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門一日(六)

程氏醒來也不肯喝藥,李嬷嬷不敢再勸,只為她順着背,唯恐她又賭了氣:“二小姐也沒幹什麽,只是送少夫人回房,又請了大夫。就在剛剛,那邊來人說少夫人醒了,只是……”

“只是什麽?”程氏本想聽衛子楠的消息,李嬷嬷卻盡說宋氏去了,轉而想起宋氏撞了頭,也不知如今怎樣了,便越發煩躁。

李嬷嬷見她着急,趕緊又道:“只是少夫人她……撞出了個好歹……眼睛不中用了。請的大夫也是有些本事的,卻也說無能為力,只能觀後效。”

瞎了?!程氏略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松了口氣。萬幸只是瞎了,沒有鬧出人命。

“那蠢婦,如今這般乃是她咎由自取!”程氏輕哼了聲,表情甚為輕蔑,勾帶起眼尾的淺淺細紋。

李嬷嬷附和道:“少夫人年輕不懂事,哪比得上夫人瞧得遠吶。她如今也自食了惡果,用不着夫人教訓,倒是小少爺那邊……”

衛祯是個固執的,性子随他父親,适才說什麽要跟着衛子楠習武,誰攔着誰就是他仇人,程氏若執意要攔,祖孫倆的關系必定要蒙上一層寒冰。況且宋氏撞頭之事,但凡衛祯不是個笨的,就該知道把這賬算到他祖母頭上,程氏已是讨人嫌了,怎好再苦苦相逼。

可若是不攔,難不成由着衛子楠嚣張。

程氏皺眉,這麽多年以來,就沒有人敢這般跟她做對,頭一回受這等窩囊氣,要忍下來着實艱難。然而,并沒有多少時間給她想接下來該怎麽辦,既然宋氏已經醒了,接下來衛子楠必然就要盡快帶着衛祯離府。

李嬷嬷見她不言,知她是左右為難,便又勸道:“唉,這事兒總要有個說法才是。哪有以下犯上的,少夫人和小少爺是晚輩,還不得聽夫人的長輩之言。依老奴看,夫人不如強留了小少爺,雖暫時惹惱了小少爺,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夫人對他的好他總會感覺到的。且二小姐不是說了嗎,再耽擱下去,小少爺學武就不成了,到時候小少爺習武的心思慢慢兒淡了,還不是夫人的乖孫子麽。”

話說得有道理,小孩子應是不記仇的,宋氏和她娘家,得罪就得罪了,守住衛家的血脈才是重要的。可……可衛祯因為母親撞頭瞎眼,已經将這筆賬送到程氏頭上了,衛子楠再一挑撥,只怕是越攔越棘手。

程氏嘆氣,深深覺得力不從心,竟連個孫兒都護不住:“罷了,讓他們走吧。此事我不便再出面——紅菱,去研磨——待我寫封信給太子妃,你派人速速送去。”

李嬷嬷驚道:“夫人是想讓太子妃出手?!”

程氏掀開被子下床,蒼白着一張臉,咬牙切齒地搖頭:“此事恐怕還得從恒王入手,只能看太子妃能不能勸太子插手了。且讓那小賤人再猖狂兩日,日後定有她受的。”程氏說着,提起筆來,在信箋上落下幾個字,忽而頓住筆,“對了,去将我那些東西給祯兒送去。”

衛子楠和衛祯別過宋氏時,落日的餘晖已經消散,天開始泛黑,刮起風來。衛祯一步三回頭,時不時朝他母親院落的方向望一眼。不怪衛祯擔心,方才宋氏想送送兩人都不能夠,因眼睛瞎了尚不習慣,人也虛弱,只将兩人送出卧房門口便無法再送了。

待到他二人行到門口,卻見程氏的丫鬟妙荷急急追來,給衛祯遞上來一個包袱。這荷香年紀尚輕,性子活潑,平素裏與衛祯還算玩得來。

“見過二小姐,小少爺。”她行了禮,便對衛祯甜甜道,“小少爺快收好,這裏頭是夫人給您的小玩意。往後小少爺可要時常回來,夫人那裏還有許多您喜歡的東西呢。不說夫人,就是奴婢也盼着小少爺時常回來呢。”

衛祯此時見了荷香,卻沒了和她說笑玩樂的心情,他将包袱打開,見是幾塊把玩的小物件,平日裏程氏輕易不許人碰的,連他眼饞也不給,沒想到這麽容易就送了他大半。

衛子楠瞟了一眼,暗笑,未做任何表态。看來程氏也知攔不住,再攔下去誰也控制不住場面,只得妥協了。可眼睜睜看着寶貝孫兒走,她卻又不舍,于是便用這些來收買衛祯,望衛祯知道,祖母有多麽疼他。

可惜衛祯差點喪母,不過經歷兩三個時辰的心理折磨,心智便已生了大變,滿腦子都是習武保護母親,這些小玩意哪裏還入得了眼。

他将東西給春香拿着,不鹹不淡地說:“我會時常回來見祖母和母親的,我不在的時候,就只能麻煩祖母多多照顧母親了。若是誰敢欺負我母親,來日我定饒不了他!”

妙荷原以為小少爺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不想卻見他是這種平淡反應,當即僵了嘴角,因那一身冷氣的衛将軍也在,便不敢再多說什麽,屈膝行了禮就回去找程氏回話了。

衛子楠牽着他,邁過門檻,衛祯突然遲疑着問:“姑母,我若跟你走,真的能練得一身好武藝嗎?不會來不及吧。”

離開自己的家,離開母親和所有熟悉的一切,若不能得償所願,辜負母親的期許,是他絕不能接受的。

衛子楠行在前面,并沒有停下來寬慰他一番的意思。要想成就大事,最忌優柔寡斷,瞻前顧後,衛祯的小心思,她雖懂卻不想安慰。衛祯這孩子,當養成凡事自己做主自己操心的習慣,而不該從別人身上找答案。

“能不能練就一身武藝,問題在于你能不能吃苦,而不在于我會不會教。”

本是透給衛祯一個道理,哪知這孩子卻是笑了:“那可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姑母的手好冷,聽母親說姑母受的傷很重,想是還沒有痊愈。以後等我學好了武功,保護母親,還要保護姑母的。”

這孩子……真會說話。

衛子楠摸摸他的小腦袋,擡眼見恒王府的馬車還停在門口,籠罩在漸深的夜色中。她原以為是秦傕回去後派來的空車,不想撩開簾子,卻見他好整以暇地坐在裏頭。

她腦子裏一時回響起宋氏的話,那一瞬間恍恍惚惚覺得端坐車中的他人模狗樣,确實有那等非凡的氣度。然而只是一瞬間的功夫,秦傕便嬉皮笑臉揚起他招牌似的笑,那笑像把掃帚似的,驀地将她不切實際的感覺一掃而空。

“夫人辛苦了,本王等得肚子都叫了幾百遍——祯兒,快過來姑父這裏,姑父一會兒帶你吃好的。”

畢竟是小孩子,又真的還餓着肚子,加上秦傕那天生帶着親切感的笑,衛祯看看喜歡繃着臉的姑母,見她沒有反對,也就撲向了秦傕。

衛子楠在車中坐下,吩咐車夫趕車回府後,便由着秦傕逗衛祯,自己只閉眼休息,覺得有些疲累。

今日她将鎮國公府攪得天翻地覆,讓程氏氣得痛碎了一顆心,又讓宋氏母子幾乎和程氏決裂。往後,程氏除了她的親女兒太子妃,可就沒有什麽人和她相親了。

今日這一出,她早就計劃好了,鎮國公府要好好的,程氏卻萬萬不能好。衛祯這孩子是程氏的命根子,給她搶走了,程氏那日子必然是一日不如一日痛快。

程氏手段強硬,宋氏若今天不狠下心來這麽一出,自己不會這麽順利就将衛祯帶走。她原本是打算等宋氏有所表态以後,借秦傕的面子,再拉上自己的強硬,生生搶走衛祯的,結果事态并未如她設想的那般發展,而程氏也還來不及請太子妃出面幹涉。

但願宋氏的眼睛還能好吧,她那長嫂也是個命苦的。

“在想什麽?”秦傕冷不丁地問道,一面捏着衛祯的小臉,一面轉向她。

她半睜開眼,并不想多說:“沒什麽。”

“唉,何必如此苦大仇深,祯兒的事不是辦妥了嗎。”他道,“我約了太子明天午後去醉月樓一聚,夫人既然想去,記得騰出時間來。屆時你自去玩樂,本王親自解決那兩個高北美人的事。”

“可是方才等我時約的?”衛子楠詫異道,對他突然的主動出手,略微有些吃驚。

“這不閑着也是閑着麽,一想夫人的大事還未辦妥,還不得趕着約人麽。只是約在這個時候,恐怕明日太子要來當程氏的說客了。”

“他想說服你我放祯兒回去,門兒都沒有。”

衛祯這孩子突然接話,憤然道:“對,門兒都沒有。大姑母總是瞧不起我母親,将來我也要瞧不起她!不學好功夫,我是不會回去的!”

看來,這孩子今天是給氣進心窩子了。

三人不多時便回到恒王府,秦傕似是篤定了衛子楠能搶來衛祯,早已吩咐人打掃出一處院落供孩子起居。采薇今日沒有随行回去,留在府裏剛聽到消息時又驚又喜,心裏頭把程氏罵了個痛快,覺得實在解氣,故而親自盯着下人收拾院落給鎮國公府的小少爺。

衛祯畢竟是孩子,乍一到了陌生的地方,不免要思念母親。滿桌子的菜沒吃下幾口,草草刨了半碗飯,便央求着要姑母耍長刀。

衛子楠為求他個安心,便如他所願,将衛家刀耍了兩遍。衛祯看得心情澎湃,自顧自回味了許久,這才收拾了心情回去睡覺,迎接明日即将到來的刻苦訓練。

待收拾了兵器,衛子楠琢磨着,春香一個伺候必然是不夠的,明日還得給他再物色個丫鬟才是。

是夜,她心緒良多,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倒是秦傕睡得踏實。她腦子裏一會兒是兄長被俘後高北送回來的首級,一會兒是瞎了眼睛茕茕孑立的宋氏,只覺得自己處事不夠妥當,若沒有傷到宋氏就好了。

昨晚起,兩人便各自一床被子,互不相幹躺在一張床上睡。不知又過了多久,忽覺肚子一陣疼痛,驚而坐起,竟是葵水忽至。

看看睡在外面的秦傕,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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