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七情之怒(二)
阆仙在看夕陽,古戰場中雖然天道并不完整,但是日升日落,仍然分為白晝和夜晚,只是此間夜空中只有星辰,沒有月亮。雲無覓曾經跟他講過月宮典故,之後阆仙不修煉的夜晚,便常常守在洞口,想要在夜空中等到月亮。此刻他就是在等太陽落下,天空中被星辰布滿。
雲無覓站在阆仙的身後看他,他看見夕陽的餘晖落在阆仙的眼睛裏,将他輪廓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輝,顯得他像是在發光一樣。他看向夕陽的目光悠遠而寧靜,明明還是少年模樣,此刻沉靜時氣質卻如古樹深譚,仿佛從亘遠的過去就已經存在,滄海桑田在他眼中也不過一霎那,俗世悲歡皆不能打動他。
明明這麽明顯的事,為何他從前從未注意到?
而他自己站在阆仙身後的陰影裏,仿佛與阆仙身處兩個世界。
“阆仙。”雲無覓輕輕喚了一聲,看見阆仙回過頭來,那張原本平靜的眼睛裏映出了他的倒影,便自然而然地漾出笑意,嘴角的梨渦露出來,顯露出一點他不笑時看不見的稚氣。
他仰頭專注地看向雲無覓,回應地喚了一聲雲無覓的名字。雲無覓見他仰得累,便半跪在了他身前,伸手為阆仙将亂跑到他鼻尖的發絲放到他的耳後去,笑着問他道:“我剛剛采了靈果,可要吃嗎?”
阆仙答了好,被雲無覓牽着手站了起來,跟他一起走向洞府深處。那石髓池邊原本是有一個光滑石臺的,只是以往都空着,今日卻在上面擺了一顆靈果。
阆仙的腳步停住了。
雲無覓不解地回頭看向他。
“……我突然不想吃了。”阆仙咬了下下唇內側,拽住雲無覓的手,不讓他繼續向前,說道。
上一次他就是吃下了這顆靈果,醒來時已經待在了碧沉淵內,身邊只有那只小白虎,雲無覓不知所蹤。
雲無覓怔了一下,又露出溫柔神情,問阆仙道:“怎麽了?”
阆仙不說話,卻也不肯松開拽住雲無覓的手。他看向雲無覓的眼睛裏有着水光,即是此刻不言不語,唇珠輕輕一抿,就無端顯出幾分委屈。
雲無覓沒有掙脫被阆仙握住的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覆上阆仙臉頰,湊過來碰了碰他的額頭,無奈笑道:“好吧,不想吃就不吃了。”阆仙這才松開了牽住雲無覓的手,撲到了他的懷裏,整個人都貼到了雲無覓身上,雙臂摟住雲無覓的腰,摟得即緊。他腦袋裏亂糟糟的,耳朵裏聽見了雲無覓一聲比一聲有力的心跳。
雲無覓回抱住了他,像是順毛一樣,從阆仙的頭頂一直撫摸到他的背脊。阆仙被摸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對雲無覓說道:“不要丢下我。”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便感覺到雲無覓扣住自己腰的手力氣陡然加大,簡直像是鐵鉗一樣握着他,下一刻他意識到阆仙吃痛,才減了力氣,慢慢放開了手。
那一瞬間,雲無覓看向他的眼神極為幽深可怖,像是背後站着一只陰森巨獸,下一刻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将他連皮帶骨地吞入腹中。但是下一刻,阆仙就被雲無覓按着頭重新埋進了他的胸懷裏,看不見雲無覓神情,只能聽見少年特有的清亮聲音裏似乎含了沙啞,在他耳邊許諾道:“我不會丢下你的……永遠不會。”
接着,阆仙感受到後頸一痛,仿佛被針紮了一下,麻痹的感覺順着傷口飛速漫延,将他的意識拖入暗沉的黑暗中去。
雲無覓接住了軟倒在自己懷中的阆仙,他神情溫柔,撩開了阆仙後頸處的發絲,那一處雪白皮膚上正慢慢浸潤出一滴鮮紅血珠,被雲無覓用舌尖卷起,咽入了腹中。
之後,他将阆仙抱起,走入洞府深處的內室,将阆仙放在了石床上。他坐在床邊,手指撫過阆仙臉頰輪廓,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轉動,連帶着眼睫也顫抖起來,在雲無覓撫過後,才慢慢安靜下來,像是沉入了更為香甜的夢鄉。雲無覓解開了阆仙身上新的法衣,露出少年纖瘦而白嫩的胸膛,他用劍鋒割破手指,血液滴在阆仙心口處,有繁複陣紋漸漸浮現。
是白虎一族的同生契。
是上次他醒來後,發現阆仙受了傷後,偷偷在他胸口畫下的。從此以後,阆仙身上所有的傷,都會由他來受。這是一個單方面的許諾,阆仙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他可以生死由命,但對于雲無覓來說,卻是從此以後生死皆由他。
雲無覓注視着阆仙,他目光極其溫柔,神色間卻有尖銳鋒芒,将五指探入了自己胸膛,從自己元神中取出了一團流動的七彩光芒,以陣法為引,放入了阆仙體內。在做完此事後,他面色驟然蒼白,額頭已經布滿細密冷汗,看向阆仙的眼神裏帶了迷茫。但幸好,他仍然記得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麽。他将阆仙抱起,緩步走出了洞府。
在洞府之外,淩空站立着一位道人,他身穿青道袍,頭戴三清蓮花冠,身形清瘦,皮膚微黑,手裏拿着一把怪模怪樣的拂塵,塵'柄卻足有一指寬,他見雲無覓抱着阆仙走出來,原本仙風道骨的臉上驟然笑出一堆褶子,問道:“你已經做好決定了嗎?”
雲無覓答了是。
雲無覓從結界中醒來的那一刻,身邊就陪伴着一把劍。這把劍青銅劍身,劍光如水,從劍尖到劍柄形狀都極美,只有一處不足,劍柄上原本應該鑲珠的地方是一處凹陷。後來他漸漸長大,修為也逐漸增長,開始能聽見劍中附着的一道殘念,告訴他若是有朝一日想要離開古戰場,便去某處取一顆珠子,将他鑲嵌在劍柄上,只是若實力不濟,則不可輕易涉險。
他從小到大去過那裏無數次,最開始,他只能接近目的地百丈以外,便不得不退出,後來漸漸變成八十丈,又變成五十丈……在他遇見阆仙之前,這個距離終于縮短成為了十丈。
後來,他終于有了人陪,便不再老想着要離開此處了,直到他發現阆仙成長所需的靈氣不足,才改變了主意。
等他終于滿身是傷地闖入那處秘境,在其中看見的,是自己父母的屍體。他從父親身上的錦囊中取出了那顆珠子,安葬了他的父母,之後回到了洞府。在傷好後将那顆靈珠嵌入了劍柄之中,三日後,在他外出時,在這處古戰場中,第一次遇見了生人。
那是一名老道,對他說是他父親的師兄,是來帶他走的。
雲無覓說他要帶走阆仙,這位老道也答應了他,只說要先看過阆仙。不過雲無覓并不肯信他,在這老道發了誓不會傷害阆仙後,才将他帶回了洞府。那老道隐去了身形,與他一同回去時,阆仙就站在洞府入口,等待雲無覓回來。
後來,那老道卻與他說:“這只小妖不能離開古戰場。”
雲無覓問道:“你想反悔嗎?”
那老道嘆了一聲,對他道:“你可知那只小妖原身為何?”他見雲無覓皺了眉,又是一嘆,繼續道,“若是我沒認錯的話,他應是一株建木,世間僅有一棵的升天之梯。應該是因為古戰場中無論神魔仙凡,盡數隕落于此,用血肉滋養了此方天地,才讓這棵建木有了發芽機會。”
雲無覓低下了頭,手指收攏,握緊了劍柄,說道:“那又如何?”
“古戰場原本就是從原界中分出,天道不全的,并不是只有古戰場一界,原界天梯崩毀,靈氣也遠不如天道完好時濃厚,碧沉淵以外的地方,悉數資源枯竭。但是這些只要有了建木,都可以逆轉。建木之所以為登天之梯,正是因為他是天下萬物靈氣之源。即使是以我的修為,也護不住他,不如待在這稀無人煙之地,不為人知,才能活得更久。”他沉默片刻,似乎也為下一句話覺得殘忍,卻還是繼續道,“天梯并不需要靈智。”
“若将他帶出古戰場,不止是那些希望他成為天梯的人,包括天道,亦不會允許他體內生出情根來。”
不需要靈智,自然也不需要七情。而無情草木,是不能得道的。
無情則不敬天地,不憫衆生,亦不為天道所容,自然永不能合道成仙。
可是這世間最無情的,卻正是天道。
雲無覓低着頭沉默良久,久到齊道仙君以為自己已經說服了他時,終于看見這少年擡起了頭,直視自己說道:“沒有關系。我将會比任何人都強,包括天道,直到我能護住他,在那之前,我會欺騙天道,代替他承擔因果。”他咽了口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在那之前,我也不會見他,”
齊道仙君一直看着那雙眼睛,暗想這孩子鼻子、嘴唇和輪廓都像極了他的父親,偏偏只有這雙眼睛,看上去如他母親一般冷豔,此刻情緒幽深,看不出是否含怒,只覺得如被猛獸盯住,渾身都汗毛倒豎起來。他又是一嘆,問道:“你準備如何做?”
雲無覓垂下了眼睫,又重新露出了乖巧模樣,說出的話語卻叛逆大膽至極,答道:“我會将我的情根,種入阆仙體內。”
草木修行不易,最難在于生情。
若是按照正常修行,情根圓滿之日,往往已是是草木精怪得道之時。
天道無情又如何,天不憐君我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