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挎包 (1)

想給晏缈買個挎包的事, 就像在符正青心裏生了根。這天晚上回去後,他居然一直在想着這事,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小丫頭梳着兩個大辮子, 背着挎包跑來跑去, 活躍可愛又實用,一定特別适合她。

這個畫面在符正青腦海裏轉了半夜, 怎麽也揮之不去, 第二天清晨天不亮, 符正青起了個大早重新去了趟百貨商城。

百貨商城裏什麽都有, 符正青去了二樓賣包的地方, 軍綠色的小挎包非常流行,商店的牆壁上挂了一排。

“同志想要什麽?”售貨員才剛将商品擺出來, 就看到這個高大的男人大步走進來, 連忙笑盈盈的迎上來, 比縣裏供銷社的社員态度好了不知多少倍。

符正青籌措了一下,指着牆壁上的挎包說:“我要這個包。”

“您是自己用嗎?”售貨員說, “這個是女用的,男用的要大一些, 樣式更加方正, 在這一邊兒。”

“我就要這個。”符正青指着自己看中的那個挎包,他覺得這個大小正好,小丫頭背上一定好看。

“那行,是給對象買的吧?”售貨員笑眯眯将那個挎包取下來,交給他檢查。

符正青想說是給妹妹買的, 但那話就像卡在了喉嚨裏似的,沒能說出來,也錯過了最佳解釋時間。

買好了挎包,符正青心裏很高興,還無端的有些激動。他拿着那挎包左右瞧了瞧,拿着下了一樓,要離開百貨商場時,又看到旁邊有個櫃臺裏擺着雪花膏。

雪花膏也非常受歡迎,好些年輕女孩都會買一瓶擦手護臉,那丫頭昨天還給他大姐大嫂買了,就是沒給自己買。

符正青腳步頓了頓,又走過去指着櫃臺裏的雪花膏問:“這個多少錢?”

符正青買完了挎包買雪花膏,回頭想走時又瞧見有個姑娘頭上系着彩色的絲巾,于是又去買了一條紅色的絲巾回來,等他回到旅館,手裏已經攢了一大堆女孩用的東西。

旁邊的房門被拉開,雷嘉實的大嗓門從門裏傳出來。符正青猛地拉開房門躲了進去,關上門後,他才抹了一把臉,終于覺出自己從今天起床……不對,是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很不對勁了,有什麽好躲的。

但他的注意力又很快被拉回那堆東西上。

這堆東西雖然花的錢不多,可是他的心情卻好極了,不止心情好,他還非常激動,控制不住不斷想象着小丫頭用上這些東西漂亮的樣子。

她會不會很開心?

應該會的,那丫頭肯定會很開心,說不定會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像朵花似的。

符局長心情激動,就想來個快樂武裝五公裏。

無辜的雷嘉實和項和安就被拖去當了炮灰,陪他們頭兒來個快樂五公裏。

雷嘉實和項和安自打退伍回了鄉下,早就懈怠了,猝不及防就頭兒抓出來訓練,整個人都要死了一樣。

“頭兒,你可快點找個對象吧,啊!”別把你那些無處揮灑的精力發洩在我們身上好嗎?!發洩到你對象身上不行嗎?!

符局長心裏高興,臉上冷若冰霜,怒喝道:“再羅嗦就加五公裏!”

雷嘉實&項和安:“……”

項和安決定以後遠離雷嘉實這個掃把星!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晏愛國已經可以出院回家了。

晏愛國的腿除了陰雨天的疼痛外,幾乎已經沒有了知覺。張醫生給他腿上做了一個小手術,說是當初插進他腿上的那個木棍仍然在他腿上的肉裏面,在肌肉的自我保護下,這個異物的周圍長出許多增生組織,将異物包裹起來,成為了一個小肉瘤,就是這個越來越大的肉瘤壓迫着血管和筋脈,造成他的腿部無法活動,取出來并排出裏面的膿血,回家慢慢養着就行。

不得不說市裏的醫院比縣城的還是要好很多,晏愛國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後,他的腿慢慢的竟然能活動,就是腿上的肌肉萎縮的厲害,活動也使不上力。

張醫生給他開了不少藥,讓他們一個月來取一次藥,并且吩咐他們要做好複鍵。至于怎麽做複鍵,現在也沒有那些教材,有也早就被燒了,他就讓晏愛國多進行腿部活動多做按摩。

晏愛國很高興,晏缈比他更高興,父女倆拿了藥,連聲答應一定會按時吃藥好好做複鍵。父女倆告別醫生從醫院出來,就看到符正青他們在外面等着了。

“情況怎麽樣?”符正青那邊的會議剛剛結束,知道晏愛國今天出院,就趕緊趕了過來。

晏缈将醫生說的話告訴他,整個人眉飛色舞的,符正青看得晃神,思緒早就飛到他買的那堆東西上,迫不及待想送給她,又怕她會覺得自己無事獻殷勤,耍流氓。

“喂,你有在聽嗎?”晏缈見一向嚴肅的符局長看着她莫名其妙地發笑,整個人都驚竦了,這、這個人還是不要笑最好了吧!笑起來怎麽這麽可怕?!

早上被他虐了一通的雷嘉實和項和安也注意到了自家頭兒的不對勁,瞧他那笑容,笑得那叫一個蕩漾,一排閃亮的大白牙,濃眉大眼都帶着笑,眼裏好似含着春情,活脫脫一個當代登徒子!

雷嘉實真怕他當街犯錯誤!

他咳了一聲,過去拉拉符正青的衣服,說:“頭兒,一會兒趕不上車了,咱們走吧。”從市裏回雙橋縣都只有一趟車,清早從那邊過來,中午再回去,錯過了就只能等明天了。

符正青總算回過神來,他輕咳了一聲,收斂了臉上的笑容,過去扶着晏愛國,說道:“走吧。”

時間已經到了盛夏,天氣越來越熱,盡管打開了汽車的車窗,撲面而來的仍然是滾燙的熱浪,好在車子開起來後,稍微會涼快一些。

一路又颠簸了四五個小時,半晚時分終于回到了雙橋縣。

符正青請雷嘉實騎車送晏缈,自己載着晏愛國,弄得晏愛國很不好意思。

晏寶在院子裏就聽到自行車鈴铛的聲音,将大門打開一條門縫,小臉趴在門縫上往外看。

“小寶~”晏缈從雷嘉實的車上跳下來,笑嘻嘻往自家大門跑。

晏寶看到小姑眼睛就亮了,歡喜地大門跑出來,“小姑~”

“哎~”姑侄倆在半路勝利會師,晏缈一把将晏寶給抱了起來,兩人黏在一起,親熱的不行。

“小姑,你們怎麽才回來呀?”

“寶兒想小姑了沒有呀?”晏缈嘟嘴在小家夥嫩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回頭招呼雷嘉和符正青去自家院子裏坐會兒。

“想了。”晏寶拉着她的辮子玩,“小姑不在,家裏做的菜都不好吃了。”

“哦,合着你就惦記我做的菜是吧?”晏缈佯裝生氣地在他的臉蛋上擰了一把,将他放到地上,回頭笑眯眯對兩位客人說,“正青哥,雷大哥,你們留下來吃完飯成不?我炖豬蹄子給你們吃。”

雷嘉實本來想拒絕的,但一聽她說炖豬蹄子,馬上就改變了主意,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搓着手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符正青這會兒看雷嘉實就有點礙眼,不過其實他也挺想留下來的。

符正青的包裏也帶了挺多東西,其中最讓他在意的就是在百貨商場給晏缈買的那些,他還是沒找到機會送出去。

他要怎麽說?說別的女孩都有小挎包就她沒有,所以想送她一個?那雪花膏和絲巾呢?

回家把車鎖好,他進屋和母親打了一聲招呼,又陪她說了兩句話,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小挎包、雪花膏、絲巾整齊地擺在他面前。他看着這些東西,總忍不住想晏缈用上它們時的表情和心情,而後自然而然地又想到那丫頭笑眯眯的樣子。

“正青,缈丫頭讓我晚上去她那吃飯……”

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王淑月進屋就瞥見兒子往衣櫥裏放什麽東西。

王淑月是個眼尖的人,隐約瞧見好像是一團紅色的絲巾?

她眼睛亮了亮,難道兒子開竅了?知道買禮物讨女孩兒歡心了?

“媽,你怎麽進屋不敲門?”符正青有點無奈,他剛才确實被驚了一下。某些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東西,好似突然被人一把揭開了蓋子,明亮的光芒一下照進了層層迷霧,要将裏面的東西暴露出來。

符局長絕對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相反,他果斷而執着,面對危險時勇敢堅強,不畏艱險。

但是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心慌意亂了,他猶豫徘徊了,不是因為害怕,但具體是因為什麽?他也不清楚,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心慌意亂的時刻。

王淑月抿着嘴笑,十分爽快地道歉,“是我不好,我忘記了,保證下次不會,”她頓了頓又說,“你放心,以後你娶媳婦兒了,我絕對不随便踏進你們的房間,媽可不是你奶奶那種人,你放心。”

符正青好笑,附和道:“是是,我相信你。”

晚上晏缈不但做了炖豬蹄子,還做了一個白切雞,另外還蒸了一盤香腸,和臘肉炒茶樹菇,最後還蒸了白米飯。

雷嘉實這個吃貨吃得那叫一個嘴裏冒油,他心裏其實也挺不好意思的,過來白吃人家的東西,也沒買禮物,走的時候還想給糧票和錢,被晏缈拒絕了。

晏愛國的腿漸漸有了好轉,晏家的人心情都極好,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吃得非常盡興。

晏缈晚上早早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去了縣城,将自己帶的手表賣給李一桓。

上海牌手表的黑市價是一百八十一塊,晏缈按一百七十塊的價格銷給他,自己還能從中賺三十塊,十一塊手表外加一個收音機,就賺了三百三十塊錢,晏缈手裏的存款,除去給晏愛國的醫療費用,已經有一千七八百了。

這些亮晶晶的手表李一桓非常喜歡,拿在手裏翻來翻去地摩挲,說道:“已經有好幾個客人想買手表了,可惜這貨不好弄,總會有紅小兵去招待所搜查,偶爾還會半路攔車搜,要是被收到就麻煩了,哎對了,你在招待所沒被查嗎?”

晏缈确實沒有遇到過,她仔細琢磨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說:“可能是因為我們住的招待所條件好,而且離市裏的公安局很近,所以才沒有人去查吧。”

說到這個李一桓倒是想起一件事,他把手表收起來,又打開那個收音機試着調頻,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和公安局副局長走得很近啊,你們關系很好?”

“你是說正青哥啊?我跟他是鄰居啊,關系還行。”李一桓早就已經知道晏缈的身份了,畢竟大熱天的,晏缈也沒法總戴着厚厚的口罩。他剛開始确實有點吃驚,不過再一對比晏缈做那一鍋酸菜魚,有這份手藝的可沒幾個人,他們是同一個人才正常呢。

晏缈不想和別人提起這個話題,笑說:“我賣了李三先生四百筒竹筒肉,你這裏現在還有肉嗎?賣我一點吧。”

李一桓倒也識趣,不再提這個問題,“有的,不過現在肉不多了,天氣太熱,會壞。”

“有多少?都賣給我吧。”

符正青回縣裏後又重新忙起來,他這次去市裏,是因為他在縣裏展開的工作得到了上級的表彰,回到縣裏後,縣革委會的領導也因此對他另眼相看,特意開了大會表揚他打擊流氓犯罪分子,為雙橋縣的治安做貢獻,鼓勵縣裏的機關幹部們,都向他學習。

這本來是件好事,但落到某些人眼裏,就成了眼中釘。

趙進喜也是符正青的上級,雖然也順帶被領導誇了幾句,可是誰都知道,這功勞是符正青的,他只是順帶!

符正青站在講臺上接受表揚,和革|委|會的領導們相談甚歡,坐在下面的趙進喜表情難看極了,恨不能用眼神在他身上插刀子。

坐在他身邊的譚平山語氣不善地說:“我看這小子是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在部隊裏能混上連長,來咱們這兒也能一直這麽風光下去,打狗還得看主人。”

趙進喜瞪他一眼,低聲喝斥道:“別說了。”這話怕是嫌他死的不夠快!

譚平山忙打住這個話題,同趙進喜一樣臉上都擺出假笑,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了,低聲問道:“局長,咱們要怎麽辦?難道讓他一直這樣嚣張下去嗎?”

趙進喜能有什麽辦法?符正青不止是他的下屬,人家還是縣人武部部長,手裏有兵呢,現在又被上面領導看中,他還能把他做了不成?,

“那個白小曼……”趙進喜頓了頓,嘆了口氣,“算了。”

這場表彰大會開了半個上午,領導們磨磨唧唧講了一上午話,下面的人聽的昏昏欲睡,在終于散會之時,總算都清醒過來。

清水公社的主任馮興國也來了,同他一起來的還有公社的其他社員,以及王海。

馮興國最是愛面子,符正青是自己管理的公社出去的,散會後趕緊去和他搭話,順道還能和縣裏的領導們說說話,惹得其他人一臉羨豔,不由十分自得。

趙進喜背着手走過去時,發現其他人完全無視了自己,他不悅地咳了一聲。馮興國倒是個八面玲珑的人,連忙雙手伸過來與他握手,趙進喜的表情總算好了一點,擺出領導架子,和他大談特談了起來。

符正青懶得理會這些人肚子裏的彎彎腸子,他注意到王海就站在馮興國身後,兩人對視一眼。王海因為他和方美君說話,又因為晏缈幫他說話的事,對符正青心懷嫉妒,而且現在圍在符正青周圍的人,是他費盡心思都攀不上的關系,偏偏一個個捧着符正青,他覺得命運對他不公平極了。

嫉妒就像陰溝裏四處攀爬的老鼠,不斷地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沒有符正青,晏缈一定會答應和他複合,那他……

符正青現在所享受的一切,都應該是屬于自己的!

符正青本來對王海的态度,只留在這人傷了晏缈的心,人品太差上面,但現在再看這個人,就覺得他長了一副薄情寡義的相,他很不喜歡。

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怎麽沒有早點退伍?這種人就不應該出現在那丫頭單純的世界裏,還那樣傷她的心。

兩人互相看不上眼,一句話也沒說。

王海也想巴結周圍的領導,但是他知道現在沒自己說話的份,只能強行忍住了。

趙進喜一直在旁邊高談闊論,沒注意到這倆人的表情,倒是站在他旁邊的譚平山注意到了。

他們離開之後,譚平山特意向趙進喜提起過這件事。

“他恨符正青?”趙進喜端着搪瓷缸子給自己倒了杯茶,心想你符正青到處造亂子,恨你的人可不得從縣東頭排到縣西頭,多正常啊。

“我看他那眼神,确實挺恨的,跟看殺父仇人一樣。”譚平山道。

趙進喜吹了吹搪瓷缸子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說道:“要不你早上去查一查?看看他們有什麽過節?”

“哎行,那我就找人去辦。”譚平山見自己提的建議趙進喜比較重視,興奮地起身去辦了。

王海從革|委|會大院出來後,心裏越想越恨,他想到那位領導說的話,心中猶如黑雲翻滾。

他始終承認,老祖宗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既然晏缈對他不仁,就別怪他對她不義。

王海去了東街,被一夥二流子攔住。王海換上笑臉送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煙,還親自劃燃了火柴為他們點燃,态度十分殷勤。

“你找張爺?”那二流子右手夾着煙,沖他吐了口煙圈,問道,“找他有什麽事兒?”

王海手裏的火柴甩了甩,滅掉了火,笑着低聲說:“找他幫我弄個人。”

二流子又把煙塞進嘴裏抽了一口,聲音含糊地問:“什麽人?”

“一個女人。”

……

革|委|會大院,趙進喜他們走了,符正青卻沒能走成,革|委|會的副主任吳國梁非要喊他一起去吃飯。

符正青推脫不過,沒想到竟然又在飯桌上看見了白小曼。

白小曼顯然也沒想到他會參加,在飯店裏看見他表情有些詫異。

符正青倒是沒啥意外的,縣裏這幫人本來就千絲萬縷,白小曼又勾搭上趙進喜,自然也能勾搭上吳國梁。他只是覺得有點煩,不想應付他們,他想回去。

符正青乘着夜色回家的時候,時間已經非常晚了。

他扶着院牆将車子鎖好,目光落到隔壁的院牆上。

“嘩啦~”

隔壁院子裏的地面投下一道光,一個纖細的身影從門裏出來,将一桶水潑在院子裏。院裏的土都是被夯實過的,水潑在上面不會造成泥濘。

“咦?正青哥你才回來呀?”晏缈剛洗完澡,兩條黝黑的大辮子已經被拆散了,一頭秀發濕漉漉地披在身後,剛在清水裏清潔過的皮膚水當當的,白皙中透着粉紅,就像一朵清水芙蓉。

“正青哥?”晏缈趴到院牆上,見那人望着自己這邊發呆,有些驚訝的說,“你喝酒了啊?”

符正青晚上确實多喝了幾杯酒,他不想應付那些人,心情又茫然,一個沒注意就喝了不少。

那個小挎包,還有雪花膏和絲巾被他鎖在櫥子裏,他總是忍不住去想把這些東西送給小丫頭的場景,可是他想了無數遍,就是沒能把東西送出去,仍然被牢牢地鎖在櫥子裏。

酒桌上白小曼坐到他身邊,看到他喝了這麽多酒,笑眯眯問他是不是有心事。

符正青确實有心思,他就是想把那些東西送給晏缈,可一向決絕果斷的人,就是下不了決心。

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預感,他也并不害怕某些東西的改變,就只是本能地籌措猶豫。可能有些東西對自己越重要,就越怕會改變,因為一旦改變就必然要冒着失去的風險……

“正青哥你等會兒啊,我倒杯茶給你。”晏缈反手将披在身後的長頭發用發帶随意捆了一下,進屋用搪瓷缸子裝了一缸子溫茶就走了過來。

符正青家裏現在并不缺錢,所以他家的煤油燈的燈芯挑得很長,火焰亮得高,光線就比晏缈家的明亮得多。

王淑月已經睡下了,晏缈把裝涼茶的搪瓷缸子遞給符正青,“你喝酒了不能喝涼茶,喝這個要舒服些。”

符正青接過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進入口腔,滑入胃袋,整個身體都暖洋洋的,确實非常的舒服。

“謝謝。”符正青沖她笑笑。

“客氣啥啊,你幫我的還少呀?”晏缈坐到另一邊的椅子上,好奇地問,“你今天又去應酬了?”

符正青點點頭,“是啊,工作嘛,總是少不了應酬。”

晏缈在現代也工作了幾年,對此深以為然,她頓了一下,心裏有點好奇,笑嘻嘻問:“那天那個大美女也在?”

符正青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白小曼。于是他也頓了一下,反問道:“你對她這麽好奇?”

晏缈嘿嘿笑,瞄了他一眼,問道:“她跟你是什麽關系啊?”

符正青臉上有點發熱,小丫頭還是這麽關心他的私事,是真的很喜歡他吧?

他心裏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還很開心,更多的是想要說些什麽的激動。

符局長喝酒都不上頭的臉色暗紅了兩分,下意識坐直身體,很老實的交代問題,“報告,她跟我沒關系,就是應酬的時候一起吃過兩頓飯,我沒有對她産生不正确的思想,她對我來說只是一位女同志,以後她再來找我,我會勸告她不要再來了。”

晏缈本來只是好奇,他這麽認真交待問題的态度倒是讓她不好意思了,還有,她覺得更奇怪的是,他要拒絕就拒絕,幹嘛還告訴她呀?

符正青家煤油燈的光線雖然明亮,但仍然只能照亮那一小片空間。晏缈忽然注意到符正青一直在看自己,不甚明亮的單調光線,使他的五官看起來更深刻立體。煤油燈的火苗落在他漆黑的眼珠裏,他的眼睛看起來像黑玻璃球一樣,明亮而通透,通透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其中流轉,要流洩出來一般。

晏缈心裏快了一拍,她像是屁股被什麽蟄了一下似的跳起來,慌張地說:“正青哥,我、我明天還要上工,先回去了。”說完就匆匆從他家跑了出去。

符正青覺得自己今晚真是喝醉了,醉得有些意識不清。他站在門口目送小丫頭回到自家院子,鎖上院門進屋,将煤油燈昏暗的光線關進屋裏,一切都安靜下來,才轉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符正青走到櫥子前,用鑰匙開了鎖,櫥子裏整齊擺着三樣東西,他擡手輕輕摸了摸,這兩天以來一直像迷霧般籠罩的心,終于在這一刻變得清晰明了起來。

他将那個挎包和絲巾取了出來,擺在床頭一直看着,不知何時睡了過去,油燈燃了一夜。

……

趙進喜在辦公室裏養了一盆蘭花,可惜花期已經過了,留下一盆絲縧般的細長葉子。

趙進喜細心的給蘭花澆了一點水,聽譚平山說:“局長,我讓人把王海帶過來了。”

趙進喜正拉着一片蘭草葉子擦拭,聞言差點把那片葉子扯掉,回身瞪着他說:“你把他帶這來幹什麽?!”

譚平山也吓了一跳,趕緊說道:“他、他沒在局裏,在招待所呢,我覺得他知道些什麽,所以想找他問清楚。”

“那你就去問清楚啊!”趙進喜簡直恨鐵不成鋼,他有時候都忍不住想,怎麽那符正青就不是自己的人?!他的人怎麽一個個都這麽蠢?!

“他說要親自和您說。”

趙進喜當然不想去見一個沒所謂的人,不過譚平山告訴他,這人可能知道符正青的把柄,猶豫再三,還是去了。

王海見到趙進喜略有些局促,他昨天剛去東街找張爺,沒想到今天早上剛上班,就有人打電話到公社找他,說是縣公安局的。王海當時吓壞了,還以為自己去東街找人弄晏缈的事被符正青知道了,忐忑不安的接了電話,誰知來找他的竟然是符正青的死對頭趙進喜。

“你說吧,那個晏缈怎麽回事?”譚平山問道。

王海下意識去看趙進喜,對方背着手站在窗戶邊,他只能看清他的半張臉,還因為光線原因模糊不清。

王海咽了咽口水,說道:“是、是革|委|會的副主任吳國梁,他看上了晏缈,一直想要她。”

趙進喜和譚平山都吓了一跳,連忙問道:“這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王海舔了舔因為緊張而發幹的嘴唇,“晏缈曾是我的未婚妻,我帶她去革|委|會大院辦事,吳、吳主任就看上了她,還對她動手動腳,我當時覺得這事很惡心,就和她退婚了,但是後來我又去了幾次大院,才知道吳主任一直沒忘記她,所以我就想、想就……”

趙進喜和譚平山對視一眼,吳主任那是什麽身份,他們都得聽他的!

趙進喜也顧不上擺架子了,連忙追問道:“這個晏缈到底是誰?和符正青又是什麽關系?”

王海看了看兩人,心一橫,說道:“他們倆在處對象。”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趙進喜越想越激動,覺得這就是上天在幫助他啊!

他得意得笑出聲,心說符正青讓你再橫,你能橫過革|委|會?!

晏缈并不知道縣裏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她從李一桓那裏買來的肉不多,她找着機會就全部做成了竹筒肉存在空間裏。但是現在天氣太熱了,這些肉賣得就沒以前那麽好了。

晏缈琢磨着做些其他東西賣。

她在空間裏翻了半天,最後竟然翻出了一個高壓鍋,不是那種需要電的高壓鍋,這個可以直接放到煤爐子上燒。

“這個好!”晏缈一瞬間想到汽鍋雞爪、雞翅,雞蛋糕。還有各種醬汁肉,鴨脖、醬鴨舌、醬鴨掌等等,全都是開胃下酒的好菜。

只可惜她空間裏囤的東西不多,做完了還得去找貨源。

要是她能自己養雞養鴨就好了!

不過這個想法也就是想一想了,晏缈的空間裏也沒法種東西,只能存儲東西。現實裏更加不可能了,多種一根南瓜秧還要被割資本主義尾巴呢。

晏缈不再胡思亂想,她先做了一壇子鹵汁,又将空間裏還剩下的鴨肉給鹵了。

她囤的鴨肉數量不算多,但因為鹵鴨味道實在好吃,這個“數量不多”也只是對她來說不多。

她一口氣鹵了十只鴨子,那鹵鴨子色澤紅亮,鴨肉咬在嘴裏濃稠醇香,肉更是軟嫩,又香又酥,鹵得特別入味。

“缈,又做什麽好吃的了。”鹵肉的香味實在太霸道,晏芬本來在午睡的,生生被這香味給勾醒了,她就知道小妹肯定又做好吃的了,趕緊從床上爬起來。

“鹵鴨肉,姐你吃。”晏缈把切好的一盤子鹵鴨放到她面前。

晏芬之前只吃過晏缈做的鹵豬頭肉,不知道原來鴨肉也可以鹵。她拈進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嚼,眼睛一下就亮了,一邊忙不跌地嚼着鹵鴨肉,一邊含糊地說:“唔,好次!這個好次!”

“好吃吧?”晏缈笑,姐妹倆蹲在堂屋門口,吹着穿堂而過的山風,守着一盤鴨肉啃個不停。

不一會兒,家裏其他人也紛紛被饞醒了。

一家老老少少十口人,個個都是大胃王,就連最小的晏寶最近胃口都大,一盤子鴨肉根本不夠。

好在晏缈早有準備,切了一大盆端出來,讓一家人吃個夠。

“這個吃起來太香了!”馬秋英夾了一塊鴨腿肉,一口咬下去,口腔和鼻腔裏都是鹵香鴨肉味兒,這鴨肉肥厚卻半點不膩,也一點不像他們以前炖的雞肉那麽柴,吃起來嫩嫩的,但卻有嚼勁,吃着特別爽口。

晏桢最是念心,生怕其他人把肉搶光了,他嘴裏嚼着一塊兒,兩只手裏各拿着一塊,偏偏眼睛還一直往盆裏瞄,十足诠釋了什麽叫吃着碗裏的,望着鍋裏的。

家裏人多,這一盆鴨肉,沒一會兒也吃了個精光,還沒吃飽。

大家吃完了才後悔,這麽好的肉,怎麽沒拌點別的什麽吃,光吃肉太可惜了!

就連晏寶都哀聲嘆氣,小奶音連聲說:“咱們應該拌點煮洋芋吃的,小姑,你下次可不能再這麽浪費了啊,照這麽吃下去,多少東西都不夠吃啊。”

晏缈在旁邊笑,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這也是她拼命努力賺錢的動力啊,他要讓家裏人頓頓吃上肉!

“知道了,就你話多!”晏缈在他臉蛋上捏了一把。

她捏完晏寶,又見晏桢看着自己,微微挑眉,問道:“怎麽,你也想被我捏?”還別說,以前晏桢也瘦得皮包骨頭,被她喂了半年後,身體都竄高了一節兒,臉上也長了點肉,看着也挺可愛的。

不過晏桢到底比較大了,比晏寶有個性得多,他瞥開臉,別扭地說:“以後別這麽浪費了。”然後用更低的聲音說了一句,“你賺點錢也不容易,自己多留一點花。”

晏缈猝不及防被弟弟心疼了一把,還挺不好意思的。

奶奶也在旁邊心疼地說:“是呀是呀,我們缈為了咱們的人都能吃上肉,每天起早貪黑的,是真不容易呀,你看人都瘦了。”

晏缈哭笑不得,心說奶奶您說這話當真不違心嗎?我明明是胖了!臉都比以前多了一圈肉!

這半年可能是油水好了,晏缈不但臉長開了,身高也往上冒了一截,臉蛋上有肉,以前嫩豆莢似的胸口……也漸漸鼓了起來,她還想這次上街再重新買個內衣。

大嫂也說:“缈妹妹應該多留些錢給自己扯些布的,我可以給你縫衣服,你也不小了。”

晏時也贊同地點頭。晏缈這次去市裏,回來給家裏人都帶了禮物,自己卻一件沒買,他們嘴裏說不出來,心裏卻都是很清楚的。

“好。”晏缈發眶發熱。她以前是個沒有親人的孤兒,所以自打穿進了這本書裏,有了這些家人後,她就盡全力地對他們好,因為她很害怕這一切都只是她的夢。

如果只是夢的話,她也想好好愛自己的家人,否則夢醒了她也會後悔的。

家裏人一至認為有錢應該省着花,并且身體力行地從那天開始,家裏的夥食直線下降,晏缈感動之餘,也更激起了她的拼博之心,她一定會賺到足夠多的錢,讓家裏人不會因為吃一頓肉而有負罪感。

轉天晏缈就背着自己鹵的鴨肉去了縣城。

李一桓買了晏缈那個收音機卻沒有賣出去,擺在桌子上接收電臺。收音機裏傳來說評書的聲音,他躺在涼椅上打着蒲扇,好不惬意。

晏缈用暗號敲響了門,李一桓過來給她開了門,連聲招呼她進門,笑問:“這次又帶了什麽好東西?”

“鹵鴨。”晏缈笑眯眯進了屋,将她的小背簍放到地上。

“鹵鴨?”李一桓這些年在縣城裏混得人模狗樣,好東西他吃過不少,不過這邊的人很少吃鴨肉,養鴨子幾乎都是為了鴨蛋,直接賣鴨肉的還是少,他也很少吃到。

“您嘗嘗看?”晏缈拿了一筒打開,擺放在他面前。

“好勒。”李一桓愉快地拿了雙筷子夾了一塊鴨肉放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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