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龍城之血
白诩的博學多才,的确讓楚天涯都有些佩服。這兩日二人閑聊,古往今來、天文地理與軍事人文的東西聊了不少。楚天涯感覺,白诩幾乎是無所不知。
很自然的,二人聊到了太原。曾經,楚天涯從書本與網絡上了解了一些關于大宋太原府的故事。但從白诩這裏聽到了,卻是了解到了更多以往不知道的。
追根朔源,在戰國時期,古城晉陽就曾是趙國的國都。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趙國兵威大盛,成為戰國七雄之一;趙卒之勁銳,從此威震諸國。
古往今來,燕趙之地多義壯之士。據說,是與這裏的氣候水土有關。
燕趙之地水冽土薄風高氣寒,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使得此地士民壯懷剛烈,義猛兼彰,極其注重“義氣”二字。歷來,便出了許多典型的人物。例如“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刺客荊軻,河東關羽,燕人張翼德。眼光再放近一點,百年前最後一個被大宋剿滅的後漢割據,以一刃孤城面對南方一統的宋朝,居然堅持挺立了十多年。大宋開國兩代官家先後數伐太原,傾全國之力而來攻,惡戰連連慘烈無比,死屍盈野血流成河,花費極大的代價也未能直接攻下太原城!
從那時候起,太原人的剛烈與勇勁,就讓趙氏官家深為忌恨。再加上故老相傳,太原乃是一處龍脈所在,是一片凝聚着王者之氣的風水寶地,也是一個成就霸業、造就帝王的龍興之地。
與此同時,拿下晉陽後就有道士與風水星相師向宋太宗趙光義進言,說東京開封是“商星”的分野,太原是“參星”的分野,“天上參商不相見,地上宋晉不并立”——說白了,就是太原龍氣會壓制大宋的王氣!
又說太原此處的龍脈,古城晉陽城便是龍腹,太原北方的系舟山是晉陽龍脈的龍首,西南的龍山、天龍山是龍尾。趙光義便下令,火燒水淹晉陽城,将這一座悠久古城夷為焦土平地;系舟山被削去了山頭,稱為拔龍角;掘河隔斷西南方向的天龍等山,稱為斬龍尾。
火燒晉陽時,無數的太原百姓不及撤離葬身火海,更多的人在擁塞的城門口相互踐踏而死;僥幸逃出的,都只能眼睜睜看着祖宗留下的田宅基業漸漸化為一片焦土,從此流離失所淪為亡國之奴。此後,趙光義還下令将城中擄來的北漢宮室女子賜給軍士,從而就有了史書有載的大宋第一批官妓……
趙光義下此狠手,一是憎恨太原之戰中遭受的頑強抵抗,使他損失慘重;二是忌憚有人在此仰仗龍氣從而興旺發達,來與他趙氏争奪江山。
如今大宋開國已過百年,太原民間仍是流傳着許多當年的故事。再加上趙光義曾經下令對太原的讀書人不予錄仕,使得此地的百姓仕人對趙宋官家的“友好度”與“忠誠度”都一直不是那麽高漲。趙光義立下的一塊表述平定後漢、收複晉陽的石碑,都被太原百姓給悄悄的毀了。而在它旁邊、唐太宗李世民所立的石碑卻是完好無損!
行兇完後趙光義仿佛才想起來,晉陽自古就是“河東之根本”,在國防上的地位實在太過重要,是大宋面對北方強虜的咽喉與屏障,是一處“四戰之地,攻守之場”。迫于無奈,他只好下令在唐明小鎮的舊址上重建太原城,卻連它的名字“晉陽”、“太原”也不許叫,只稱為“緊州軍事”。城中也全都修建不利于交通的奇芭“丁”字街,號稱“抵禦胡虜騎兵”——都殺進城來了,還抵禦什麽?這一招掩耳盜鈴的真正目的,其實就是要“釘死”太原龍脈,以防有人在此崛起,跟他趙氏搶奪江山。
當年那座源遠流長、恢弘磅礴、城廓堅厚、抵抗住大宋一國之兵強攻的古城晉陽,如今已是一片廢墟。新建起的太原城,不過只是一座邊長不過十裏左右的小城,連城牆都沒有包磚,全是土牆。
趙光義對太原的忌憚與憎恨,是發自骨髓的。他的愚味、自私與狹隘,也着實的刺痛并傷害了太原人。無疑,也是為現在的國防危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倘若現在晉陽仍在,光是它固若金湯的城防,就足以讓不善攻城的女真騎兵望而卻步了!
“饒是如此,現在的太原子民仍會挺起脊梁、燃燒鮮血,為大宋抵抗強虜的入侵!”楚天涯感慨萬千,對白诩道,“白兄,晉陽是不在了,龍脈、王者之氣這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從來都是無從捕捉。但我知道,晉陽雖毀,龍城不死!——因為千年的底蘊,龍城已經是一種精神,一直鸷伏在太原軍民的血液裏。只要我們能激活這龍城之血,何懼女真強敵南侵?”
“是啊!北方強虜一直瞧不起我們宋人,大放厥詞說什麽‘南人無人’,全當我們懦弱可欺。”白诩說道,“大宋建國已有百年,或許是我們一直過得太過富有與安寧,使得君臣百姓都耽于享受、居安忘戰。類似于‘龍城之血’這樣的壯烈情懷與激憤之志,都已被閹割或是悄然的鸷伏。但我相信,一但危機臨頭,只要有仁人義士登高振臂而呼,龍城之血就能蘇醒,民族之魂就能覺悟。”
“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楚天涯大有‘士逢知己’之感,說道,“畢竟,女真的軍隊雖然強大,但他們僅僅立國十年,沒有足夠的文化底蘊與充實的軍備作為後盾。只要我們鼓起勇氣頑強抗争,根本不用怕他們。不難猜測,女真人有鑒于立國不久人心不穩、糧食甲械皆不足備的現狀,他們制定的南侵計劃,只能是突襲與急襲。長久的鏖戰,他們反而打不起——因此,我們必須揚長避短,做好打長久戰的準備。哪怕我們的軍隊不是女真鐵騎的對手,只要耗下去,輸的肯定是他們!”
“楚兄,果然是個妙人!”白诩哈哈的一笑,将扇子在手中一拍,“此論與小生所想,恰是不謀而合!只是可惜,天下人能想到這一層的必不在少,但卻沒有幾人能去主張辦成此事;而能夠主張辦成這些事情的,又多半怯戰畏死、不思報國——比如童貫!如果他是王禀那樣的忠勇剛烈之人,敢于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保境安民,又何須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楚天涯微然一笑,“聽你這麽說,難道是蕭郡主那邊已經送來了好消息?”
“沒錯。”白诩點頭微笑道,“楚兄運籌帷幄,決勝于千裏之外。按照你的安排,小妹帶人埋伏于太行山腳的大槐坡,将強弩之末、宛如驚弓之鳥的耶律餘睹手到擒來。現今她已将人秘密看押起來,只等楚兄號令。看何時需要用到耶律餘睹,她便何時将人送來。”
“不出所料的話,耶律餘睹可沒少在蕭郡主手下吃苦頭。”楚天涯笑了一笑,說道,“是時候去見一下我的老師——王禀了!”
“據我所知,王禀出身行伍,起于微末,以軍功步步攀升,直至宣撫司都統。”白诩說道,“對他來講,童貫有着莫大的知遇提攜之恩。他為人又極是忠義重情……若是讓他查之,是你設計殺了童貫,會不會為難你呢?”
“我不知道。”楚天涯皺了皺眉頭,“王禀是個大明白人,我這些伎倆想要瞞過他,怕是很難。在我看來,非常時期哪能拘泥于這些私情小節,否則便會誤國誤民。我想,王禀會理解我的用心與苦衷。男人大丈夫敢做敢當,不管他要如何對我,我都認了。但我估計,他不會把我怎麽樣。”
“那就好。”白诩點了點頭,說道,“還有一事,關于何伯……”
楚天涯苦笑的搖了搖頭,“他雖然在我家裏呆了幾年,但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白诩點了點頭,“沒錯,我是知道得比你多一點。楚兄想知道他真實的身份麽?”
楚天涯笑了一笑,“我若想知道,自己會去問。何伯如果願意讓我知道,也會主動告訴我。我信任他,也知道他一直都在真心的關心我,這就足夠了。至于他以前做過什麽,真正的來歷與身份是什麽,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在我看來,他只是我家裏的何伯,僅此而已。”
“果然是物以類聚啊!”白诩呵呵的笑了,“何伯,是一個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楚兄與之惺惺相惜,也就自在情理之中了。其實早在一兩年前,我們七星山就注意到了何伯。無奈老人家太過神秘與飄乎,令我捉摸不透。此次為救薛三哥,我們主動接觸楚兄,也有一些原因是想借此機會接近何伯。”
“難道他和你們七星山有仇怨?”楚天涯好奇的問道。
“當然不是。”白诩笑了,“非但無仇,還有極深的淵源與恩情!”
“姓白的小子,你偏就喜歡這樣背後嚼舌頭麽?”何伯的聲音突然響起。旋即門被推開,何伯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走了進來。
“老前輩見諒!”白诩慌忙起身拱手賠罪。
楚天涯也站了起來,微笑道:“何伯你回來了,沒受傷吧?!”
“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麽?”何伯嘿嘿的笑,“看到少爺平安無恙的脫去牢獄之災,老頭子也就放心了。姓白的小子救了我家少爺,老頭子也就不跟你計較了。”
“謝老前輩!”白诩十分恭敬的拜謝。
“別這麽叫,聽着刺耳。”何伯笑嘻嘻的道,“老頭子從來不拘小節,野潑慣了。你就像我家少爺一樣,叫我何伯吧!”
“是,何伯!”白诩叫得正而八經。
“你這書呆子,當真無趣。”何何悻悻的擺了擺手,拉着楚天涯的手坐了下來,笑道,“少爺,你的計策成功了。那野丫頭下手真狠,都把耶律餘睹打得不成人樣了。嘿嘿,老頭子我是看在眼裏,快活在心頭啊!”
楚天涯不禁笑道,“耶律餘睹又不曾得罪何伯,你快活什麽啊?”
“嘁!——他當然得罪我了!”何伯把臉一板,說道,“他居然敢用言語調戲我楚家未過門的少夫人,那豈不是遭死的罪?幸好他沒落到老頭子手裏,不然,保準叫他全身上下沒有一根完好的骨頭!”
白诩納悶的眨巴着眼睛,“楚兄要大婚了嗎,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福氣?”
楚天涯苦笑,“別聽何伯瞎說!他嘴裏說三句話有兩句是在瞎扯吹牛!”
“嘿嘿!”何伯仍是笑得那樣為老不尊,眼神中卻有一絲的憐愛與哀傷,說道,“我最小的兒子如果還在,差不多就是少爺你這麽大,也該讨媳婦了……可惜啊,他被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好徒弟,一掌就拍碎了天靈蓋!我最小的女兒如果還在,我也一定讓她嫁給少爺做正房。蕭玲珑那丫頭,都得要填房喽!”
白诩的臉皮頓時抽搐了幾下:原來何伯說的‘楚家未過門的媳婦’,竟然是小妹!……這話要是讓她聽到,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