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主城裏一片狼藉硝煙彌漫, 街上橫七豎八躺着屍體, 細碎的積雪落在冰冷的盔甲上, 鮮血染紅了雪地, 寒風卷着雪花呼嘯而過, 撞在霧氣層層的玻璃窗上, 驚醒了那些趴在窗邊望着下方街道的市民們。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幕幕血腥而迅速的厮殺結束,這些北境的龍騎士們常年和魔獸厮殺, 此時, 這些戰士們的敵人, 只是在抓捕奴隸或者欺壓島上公民的傭兵和守衛部隊, 這讓戰鬥變得十分容易。

在短兵相接的狀态下,黑暗種族們就像是沖入羔羊群中的惡狼,暴龍們甚至都沒有完全停止腳步,輕而易舉地撞開了面前瑟瑟發抖的魔獸, 或者直接低頭咬斷了他們的脖子,龍騎士們低聲念了幾句咒語, 昏暗的街道上元素精靈雀躍歡笑, 劍鋒流溢的冷光刺痛了人眼,緊接着就是肆意渲染的血色, 還有高高飛上天空的人頭。

迅龍騎士們直接從兩側建築牆壁上狂奔而過, 箭矢閃耀的魔法光輝在風雪中拉出一道道星尾般的焰火, 每一箭都代表着生命的流逝,這讓他們從心底裏感到興奮,甚至有些人沉浸在殺戮的快感裏, 欲望越發難以得到滿足,就蠢蠢欲動地轉過頭,望向那些在房屋中面露恐懼的人類——

小隊長們擡起手吹出一道道尖銳的哨聲,示意後面的龍騎士們不要做多餘的事,有個暗精靈在迅龍背上回身,皺起眉揚手丢出一道冰刃,打歪了某個年輕人已經舉起的長弓,用惡魔語高呼道:“內城還沒拿下來!你們這群蠢貨!”

天空中的翼龍騎士們收到的命令就是直奔內城,他們只來得及向地面上丢幾個魔法,剛才下面又亂成一團,許多人都一臉不爽,也有人手癢想要再燒幾個房子或者用高階冰系魔法——那種足以将一棟樓包括裏面所有生物都凍成冰雕的魔法,剛開始吟唱就聽見前面中隊長的怒吼:“停止!賽琳娜閣下正在看着我們,如果誰敢在這裏浪費體力,她就會砍下你的腦袋!”

天上地下的龍騎士們從結束了殺戮的戰場上揚長而去,徒留一地煙塵和屍體,那些戰戰兢兢以為性命不保的市民們松了口氣,然後看清了遠處的人影,不禁再次緊張起來。

幾個外貌出色的年輕人悠閑地穿過街道,他們衆星拱月般環繞着這群人的首領,後者的真容隐沒在翻湧的白色霜霧中,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性。

雪越下越大,狂風在嘶吼着,他們一行人卻很淡定,甚至頭發都沒被吹亂,這群人根本沒有隐藏黑暗種族的外貌,哪怕是塔文帝國的居民,也能認出其中的血族和暗精靈,以及他們從來沒見過的雪精靈。

這些人不緊不慢地穿過屍橫遍地的戰場,似乎還在小聲聊天,不知道說了什麽,那個暗精靈姑娘開心地笑了起來——

在這一刻,他們附近一棟樓房的大門忽然打開,一個舉着匕首的男人沖了出來,他直接奔向了最前面那個藏身于白霧中的人。

那個暗精靈姑娘還保持着微笑,甚至都沒有回頭,只是随手抽出腰間的彎刀,刀影淩厲如夜幕中閃現的電光。

沒有人看清她具體的動作,那個男人的右手已經掉到了地上。

鮮血噴湧而出,那個人捂着失去手掌的腕部,痛苦地倒了下去,發出一聲凄慘的哀嚎,這聲音回蕩在風雪彌漫的街道上,這附近的房屋隔音質量又很差,有的父母剛遮住孩子們的眼睛,又要去捂他們的耳朵。

“你不是認真的吧,”克莉絲汀擰着眉毛,一臉的不可置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沒什麽力量的人類敢向神明們舉刀。”

這句話她并沒有壓抑音量,還刻意用了風系的擴音魔法,整條街道上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有些人驚呼出聲然後捂住了嘴,表情又敬又畏。

黑山群島這樣的地方,稍微遠離了戰亂的南海區域,少有黑暗種族出沒,那些大天使也不會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行走,因此神祇依然是一種遙遠又高高在上的存在。

半神當然也是神,他們能擁有信徒,可以在祈禱中被呼喚,也可以降下庇佑。

只是東大陸的半神們通常沒有心情去發展信徒,他們甚至連追随者都沒有,而且他們大部分都不在乎這個。

那個男人跪倒在地上,鮮血從指縫裏不斷湧出,染紅了雪地,他的表情相當痛苦,聽到這句話卻擡起頭來,憤恨地看向最前方那個人。

“你這個魔鬼!看看你做了什麽好事,你殺了我的兒子,他剛剛還站在這裏——”

銀發少女轉過身來,視線穿過湧動的霜白色霧氣,她的臉容在迷霧遮擋中看不分明,人們只能聽見一聲嗓音溫柔的輕笑。

許多趴在窗前觀望的市民們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為那聲音傳入耳際時過于清晰,并沒有風聲大作的擴音效果,說話者如同就坐在自己身邊進行一場親密的耳語。

蘇玟嘆了口氣,走到那個人類面前,伸出覆蓋着鱗片的筋骨猙獰的手掌,刀刃般的爪尖虛空劃過。

她的精神力魔法好像提高了,對于這樣的人,她并沒有觸碰到對方,卻已經獲得自己想要看到的一切。

“他剛才站在這裏與人厮殺,昨天在這條街上掀翻了一個水果攤,上周也在這附近殺了一對想要保護女兒的父母,最後又虐死了那個可憐的姑娘。”

蘇玟停頓了一下,她在那個男人震驚的眼神裏,輕聲念出了那個雇傭兵的名字,“這是你的兒子對吧?嗯,我向來認同生命是可貴的,不過總有一些人,我覺得死亡都是我對你們的恩賜了。”

在她開口的期間,旁邊的半神們全都屏聲靜氣,街上的居民們在窗前沉默地看着這一幕,每一個單詞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他們的耳朵裏。

忽然間,又是一棟房屋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女孩痛哭着跑出來,她穿着一條單薄的棉布裙子,還光着腳,外面寒風呼嘯,髒乎乎的石板路上落滿了積雪,她不管不顧地跑過半條街,跌跌撞撞地撲倒在這些半神面前。

克莉絲汀的手再次按上了刀柄。

蘇玟微微搖頭,示意她不用緊張。

小姑娘從地上爬起來,她臉上有一道醜陋的刀傷,傷口似乎是不久前才留下的,她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給他們磕頭,不過兩下腦袋就磕破了,還用充滿口音的通用語說:“謝謝!謝謝你們——閣下們——”

“爸爸媽媽——姐姐——”

她捂着臉倒在雪地裏嚎啕大哭,哭聲回蕩在飛揚的風雪中。

蘇玟垂眸看着對方,也用通用語問道:“你的親人們下葬了嗎?”

小姑娘吸着鼻子有些驚訝地擡起頭,大概是想不到對方真的會和自己說話,她呆呆地愣了兩秒,然後難過地搖搖頭。

“克莉絲汀……幫她安葬家人。”

暗精靈指揮官輕輕颔首,人們也不知道她做了什麽,不過半分鐘時間,一個年輕的狂獸騎士出現了,雪狼矯健的身影從屋頂一躍而下,騎士先是向半神們行禮,克莉絲汀低聲說了兩句,狂獸騎士點點頭,跳下狼背扶起地上的小女孩。

不管這條街上的觀衆們如何反應,半神們慢悠悠地向前走,這時候戰火已經燒至喊殺聲震天的內城區,遠遠就能望見翼龍騎士們在天上打轉,翼龍們吐出一顆顆龍息火球,烈火在冰雪中肆意燃燒着,焰光照亮了黑暗種族們滿是殺意的眼眸。

賽琳娜湊到蘇玟身邊小聲問:“這是個巧合嗎?”

“不完全是,”蘇玟也同樣小聲說,盡管她知道沒有外人能聽見這場對話,“後續我可沒料到,但是那個人情緒波動很強烈,我用精神力刺激了他——否則你不會真以為有人敢對我們舉刀吧?”

克莉絲汀也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如果那樣我可能還真有點佩服他。”

諾克斯擡頭凝望着飄雪的陰郁天空,“這次還會有其他的神祇或者大天使出現嗎?”

“我想次神是不太可能了,黑夜之神大概很想殺了我,但是他……他不會再冒然出現了,有這麽多前車之鑒——”

“再來一次的話,您就可以在名字後面給自己加一個‘次神殺手’的稱號了。”

半神們全都笑了起來。

……

與此同時,在千裏之外的貝利亞,聖安蒂斯學院浮城商業街的一角。

一個微型禁魔領域籠罩了小巷,元素精靈們萎靡不振地游蕩在領域中,似乎處于不能被任何魔法師召喚的狀态。

傭兵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他們全都死得不能再死,而且沒有一具四肢齊全頭顱完好的身軀,整個場面狼藉血腥,唯有被刺殺的目标站在一邊,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皺眉望着這個所謂的禁魔領域。

在這據說無人能使用魔法的領域中,熾熱輝煌的金紅色烈焰憑空燃起,瞬息之間将壁障全然吞噬,幾顆細碎的火星飛濺出來,落在那些屍體身上,很快将他們燒得一幹二淨,仿佛這些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什麽垃圾。”

她随手震碎了從傭兵們手裏搶來的劍刃,金屬碎屑飄揚灑落。

——這裏确實無聊透了。

一分鐘後,她重新走在商業街上,迎着來往人群驚豔的目光,對一切矚目熟視無睹,直到有什麽人叫了那個假名。

“戴納小姐!”

一個棕發藍眼的小姑娘,正抱着幾本厚重的大部頭書籍跑過來,走到她身邊停下來,紅着臉微微屈膝。

“哦,抱歉,閣下,您是魔導師了,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安妮,來自冰湖城。”

諾恩人?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對方一眼,半晌才想起來該怎麽開始一場談話:“……閣下。”

安妮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什麽人喊了尊稱,她眨着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有問題。

哪怕人們提起她的家族,最先想到的都是龍裔,然而,沒有覺醒的龍裔,與常人幾乎沒什麽很大區別,哪怕偶爾會有些模模糊糊的直覺,卻也未必每次都能被清晰感知。

小姑娘迷茫了一瞬,接着看到對方的神情,頓時将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抛到腦後,關心地問道:“您看上去不太開心,是不是……是因為那位神明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什麽?”

“那個,”安妮有點不好意思,“您上次問我,假如愛上一個神明,是不是應該去追求他……當時我沒有回答您,後來才想起來,既然您來自東大陸,也許,嗯,也許這是正在困擾您的問題?希望沒有冒犯您。”

“……???”

她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小姑娘,“‘我’上次怎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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