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在封鎖消息以及控制了那座島嶼的魔法壁障之後, 蘇玟将剩下的事交給了幾個指揮官, 自己再次回到貝利亞。

多方勢力交彙, 教廷在明東大陸在暗, 貴族們搖擺不定, 因為千百年前的戰争和對于魔法師的大屠殺, 帝國公民們大部分都憎恨教廷,在這種情況下, 數年來帝都就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此時, 因為數位大天使在同一時間相繼暴斃, 歸來的聖女發現心腹死了一堆, 立刻在皇帝面前哭訴一頓,一系列讓人感覺皇室藥丸的命令頓時被頒布下來。

許多黑暗種族的混血被抓進了監獄,這其中有一部分還是頗有實權的貴族,一時間整個貝利亞人人自危, 暗地裏咒罵教廷的人頓時翻了幾倍。

學院中似乎還算平靜,雖然在數次辯論或者說争吵之後, 許多學生們也暗中分為了兩派, 他們在各種時候都不忘抨擊對方的理念,有一部分中立的人, 雖然贊同修建神殿等等事宜應該被讨論, 卻不願攻擊任何一方。

有些人更是極端, 認為類似伊洛娜屠城那樣的舉動值得尊敬,因為光明神的走狗和信徒死得越多越好,另一派的人則認為這是完全是胡扯, 屠殺是野蠻人的作為,伊洛娜作為一個人類,她的魔法造詣固然空前絕後,然而她之所以被蔑稱為“僞神”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戴納閣下!”

蘇玟經過走廊時,一個紅發女孩輕聲叫住了她,那個人抱着幾本書溜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您前幾天不在這裏嗎?”

蘇玟:“……”

幾天前是試煉競賽時間,“賽莉亞·戴納”确實在這裏,可惜那個人并不是她。

“早安,貝弗莉。”

蘇玟有些心塞地說,“那是我的……我的一個朋友,他變成我的樣子參加比賽,我之前有事。”

她倒是不介意讓對方知道這件事,畢竟,貝弗莉本來就是馬修手下的間諜,許多年前就已經在帝都潛伏了,而且這人其實是個炎巨魔,純血的惡魔,作為黑暗之神的造物,根本不可能有哪怕一絲背叛的念頭。

他們并不會因此受到懲罰,而是,他們從身體到靈魂忠于自己的創造者,根本不會有那種情況發生。

再說,多年前,她還曾經負責過教導對方精神魔法——

“哦,”貝弗莉讪讪地說,“我一開始以為是您,我第一次和她,嗯,他,和他說話的時候就覺得有點奇怪,後來,我又去找過他一次,當時他在等着下一輪比賽,我看周圍沒有人,就想和您聊天,于是我們說了幾句話,然後我發現不太對勁……”

你當然會發現不對勁。

蘇玟不知道伊利亞斯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自己,反正除了外表,其他地方絕不可能有多麽相似,被了解自己的人察覺很正常。

不過——

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太糟糕的後果吧?

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至少是在學院裏,蘇玟想了想,随口問道:“你們說了什麽?”

“那個,”炎巨魔姑娘輕輕咳嗽了一聲,“我說起我的前任。”

蘇玟想了想這人的感情史,“已經變成前任了?”

“是啊,”貝弗莉聳了聳肩,“我們之間有太多矛盾了,我覺得下次我起碼該找一個半神談戀愛,這樣也許還好點。”

“……”

蘇玟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道晦暗的光,“為什麽?”

“因為,如果兩個人不平等的話,會出現很多問題,”紅發姑娘嘆了口氣,把書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把玩着胸前的發辮,她不太高興地鼓起臉,“我們認識的時候大家都差不多,後來我榮幸地得到了您的指點成為半神——”

“別捧我了,”蘇玟哭笑不得,“我教你精神魔法和你成神有什麽關系?”

“好吧,”對方停頓了一下,“總之,我們之間和以前不同了,他總是覺得我不一樣了,廢話,他只能在山裏挖礦,而我有能力來塔文當間諜,他總是覺得我和我身邊的半神們有一腿之類的,在他看不見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馬修閣下也曾經讓我侍奉他——這太荒謬了,馬修閣下才看不上我呢。”

“畢竟……他接觸不到你所處的世界,”蘇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說得對,也許半神就該和半神在一起。”

“對,總之,話說回來,我問你的朋友,我問他喜歡什麽類型,只說外表就好,我是說,我當時以為是你,我說你是不是喜歡馬修閣下那樣的——”

蘇玟:“……!!!”

造物主啊!

蘇玟将貝弗莉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确定這人完好無損,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什麽嚴重的創傷,這才松了口氣,“他怎麽說?”

大惡魔有些糾結地看着她,“他好像不太高興,那時候我就覺得他十分不對勁,因為你很少會在人們面前表露這種情緒除非你是故意的——然後,他很認真地告訴我,說他不喜歡馬修那種類型。”

蘇玟默默扶額,感覺槽多無口,“然後呢?”

“然後,他就回答了我,”貝弗莉湊到她旁邊,“他說了你的名字。”

蘇玟:“…………”

她心情複雜地看着對方:“好吧。”

炎魔姑娘無辜地睜大眼睛,“怎麽了?還是說我理解錯了,你們倆根本就是一對?”

“不!”蘇玟連忙否認,用力地搖頭,“我們不是,我們只是……我們沒有什麽确定的關系,他可能就是喜歡霜巨魔,或者喜歡我——我是說,我們相處的時間不算很少,他也許覺得我是比較順眼的類型,或者至少能被忍受,所以才會這麽回答你,因為他……他不怎麽關注別人的外表和性格,被他讨厭的人也許有不少,喜歡的人卻幾乎沒有。”

紅發女孩意味深長地看着她。

蘇玟:“……怎麽?”

“我真該給您一面鏡子,”炎巨魔拖長了腔調,笑嘻嘻地說,“讓你看看你剛才的表情,還有你談論一個人的語氣,我好像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

“哦,因為我們實際上只相處了兩三年,閣下,”蘇玟面無表情,“那可能不足以讓你看清一個人。”

“……我不懂,”貝弗莉眨了眨眼睛,神情認真起來,“您很不喜歡讨論這個話題嗎?如果那樣我就不說了,可是,為什麽這會讓您想要回避呢?還是說對方已經結婚了,您對您的感情感到羞愧?否則我實在不明白喜歡一個人有什麽問題。”

“因為——”

蘇玟深深嘆了口氣,“……如果你知道他是誰,你可能就不會說出剛才那些話了。”

“但是,這不代表你們不可以擁有那種關系,他還能是誰?某位神明閣下?”

貝弗莉有些迷茫地擡起頭,忽然感覺不太舒服,她微微皺起眉,瞳孔有些渙散。

蘇玟現在情緒有點不穩定,精神也不怎麽集中,一時沒注意到這個變化。

“咳,”貝弗莉清了清嗓子,“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只是我的遭遇,您千萬不要因為我和我前任的經歷而改變您的想法啊!如果您的朋友是哪位準神閣下,也不代表你們就不适合啊,我是說,好吧,那又怎麽樣呢?您在一擊決勝裏打敗了林西,這已經傳遍了東大陸,您能拉開炎神冕下的天國黃昏,次神級的晉升對您來說也是指日可待的——”

蘇玟無奈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後者眨眨眼,“您不知道什麽?他是不是喜歡你?閣下,既然你們倆是這種……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關系,以您的心思,難道您猜不出來嗎?”

蘇玟眼神微變,“你不用繼續說了,我不這麽想。”

“如果他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呢?”炎巨魔還是執着地把話說出來了,“他知道我還會見到你,假如他也知道您在擔心這些,所以他希望通過我把這些話傳給您——”

蘇玟随意丢了一個範圍催眠,讓周圍的人忽略了自己的動作,然後伸手按上了惡魔姑娘的額頭。

半晌後,她撤掉了自己的精神力,覺得對方應該是正常狀态,沒有被控制。

——該死,是自己想多了。

“我不覺得他會知道我在擔心什麽,”蘇玟搖搖頭,“你走吧,閣下。”

紅發女孩一臉莫名其妙,“……您是認真的嗎?誰還敢在您面前玩這種花樣,沒有人操控我——再說,他是你的朋友,難道他不知道假如他這麽做了一定會被你看穿的嗎。”

蘇玟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嘆息一聲,“那可不好說,有些人認真起來就會變得很恐怖,雖然我覺得我可能不值得……而且我最近的狀态特別糟糕……”

“嘿,貝弗莉,別聊天了!要開始上課了!”

幾個女孩經過的時候喊了她的名字,炎巨魔微微咬了下嘴唇,低聲向她告別,“您到底在想什麽?假如您想要一個确定的答案,為什麽不直接去問清楚呢?”

然後她就一臉惋惜地走了。

魔法師姑娘們也順便看了她一眼,在看清她的臉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眼神漸漸變得興奮,她們很快小聲地議論起來。

“是那個三系魔導師……”

“我看過她第一場默咒瞬發的冰沙暴……”

“還有第二場的空鳴爆裂!那個風系魔法帥炸了!”

“她是你的朋友嗎,貝弗莉?下次能不能介紹我們認識——在那位戴納閣下從外域回來以後。”

蘇玟:“……”

作為一個主神,哪怕神格是火,也不代表他不會其他系的魔法。

相反,炎神冕下本來就是全系精通,他只是平時不需要使用這些,所以造成了一種仿佛只會火系魔法的假象,雖然說他的火焰和一般的火系魔法似乎也不是一回事。

蘇玟從來不懷疑這一點,伊利亞斯當初答應扮演自己的時候,她專門強調了盡量用冰水風三系的魔法,火炎之神毫不猶豫地點頭了,然後順便翻了翻人類的魔法書籍——神族的魔法和人類常用的也不太一樣。

現在,她站在聚集了一堆試煉者的大廳裏,頂着人們各異的目光,感受到那些視線裏的畏懼好奇和羨慕嫉妒等等情緒,無非是因為之前競賽裏太過驚豔的魔法,以及十分狂妄的姿态,一時間沒有任何人敢來和她搭話。

雖然在比賽前她已經在這裏上過幾次課,然而索菲如今仍然被關在威爾斯家族的城堡裏面,據說那位王妃殿下還莫名其妙地病倒了,亞倫也暫時留在安瑟勒瑞斯,其他同學們大多數也都對她沒什麽印象,最多是依稀記得有這麽個人。

沒辦法,蘇玟也不想忽然變得和藹可親,只好端着炎神冕下打造的高冷人設,面無表情地站在窗邊。

不久之後,那些整裝待發的大貴族們出現了,魔導師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看着威爾斯家族的兄妹互相問好,他們明明是雙胞胎,然而談話時生疏得還不如普通朋友,蒂娜公主和迪恩王子微笑着轉過身去,重新被自己身邊的貴族們簇擁起來,公主殿下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瞥了一眼,眼中透着一種莫名其妙的忌憚。

“諸位。”

聖安蒂斯的校長們出現了。

魔法塔的大廳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這幾位九階聖魔導師都不再年輕了,有的是中年模樣,有的則是白發蒼蒼的老人,其中的女性率先開口,“諸位閣下,這是來自艾娃閣下的饋贈,它直通無盡聖殿——即古代龍遺跡的魔陣,這是東西大陸都不曾擁有的珍寶,你們将要看到的,是失落的原大陸的一部分,是曾經彙聚龍族神明的聖地,也是外域魔力最濃郁的斷層空間之一。”

試煉者們對這一切早就了然于胸,他們也不需要再多做贅述。

于是另一個男人接口說:“這樣的機會實屬難得,希望閣下們能順利升階,或者至少有所感悟——外域也有諸多危險之處,還望珍重。”

他們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試煉者們腳下的黑曜石地面上光輝閃爍,一道一道銀白色的魔法回路和咒文浮現出來,這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居然鋪滿了整個大廳,朦胧的光霧逐漸升騰,将所有人的身影淹沒其中。

魔陣的光輝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遙遠的東大陸。

安瑟勒瑞斯的神殿深處傳來震耳欲聾的砸門聲,跪在回廊上的半神準神們瑟瑟發抖地低下頭,默默祈禱接下來不會有什麽災難性|事故發生,哪怕等到自己換崗了呢——

可惜,他們的祈禱未曾被回應。

空氣裏熱意彌漫宛如沸騰。

火炎之神伫立在神殿門口的陰影裏,他面無表情地從跪拜的大惡魔之間穿過,尾巴上翻騰着熊熊燃燒的烈焰,令人難以喘息的熾熱肆意燒灼。

“你。”

他不耐煩地随手抓起一個滿臉絕望的風魔,捏着後者的脖子把人提到半空中,“我哪裏吓人?”

風魔姑娘看上去簡直要原地去世了,“冕下,您一點都不——”

話音未落,她就被直接丢出了神殿,如同一顆隕落的流星般,墜入了黑暗之都的街道,将一座魔獸營地的屋頂砸了個窟窿。

大惡魔們全都縮緊了尾巴:“……”

伊利亞斯又撈起一個臉色慘白的魅魔,後者抖若篩糠,身後的翅膀都蜷縮起來,被他掐着脖子倒是無所謂,但是下一秒可能真的會死掉就很恐怖了。

“你說。”

魅魔牙關打顫,料到自己不說實話恐怕下場比剛才那位還慘:“……當您心情不好的時候,看到您的眼睛都可能會讓我們瞎掉……”

“除了這個。”

神明煩躁地把他也扔了出去,再次拎起一個快要吓哭的炎巨魔,“還有嗎?”

“——冕下啊。”

可憐的大惡魔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邊忽然有人打斷了這場詭異的對話。

銀發男人袖手站在長廊裏,一臉笑意地看了過來,深邃的眼眸如同明滅着星光,“您控制了我的追随者——完美的精神魔法。”

火炎之神無聲地冷笑,将手裏的炎巨魔丢到一邊,“我沒有控制她,蠢貨。”

“好吧,這要取決于我們怎樣定義‘控制’。”

馬修擡起頭,“一開始您只是在聽她們說話,後來您不太喜歡事情的發展,所以您……”

炎神抱起手臂,似乎十分不屑這種遮遮掩掩的表達方式,金輝熠熠的眼眸裏燃燒着令人膽寒的破壞欲,“所以?”

咒術之神雙眼刺痛地錯開目光,“倘若完全控制,奪去了她的意志,您不了解她,也不知道該怎麽編臺詞,還不如引導她的思想,改變她的想法,讓她自己按着您想要的意思講下去——”

“……”

講來講去都是廢話。

他自己做的事心裏清楚,不需要別人再重複一遍,伊利亞斯聽了兩句就沒心情再浪費時間,一甩尾巴消失在原地。

馬修早就習慣了這種态度,他若無其事地轉身,優雅地邁進神殿。

銀發神祇的身影停頓了一下,後面被踹得歪歪斜斜的大門無聲合攏,扭曲的裂痕和凹凸的塌陷都逐漸恢複——

“別告訴她。”

艾希娅站在一座有些老舊的青銅祭壇之前,正俯身研究上面的魔文,在咒術之神靠近的時候,随口說了一句。

馬修微微彎起嘴角,“假如我去告訴小蘇玟這件事,炎神冕下說不定就如願以償了,讓她知道他其實非常在意——我不會說的,主人,此外,無論你們剛才發生了怎樣的争吵,希望沒有影響您的心情。”

黑暗之神垂眸望着眼前的祭壇,鴉羽般的睫毛輕輕一顫,瑰麗如火的眼眸中倒映着驟然亮起的魔文,一時間輝煌宛若燃燒,“他說他不會像我一樣失敗,幾千年也見不到自己喜歡的人。”

馬修:“……”

這話實在是有點讓人難以招架,更何況某種角度上這還真的是事實——

“不是,我不喜歡他,”艾希娅直起身來,她依然沒有說出名字,只是這個第三人稱代指顯然已經換了人,“我只是覺得他很有意思,有時候我還會後悔,因為他的兒子帶來了這麽多麻煩。”

咒術之神無言地看着她,“炎神冕下也有您的血脈。”

“假如他沒有父親,他一定不會這麽讨厭。”

事實上,關于火炎之神更像父親還是母親——

馬修很識趣地避開這個話題,并且沒讓自己在心裏吐槽哪怕一句,“不過也很有趣吧,主人,他……參考了您的經歷,所以總是害怕吓到她,可惜人和人是不同的,他越是這樣……”

“他的态度太糟糕了,”艾希娅揮手熄滅了祭壇上魔文瑩亮的光澤,瞥了一眼自己的追随者,“所以我才不去提醒他,你也閉嘴。”

“當然了,主人,”咒術之神風輕雲淡地點頭,“炎神冕下也一直很讨厭我啊,他肯定也不希望從我這裏得到任何幫助。”

兩人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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