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裘花(叁)

“我們此次來,是有事想要拜托你。”阆仙對沈醉說道,花花坐在了他的右肩上晃蕩腿,“雲無覓尚未恢複記憶,不知碧海心洞府在何處,想要拜托你帶路。”

沈醉道:“你們已經見過碧海心師叔了?”

阆仙答道:“自然是要先征得主人同意。”

沈醉沉思片刻,道:“可。請二位跟我來。”

花花哼了一聲。

沈醉補充道:“這位仙子也請跟我們一同去吧。”

花花不出聲了,阆仙往她手裏塞了幾滴靈露,外面用一層靈氣結成的薄殼裹着,給花花當零食吃。雲無覓走在阆仙左側,借着衣袖掩映偷偷牽住了他的手,在阆仙看過來時,對他眨了一下眼睛,看見阆仙眸中漾開笑意。

碧海心的房中擺設十分簡練,梳妝臺就擺放在淨手架旁邊。阆仙打開了其中最顯眼的那一個妝匣,看見裏面全是各種各樣的簪花,數量并不多,只有十幾支,不知使了什麽法術,被儲存在匣中常開不敗,花瓣上仿佛猶帶露滴。阆仙拿起了被放在最上面的一朵,這朵花花瓣鮮紅似血,嬌豔欲滴,雖然是重瓣,但是花瓣形狀與排列方式皆和雪裘花不同。

“阆仙,你看出什麽了?”雲無覓注意到了阆仙神情,出聲問道。

阆仙一時凝了眉,沒有說話,而是将這朵花放到鼻間嗅了一下香氣,才說道:“是障眼法,可我無法解。這朵就是雪裘花。”他又問雲無覓道,“你在回憶中見到的,可是雪裘花原型?”

“是。”雲無覓答道,“當時這朵花上并沒有被施加障眼法。”

“那就是有人來過了。”阆仙道,将這朵花給了雲無覓,對他道,“若是什麽時候你覺得時機成熟了,便可以服下這朵花。這味藥之後,你六魄都已擺脫毒性,應該也會恢複這些年的記憶。”

“我覺得現在的時機就很好。”雲無覓對阆仙道,他接住了這朵花,用指尖凝成細絲的劍氣一點點破開了花瓣上描繪的陣法,而沒有傷到花瓣分毫。原本的鮮紅顏色凝聚成血珠滴落,被伸手的阆仙接住,在他掌心彙聚成小小一汪,像是将熱水倒入油中,傳出了皮肉被灼燒的呲呲聲。雲無覓握住了他的手腕,直接用靈氣将血液裹起,離開了阆仙掌心,看見白皙皮膚上已經浮現了圓形的淡紅色灼痕,又極快地消去了。

“沒有事的。”阆仙對雲無覓道,“我以後會更加小心。”

他見雲無覓還是握着自己手腕不說話,只好心虛地轉移了話題,繼續說道:“這幾滴血液裏含着魔氣,卻只有淡淡一層,更多的還是靈氣。這是由道入魔之人才會有的血液,他們入魔之後經脈之中不再儲存靈氣,而是改為儲存魔氣,但是血肉中卻還殘留着靈氣,除非剜去所有血肉再生,否則終生都不能擺脫這一點。”

雲無覓看了眸光移開的阆仙一眼,低頭擡起阆仙手腕,在他掌心輕輕一吻,才放開了他的手。

阆仙耳朵紅了。原本殘留的輕微灼燒痛感,被柔軟溫熱的觸感所取代,他垂下了手,下意識曲起了手指,用食指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一小片剛剛被吻過的肌膚。

“是血滴。”雲無覓道,他眉眼一片淡然,甚至還有空掃了一眼坐在阆仙肩上,鼓着腮幫子瞪着自己的花花,給了這小姑娘一個惡劣的微笑。

他還記着當初花花罵他狐貍精的事呢。

阆仙沒有察覺到這一片暗潮洶湧,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為什麽血滴要冒風險潛入太清之中,只為了給這朵雪裘花施上一個障眼法,甚至害怕洩露痕跡而用的是飽含靈氣更多的精血。他亦覺得對方想法實在難以揣摩,只好暫時放下,對雲無覓道:“我們先出去吧。”即使是修道之人,一直待在姑娘家閨房之中也感覺不太好,尤其是這間屋子裏處處是碧海心氣息,阆仙有些不适應。

沈醉站在外面等他們,并沒有進去。

阆仙走出來看見他,想起這位太清首席的風流名聲,不由微微挑了下眉尾。沈醉背後一涼,頗覺不妙。果然,阆仙向他問道:“我聽聞沈道友對女子心思頗為知曉其中關竅?”

“已經都是年少時做的荒唐事了。”沈醉謹慎答道,“自從問心之後,我便一直潔身自好,再未沾花惹草。”

“道友不必如此拒人于千裏之外,我只不過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道友,我想知道,若一位女子贈予了好友簪花,這只簪花對她十分重要,是她用心血澆灌,後來她與好友分開,她卻偷偷再次潛入好友家中,給這朵花施加了障眼法,并未取走這朵花,是如何想的?”阆仙只是根據手上情報随口一說,卻沒想到自己這一猜已經将大致劇情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雖然碧海心并未明說,但是從她允許阆仙查探自己妝匣的那一刻起,其實就等于默認了這些年來,她确實一直與血滴保有聯系。

“……”沈醉遲疑片刻,才道,“大概是舍不得吧。女子之間的感情十分細膩,既然當初她願意把自己用心血澆灌的花送給這位好友,想必是十分看重這段感情,即使分開了,也不會願意輕易舍棄。”

魔域,無盡海。

打坐的血滴站了起來,看見身前原本是海溝的懸崖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扒住了一只手掌,白皙纖細的五指輕易陷入了黑色的岩石。血滴雙臂環胸,站在原地看着某人慢慢爬了上來,并沒有上前幫他一把的意思。在明懷幽好不容易爬上來,癱在懸崖邊上邊喘氣平複呼吸,邊瞪她時,血滴甚至充滿無辜意味地聳了聳肩,對他道:“你要是再不上來,我懷疑雲無覓的毒都要被解開了。”她眉眼間有不愉之色,顯然對此事很是不快。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這麽累?”明懷幽的實力并未恢複到巅峰時期,此時看上去只是一名貌美青年,眉眼細微處還帶了幾分稚氣,站在血滴面前身高只是剛剛好與這個女人持平。他看見女人眼睛上方那形狀被修得細而彎的眉峰高高揚了起來,像是兩把纖薄彎刀,下一刻就要沖他當頭斬下。

但是下一刻,這女人笑開,所有鋒芒皆化作妖嬈笑意,她從善如流,用哄弟弟一樣的語氣對明懷幽說道:“好啊,你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

“因為我帶回了無盡海。”明懷幽對血滴道,他拿出了一顆黑色的珠子,向地上一摔,無數浪潮黑色奔湧而出,無邊無際地漫延開去。

血滴和明懷幽攜手站在無盡海上方,看見那黑色浪潮仿佛巨獸張開了一張可吞日月的大嘴,将這片無邊平原一口吞下,之後它身軀不斷膨脹,海面越漲越高,重新變成了無盡海。

“可惜了。”血滴道,“深度只有原來一半了。”

“無礙,遲早會取回來的。”明懷幽篤定道。

血滴眸中滑過一道光,輕笑起來,道:“是啊,該我們的得到的,我們總會取回來的。”

時至今日,血滴仍然記得她當初是如何遇見碧海心的。修真界中亦有家族流傳,只是不如門派勢大,多選擇依附門派生存。饒是如此,這些家族的資源還是要比散修好上許多。可惜,血滴既不屬于家族,也不屬于門派,她只是一個從人販子手裏逃走的人牲,後頸上永遠有奴隸烙印。當初被烙下這個花紋時,管事都會對她們說:如果逃了,就會死。

人牲都是體內有靈根的女孩子,她們被人販子用各種途徑收集而來,再交到管事手裏,由管事和家族接觸,把人牲第二次賣出去。這些人牲被家族買來之後,會被好吃好喝的供着,還會傳授一些簡單功法,但同時,一旦她們來了初潮,就會開始任由族內的男子肆意奸污,直到受孕,産下的孩子若是有靈根的,就會留在族內培養,沒有靈根的,則是随意不知道打發去了哪。但無論孩子是否有靈根,作為人牲的母親都是沒有資格接觸他們的。

家族家族,沒有女人,何以成家?沒有後嗣,何以成族?

對于修煉的女性來說,生育甚至比凡間女子更痛苦,因為她們的五感要更靈敏,疼痛自然也更劇烈,孩子還會帶走她們大部分的修為。且修真界,并沒有産婆和坐月子一說。反正無論多重的傷,喂一顆靈藥,就足夠吊住這些人牲的命了,她們命賤,沒那麽容易死的。

她生得過于好看,只要把一張臉洗幹淨了,小小年紀看上去就十分不安分,眼神又媚又帶刺,站在一堆精挑細選出來的人牲中間仍然看上去十分出挑。這種長相,即使體內靈根不好,也是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的。她一路用身體布施管事,得了不少好東西,為此還被同行的另外幾個女人牲排擠。

然後,在血滴即将被找到買主的前一頁,她用從管事處得來的一把普通的精鐵匕首,殺了這個也不過只有引氣期的男人,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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