些年國家為了扶持麻将競技,正規職業比賽比其餘比賽的獎金都高出許多。莫萬山祖籍廣東,那邊的麻将本就和國标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比賽時也算賺了滿缽。後來麻雀競技發展成熟,獎金慢慢控制到合理的數目,參賽選手的技術也越來越精進,他便見好就收,退出了職業隊。

而程國慶的退役則很簡單,因為賭。

他參與地下賭場賭博,被對手曝光,強制退役。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莫萬山和程國慶是有共同特點的,好賭。

他們都存在着賭博心理。

也因此,江盈看見自家淡泊名利的師父和這兩人出現在同一個場合,才會更加驚詫。

在這個滿世界都在找他的時間裏,蘇啓常本人卻出現在一個私人賭局中,看起來竟像是完全不受愛徒“自殺”的影響。

她心中情緒有些複雜。

“這位美女看着眼生啊,不知是哪裏的高手?”莫萬山果然是幾人中最滑頭的,立刻就想探聽她的背景。

江盈面不改色,淡淡道:“民間小輩而已,我們直接開始打牌吧。”

宗謙只說是一樁生意,其餘什麽都沒透露。具體比什麽她不清楚,只知道今晚誰最先輸完手中的籌碼,牌局就結束,剩下的三人誰籌碼最多誰就是贏家。

而幾人規定的籌碼是一千萬,多出的五百萬,自然是她的出場費。

“恩。”程國慶點了點頭。

而蘇啓常,只靜靜坐在她對面,沒有絲毫表情變化。

麻将機內部嘩啦嘩啦轉動洗牌,江盈的內心也似這般翻湧,完全不想去面對那閃現出的一絲想法。

她懷疑師父了,這個教了自己數十載的雀神,自己當做父親般的人。

莫萬山的莊家,骰子扔了兩個四,江盈面前的麻将被掃蕩一空。

她一邊拿牌,一邊思考着師父是否和自己的死會有關系,實話說,她真不敢确定。

既然有所懷疑,她便必須有所保留,絕不能引起對方的絲毫注意。這一回,她才是站在暗處的布局人。

“二條。”莫萬山已經開始出牌。

“碰!”江盈看着自己唯一的一對二條,居然破天荒的碰掉。

換做從前,蘇啓常教的那樣,她一定會放過這張牌,直接做缺一門,甚至缺兩門。

可是,今天不行。教她的人正坐在對面,成為了對手,自己必須完全避開對方教授給自己的牌章。

“三筒。”她思索片刻才出了牌,故意将節奏放得慢一些。

因為蘇啓常從前總教育她:“很多競技項目總結起來不過一個‘快’字。無論是田徑、游泳、賽車,都要強調速度,麻雀也是一樣。你毫不猶豫、摸牌出牌快刀斬亂麻,就會勢如破竹,令對方難以找尋你的破綻。”

蘇氏一門強調“唯快論”。

而蘇啓常也是這樣在踐行,幾輪下來,摸牌打牌,根本沒有一絲遲疑。

“紅中。”他又打出一張字牌。

程國慶:“九萬。”

“吃!”莫萬山笑嘻嘻拿走九萬,打出一張七條。

“又碰!”程國慶打出一張四筒,先前又打了萬字花色,顯然是要做混一色。

江盈伸手一摸,是張七筒。

程國慶條子混一色不會要,莫萬山前兩手剛打過七筒不會要,師父不要字牌,先前又打過筒子花色,應該也不會要。

她故意又沉吟好幾秒,才輕輕落下手中的七筒。

然而,牌剛落桌,意料之外的事情便發生了。

“胡。”蘇啓常中氣十足地推到自己的牌面。

江盈一怔,視線投向師父的牌:五六七萬各三張,一對幺雞,一顆八|九筒。

胡了個一色三節高。

瞬間,她臉熱熱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因為她發現,蘇啓常的牌章變了!不僅故意拆掉所有的字牌,還留下了幺雞!

若是她所了解的師父,絕對會在一開始就拆掉一對幺雞。第一,缺一門多一番,賭局才開始也不怕做不了胡;第二,蘇啓常之前天生就不喜歡幺雞這顆麻将!

江盈從前問蘇啓常為什麽時,他都淡淡地回答:“太花哨,女裏女氣。”

由于自家師父這一點太過奇葩,所以她才深深地記住了這一點。

然而,現在看來,她也不是那麽了解蘇啓常。

江盈微微蹙眉,一邊将麻将推入機麻中,一邊思考對策。

師父的牌章發生變化,自己又不能用擅長的牌章,令她打得束手束腳。

同時,這也為她提出了十分關鍵的一點警示:高校聯賽的時候,她肯定也是不能用原先的那套牌章了。

名字已經是“江盈”,牌章再沿用從前的,肯定會引起有心的人注意。

她剛被害死,正是敵人最小心的時候,對方難免會懷疑這個殼子和原先的自己有關系。那麽,就得不償失了,會過早打草驚蛇。

新牌局開始。

蘇啓常打出一張東風,看似又不要字牌。

程國慶:“五條。”

江盈跟着打了一張五條。

莫萬山:“六筒。”

蘇啓常淡淡瞥了眼六筒,頓了頓,伸手摸了牌,打出張發財。

江盈心中卻不敢肯定他是否要字牌,跟着将手中的字牌丢掉,幾輪下來,大概預測了蘇啓常接下來的套路。

等他出牌的時候,發現自己能猜到七八分。

她心中微微松氣,看來幾十年的老習慣也不是那麽容易改變的。

十輪牌摸完之後,江盈打出最後一顆廢牌,“東風。”

“胡!”蘇啓常又推到牌。

江盈瞪大眼睛,只見對方是:三六九萬、一四七筒、單張五條、中發白、西南北風。

七星不靠,就差自己打出的這最後一張東風!

蘇啓常居然在拆掉一對發財和東風的情況之下,又迂回過來胡東風。

江盈從未見過這麽強勢陰險的牌章,更是狐疑地看向蘇啓常,同時,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這局之後,江盈的牌打得更加困難,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她也看出些門道,漸漸也能胡到牌。

莫萬山和程國慶兩人從前本就是職業隊選手,江盈早就研究過他倆的所有牌章,不足為懼。到後來,幾乎變成了她和蘇啓常兩人的戰争。

江盈:“三萬。”

莫萬山:“碰!南風。”

程國慶:“杠,九條。”

蘇啓常低聲呵笑一聲,直接倒牌,“胡,十三幺,93番,你的籌碼剛好夠。”

程國慶将抽屜拉出來一數,臉色慘白,果然是93萬的籌碼,剛好夠。

難怪他剛才不胡別家,原來一早就算好了!

他将籌碼全部拿給蘇啓常,苦笑道:“我輸了。”

江盈緊緊擰眉,不用再數籌碼,她就知道贏家是蘇啓常。

其實她後來也采用了迂回戰術,既然贏不到師父的籌碼,她便贏其他兩家的,只要比蘇啓常更快就行。

但師父的确是師父,姜還是老的辣,她始終棋差一着。

是她輸了。

牌局結束,江盈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噴泉池邊等着南竹來接自己。

手機還是沒電,她連上網的機會都沒有,只好無聊地觀賞着夜景。

霓虹燈閃爍,光是從門口,就能窺見賭場裏邊的富麗堂皇、紙醉金迷。

她立于夜風之中,思考着以後何去何從。

一夕之間,師父和未婚夫又雙雙變得可疑,吐露真相是不可能了。

只能利用現在的身份,一步步慢慢查明事情始末。

池裏的水開始上升,想是賭場打開了噴泉,而與此同時,江盈剛好瞥見蘇啓常獨自從賭場裏面出來。

心中一動,她再也忍不住,繞過噴泉池,快步走向師父。

“蘇先生!”她低呼一聲。

蘇啓常聞聲駐足,目光尋着聲音,落到她身上。

“是你啊,還有什麽事嗎?”他問。

江盈沉沉與他對視,穩了穩呼吸,将心中的問題說出口:“請問你愛徒江盈的墓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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