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淩晨五點,唯一亮着的這扇窗裏,兩個女人挑燈夜談;而這扇窗外,一輛車一直停在公寓樓下,路燈與寒夜的薄霧将車影幽幽籠罩。

陸觐然的車并沒有開走,就這麽熄了火一直停着。

他是目送她進樓的。其實從他家裏出來時,兩個人已經是不發一言的狀态,這個女人平時如何的嘴如連珠炮,那少有的沉默就尤其顯得尴尬。

他其實不太清楚她的想法,當然了,他連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都沒弄清楚。

愛嗎?顯然是不愛的。

有好感麽?顯然也是有的。

和宋栀分手後的頭兩年,他也交過幾個女朋友,可結果都是無疾而終,似乎任何熱情和付出都在年少時的那場愛情中消耗一空。與其把經歷都投入到感情中,他寧願投入到工作中。起碼工作室付出即有回報的事,而感情——任何所謂的投資回報率都是狗屁。

之後便一直單身。也不是沒有女人主動示好投其所好,可終究差了那麽一點。

陸觐然也不清楚這一切究竟是因為他還愛着宋栀,還是他已經喪失了愛人的能力。

其實鐘有時的出現,說特別也不特別,可要說一點也不特別,那他怎麽就單單和她到了如今這步田地?

陸觐然閉上眼,有肆意的笑容浮現在腦海——是屬于鐘有時的笑容。

不得不承認,這種笑容很有感染力,以至于他現在想起,嘴角都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可陸觐然還未來得及睜開眼,另一副畫面又接踵而來。是慈善之夜她面對蕭岸時,那種人前刻薄人後雙眼通紅的樣子—

雖然她當時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有多聰明、用假錄音吓退了蕭岸,但她當時強顏歡笑的表情,陸觐然猜,如果當時蕭岸真的不顧一切要和她重頭再來,甚至不懼錄音、不懼徐子期會給他帶來怎樣的沖擊,她怕是會動搖的吧。

她還愛着蕭岸的吧。只是可能恨比愛更多。

就像他還愛着宋栀,可是這份愛,可能也撐不過這幾年就要消耗殆盡了。

可今時今日,他們兩個都算是心裏還裝着別人,那今晚發生的這一切,除了讓酒精背鍋,還有別的辦法麽?

畢竟,他不希望她因為今天發生的一切而就此遠離他。

終于想明白的陸觐然。

終于舍得發動車子離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陸觐然其實睡得并不好。

腸胃作祟還可以吃藥緩解,但生物鐘作祟就真的是束手無策,六點睡下不到就點就醒了。

之前的那一個星期,這個時間點一個女人會按響他家的門鈴,上門來給他做早餐。

雖然此時門鈴沒有如約響起,陸觐然躺在床上睜着眼看了會兒天花板,內心稍微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起床,洗漱換衣,只是目光總時不時地瞟向家中鐘表。

直到時針走向9點半,門鈴依舊一聲沒響過。她應該是不會來了,這也并非意料之外。

陸觐然給自己泡了碗麥片,也就勉強算作早餐了。他倚站在餐臺旁,剛吃了一口耳邊便是“叮咚”一聲——門鈴響了。

終于……

陸觐然立即放下碗和勺準備去應門,卻是剛走一步又折回來,把麥片倒了、把碗沖了放水池裏。假裝這頓早餐沒有發生過。

這才噙着笑意慢條斯理去開門。

可視對講亮起的那一刻,也是陸觐然笑容僵在嘴角的那一刻。

畫面裏出現的是他的朋友兼鄰居——方程的臉。

他現在把對講關掉還來得及麽?

那端的方程卻已經開口說話了:“我的攝影展你真不打算露面了?”

“你也知道我生病了。在家休養連紐約都沒去。”

“我讓你去798又沒讓你去紐約。而且……”方程越說越不甘,“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昨天還去了慈善之夜。徐子期的面子你都給,我的面子你不給?”

誰說他是為了徐子期去的?

他明明是為了……

陸觐然既不挂斷也不答應,就這麽冷臉對着方程,看他還能用什麽說辭說服自己。

結局顯而易見,方程最終還是一個人灰頭土臉地上了路。

要勸說陸觐然改變想法從來都是不可能的事,方程之前已經領教過無數次,自然這次也不例外。

這人簡直跟個固執的老頭似的……

而此時此刻十公裏之外的某公寓樓裏,鐘有時也早就醒了。準确來說,她這一晚都翻來覆去沒睡着。

終于翻身湊到呈現昏睡狀态的老秦耳邊:“我今天陪你出去逛逛?”

老秦困得一塌糊塗,哪會搭理她?直接眉一皺,翻個身繼續睡。

鐘有時自讨沒趣,橫回去逼自己再睡會兒。依舊徒勞無功。

終于按捺不住坐起來,抓着頭發煩躁至極。

扭頭看老秦,姿勢都不帶變的。

鐘有時索性起床,翻來弄去給自己找點事做,可她既看不進電視也看不進電腦,既不想吃飯也不想畫稿。

就這麽折騰了半小時,鐘有時終于給自己找到事情做了——她在老秦的一堆信用卡賬單裏發現了一張邀請函。

方程的攝影展就在今天。

老秦都辭職了,他還讓人給老秦寄邀請函。究竟處于何意?這就很值得揣測了。

不過老秦早認定了這絕對是場鴻門宴:“這玩意肯定是Linda那個小婊給我寄的。她現在頂替了我的職位,還不想方設法地膈應我?反正我不去。”

鐘有時暗搓搓地揣着邀請函挪到卧室門邊:“老秦?”

“……”

“我拿你的票去看展了啊?”

老秦持續昏睡中,理都沒理。

鐘有時就當她是……默許了。

雖然方程被老秦臭得一文不值,但人的行業标杆地位在那兒,現在又有這麽個機會,鐘有時真挺想去膜拜膜拜的。

一個設計師能辦攝影展,前期營銷還做得這麽好,雖然這一切在老秦口中都是不務正業,但鐘有時是打心底裏佩服的。

若有方程十分之一的營銷能力,她的獨立品牌也不至于關張大吉……

陸觐然到的時候,正值今天攝影展人.流量的最高峰。

網上已經出了新聞,這次chaimfong的攝影展來訪人次第一天就破了798的辦展記錄。買不起chaimfong的衣服,但看得起他的攝影作品,這個賣點對普通民衆的吸引力還是挺大的。

這一切的營銷都是陸觐然手底下的團隊做的,陸觐然自然通曉所有流程,這個時間,方程應該正在二樓的臨時辦公室裏接受專欄采訪。

一樓的展品對陸觐然而言并沒有什麽吸引力,畢竟方程攝影作品他早看過不下幾百張。他直接上了二樓。

臨時辦公室的門扉緊閉,看來采訪正在繼續,陸觐然正琢磨着是不是該下樓看看展消磨一下時間,辦公室的門卻豁然拉開——

裏頭徑直走出一位淚眼婆娑的女人。

陸觐然倒是挺詫異的。

可那女人一看就是剛挨過訓的模樣,與他擦身而過時,只對他點了點頭,就這麽紅着眼睛快步離開了。

透過此刻虛掩的門縫,陸觐然見辦公室裏壓根就沒有任何記者和鏡頭的身影。

這才皺着眉走進。

方程正氣急敗壞地坐在沙發上。聽見聲音怒目擡頭,見來人是陸觐然,這才表情一松:“你不是不來麽?”

“改變主意了,不行?”

陸觐然也會改變主意?不如說他是吃錯藥了……

“剛才那位是?”

“那個啊?我之前的助理辭職了,那是新助理。”

“你這是把她罵哭了?”

方程可不認這指控:“是她承受能力太差了。要是換做我之前那個助理……”

方程表情一滞,沒再說下去。

那表情,幾乎是落寞了——

陸觐然也深以為然:方程的助理但凡能在方程手底下忍一年,他都敬她是條漢子。

“做領導的,有時候也得剛柔并濟。”

方程一臉疑惑地望過來。

“……”得,他怎麽會懂剛柔并濟是什麽意思?陸觐然撇撇嘴。

記者采訪時間延後了,兩人出了辦公室,往二樓的公共區走。

還未穿行到公共區,就聽見有人正在閑聊:“聽說秦子彧來了?”

“不會吧……”

“真的來了,我在前廳接待那兒看到她的邀請函了。”

“……”

方程腳步一愣,陸觐然也發現了。

員工間偶爾閑聊并不是罪過,他可不想看見方程又沖過去攪人興致,把人批得狗血淋頭。可陸觐然正要拉住方程,方程卻突然一轉身,朝通往一樓的樓梯走去。

“我先下去一趟,你在辦公室裏等我。”

說着就把陸觐然抛下了。

陸觐然不由得愣站在原地,此刻耳邊已經是方程快步下樓的噠噠聲。

方程這麽急着下樓?蹊跷……

陸觐然不由得走到欄杆前,往一樓的展廳望去——

他,竟,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鐘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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