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盤大棋
清晨,霧氣森森,太原沉浸在一片悠然之中,仿佛還在沉睡尚未蘇醒。
有宋一代城市化比率可說是冠絕整個封建歷史,經濟發展可是進行得相當不錯的,百姓富裕安寧。太原地處邊疆,人們的生活節奏不算快。用現在的話來說,大宋就是一個挺“小資”的時代。
楚天涯再一次被拉上大街游行的時候,大街上都還沒有多少人。偶有一些貨郎與商旅絡繹穿行,大部份的百姓才剛剛打開家門,竈炕裏的煙火都尚未升騰起來。
可是小艾已經站在廣陵郡王府外的大街邊,等了有半個多時辰了。看到人馬出來,她上前就跪,央求給楚天涯送上早飯。
大清早的劉延慶興許還在哪個熱被窩裏抱着美嬌娘呼呼大睡,并沒有親自來帶隊,只是派了個偏将來領頭。相比之下,軍士可就比劉延慶好說話多了——小艾一邊磕頭,一邊悄悄的捎上了兩錠白貨,便十分順利的爬上了囚車。
“楚官人,待奴家先給你洗把臉,梳一梳頭。”小艾很細心,還用棉被包裹着幾個瓦甕用來保溫,裏面分別裝着熱水飯菜與溫酒。
“有勞你了。”楚天涯感激的微笑。
旁邊的軍士就讪笑,“都要砍頭了,不如到時将頭胪領回去再洗!”
小艾并不搭理他們,用一條熱毛巾沾了熱水來給楚天涯抹臉,幽幽的道:“就算是要砍頭,楚官人生前磊落,走也須得走得體面。幾位官大哥,奴家肯求明日上刑場之時,讓奴家為楚官人換身幹淨的衣物,好好的梳洗一番如何?”
衆軍士笑而不語,那情形再明顯不過——想要通融,就掏錢呗!
“別理他們。”楚天涯道,“我餓了,拿吃的給我吧!”
“嗯!”小艾其實也是有意顧左右而言他,分散這些軍士們的注意力。當下她機警的四下看了一看,從瓦甕裏取出飯菜酒水來喂給楚天涯吃的時候,順手将一枚鑰匙紮進了披風的系帶裏。
楚天涯頓時目露驚喜之色,大口的吞下飯菜,喜滋滋的點頭,“好吃、好吃!”
“楚官人定是餓壞了。”小艾一邊打着邊腔,一邊小心翼翼的在他耳邊低語道,“白先生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楚官人且記住,這是牢門的鑰匙。郡王府大火起時,便是脫身之機。”
“好,再來只雞腿!小艾你這雞腿哪兒買的,真好吃啊!”楚天涯一邊點頭一邊道。
“那楚官人再多吃些!”
不遠處的一間客棧的二樓上,有間窗戶拉開了半扇,裏面透出一對眼睛,靜靜的看着樓下街道中,走過的兵馬與楚天涯的囚車。
“白先生,我們何時動手?看到我這兄弟這般模樣,我便心如火燒,一刻便也按撩不住!”孟德捶着拳頭,急惱的咬牙低聲道。
“孟寨主勿急,一切盡在掌握。”白诩放下了窗簾,将手中的折扇慢慢打開在胸前悠然扇着,坐在了一張大椅上說道,“牢門的鑰匙我都是手到擒來,因此要救楚兄其實并不難。但這是一盤大棋,下到現在兩方勢均力敵正是勝負分野之時,因此容不得半點恍惚與差錯,更是急躁不得。”
孟德濃眉緊鎖,按撩住性子在白诩身邊坐了下來,說道:“孟某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自然一切都聽白先生吩咐。只是我不知道白先生所說的‘一盤大棋’是何所指?”
“呵呵!”白诩搖着扇子笑了,“此局以太原為棋盤,宋金兩國就好比是黑白雙子在棋盤上博弈。你我所代表的西山群雄與太行諸山義軍,以及童貫、王禀、馬擴、耶律餘睹等輩,皆是這棋盤上的棋子。令人有點啼笑皆非的是,原本智珠在握執掌勝負之人,如今卻落為了階下之囚——這真是有點出乎白某的意料之外啊!”
“先生便是在嘲諷我兄弟?”孟德不由得将眼睛瞪了起來。
“不,并非此意。”白诩微笑的擺了擺扇子,“小生與楚兄也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小生非但沒有嘲諷楚兄的意思,反而是對他極為仰慕。試想,關乎兩國之命運,牽涉這衆多的風雲人物,楚兄卻以一介凡俗之身游刃于其間,袖裏乾坤縱橫捭阖,憑大智大勇将當前一切局勢掌握于手中!此番布局之宏大、計策之精妙,環環相扣步步殺機,偏又水到渠成自圓其說,到最後便是好一出逆天改命!這,足以令先秦的縱橫大家蘇秦、張儀等輩都為之驚嘆。至于楚兄被捕,只是因為小人出賣防不勝防,這種意外在所難免。”
“好了,白先生是個讀書人,孟某是個粗人,你說的這許多我大半聽不明白。”孟德有點心焦難耐,急道,“先生便請指教,究竟如何解救我兄弟?若需要人馬,孟某也好即刻回往西山,提前做出準備!”
“最不需要的,就是人馬。”白诩臉色一正,說道,“此局大棋,西山、太行與勝捷軍包括太原官府,便是同色的棋子。我們唯一的敵人也是共同的敵人,便是金國。因此,我們不能自家內鬥,也不能在大戰之前撕破臉皮結下仇怨。”
“那如何救我兄弟?難道等着童貫突然換了顆良心,來放了他不成!?”孟德急了。
“那,如果是童貫死了呢?”白诩突然道。
孟德一怔,“好端端的,他如何會死?”
白诩呵呵的笑,“楚兄這局棋的精妙之處,就在于一箭多雕。所有的勝負揭曉,只在這兩日之間。因此我們必須沉住氣——只要童貫一死,勝捷軍便群龍無首。童貫以下兩員大将,一是王禀二是劉延慶。相比之下,劉延慶的職權更盛,但王禀在軍士當中的威望更高,他又是楚兄的師父,并且是與我志同道合的抗金将領。因此孟寨主要做的——就是控制住劉延慶,好讓王禀順利接掌兵權!”
“這好辦!”孟德嚯然站起身來,“那厮貪財好色,整日裏留連于花街柳巷。這幾日我派出兄弟盯梢,對他的行藏了如指掌,知他新養了一戶外宅小妾,每日在那裏留宿。此行我身邊帶了七八個兄弟,全都是飛檐走壁身手不凡的高手。要捉拿一個劉延慶易如反掌!——要不我現在就去将他擒來?”
“不忙。”白诩神秘的微微一笑,慢悠悠的搖着扇子,說道,“須得等到太行山麓大火彌漫,孟寨主再伺機動手!”
“太行山起火?”孟德迷茫的眨了眨眼睛,“這關咱們什麽事了?”
“呵呵!”白诩笑了,“目下天機不可洩露。總之,這是楚兄早就布下的一局絕妙大棋,下到尾聲之時他卻突然走開了。偏卻識得此盤殘局之厲害所在的人并不多,便只好由白某繼續替他将此殘局下完。目下這盤殘局,是步步精妙環環相扣,一步也不能錯。否則失之毫厘謬以千裏,一着不慎滿盤皆輸啊!”
“和白先生這樣的讀書人打交道,當真窩火!”孟德又好氣又好笑,“我都恨得把先生的腦袋扒開,看看你這腦子裏究竟在盤算一些什麽!”
“哈哈!”白诩大笑,“孟寨主稍安勿躁,不如安坐。且看白某如何接手楚兄,下完這一盤他早已布局完美的絕妙好棋!”
“哎,我就是怕我那兄弟受苦!”孟德滿面憂心的道,“他方才受了重傷從西山回來,目下又陷入了牢獄,眼看還要被砍頭!我二人結義為兄弟,不求同生但求見死!——子淵若死,孟德絕不獨活!”
“孟寨主真是好義氣啊!”白诩正色對孟德抱了抱拳,“白某以性命擔保,你那兄弟平安無事,如何?”
“好!——孟德信得過先生!”
太行山麓,旌旗招展,號角翻吹。
耶律餘睹挽了弓騎上馬,對身邊的童貫道:“太師若是無意相陪,便請留下吧!某今日便獨自去深山,定要獵到一頭猛虎回來!否則,誓不罷休!”
童貫滿心苦笑,昨日跟他在深山老林裏轉悠了一通,又累又苦。猛虎的影子也沒沒瞅到。沒成想這厮仍不死心,今日又要前往。
但聽到他說“誓不罷休”這四字童貫亦是無奈,不好撫了他顏面,只好道:“小王必當相陪!”
“王爺好膽氣,那便走吧!”耶律餘睹笑道,“昨日雖然未嘗發現猛虎影蹤,但以我多年的經驗斷定,此山山中必有猛獸。說不得,今日便要将他獵殺了,取其好肉來下酒。若能了卻這棕心願,某也好安心坐下來,與王爺商讨國事啊!”
童貫總算是聽到一句好聽點的話,便強提起精神上了馬,笑眯眯的道,“貴使,請!”
“王爺請!”耶律餘睹并不客氣,一抽鞭子便開馬蹄先跑了出去。心中卻道:只因楚天涯不在我又不熟悉路徑,因此昨天倉皇之間才沒有下手殺你,只是在尋找脫身退路。楚天涯遲遲未歸,多半是出了事情;此間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險——那麽今日,卻是饒你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