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網恢恢
得知童貫身亡的消息時,王禀如遭雷擊,險些站立不穩。
但知府張孝純及上下官吏将軍們,皆是束手無策宛如熱鍋上的螞蟻,全都眼巴巴的看着他,等他主持大局。
王荀只好先将父親扶到後堂暫且歇息。
良久,險些暈厥的王禀總算穩住了心神,問道,“荀兒,天涯呢?”
“他被劉延慶給抓了,還游了幾天街。不過昨夜王府大火,有人将他救走了。現在不知所蹤。”王荀小心的答道。
“劉延慶為何抓他?”
“據說是有人供出了他是西山賊寇……”
“那劉延慶呢?緊要關頭,他這個副都指揮使為何不出來主持大局?”
“劉延慶……已是不知所蹤。”
幾問幾答,王禀心中頓時醒悟了大半。他不由得閉上眼睛長嘆了一聲,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父親,怎麽了?”王荀擔憂的問。
王禀睜開眼睛,老眉深皺表情憂戚,但眼神卻是剛毅決然,“走吧,先去穩住軍隊!”
當天,王禀便在劉知府與衆将的推舉之下,暫時執掌勝捷軍的軍權。為免軍心大亂引起民衆恐慌,童貫遇刺的事情暫時隐而不發,軍中也沒有正式給童貫發喪。王禀所在的都統府,暫行河東宣撫司的一切軍政大權。五千餘勝捷軍被調入了太原城內,維護治安穩定人心。同時,知府衙門與軍隊一同派出大批人手,在太原府境內挖地三尺搜拿耶律餘睹,并尋找童貫的首級。
同時王禀還發出了一條密令——就在太原城內,以緝拿王府縱火犯為由,暗中搜拿楚天涯!
楚天涯暫時栖身的只是一家普通客棧,免不得也要被搜到。
就當一隊兵甲氣勢洶洶的沖進房間要來拿人的時候,楚天涯正與白诩坐在那裏安靜的下棋。孟德從旁觀戰,小飛伺候茶水,乖巧的小艾在給打瞌睡的何伯捶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景象。
衆軍士眼見此景不由得愣了,領頭小校破口就罵:“你這賊子好不大膽,死到臨頭仍是這般悠閑!”
“楚兄,終于來了。”白诩右手食中二指捏着一枚白棋,微笑道,“你的預料總是這麽準确,王都統果然派人在城中搜捕你了。”
“那這盤棋我們還下嗎?”楚天涯扭頭看了那幾個軍士一眼,笑道。
“還是先辦正事吧!”白诩将那顆棋子扔進了棋簍中,站起身來對衆軍士拱手一拜道,“諸位将爺,小生姓白,乃是太行七星山的一名頭領。旁邊這位壯士姓孟,乃是西山十八寨義軍之首。你們若是擒拿楚天涯,可将我二人一同帶走。”
衆軍士再度一愣,都有點傻眼了,“如今這世道究竟是怎麽了?還有如此膽大妄為的賊寇?”
楚天涯笑呵呵的站起身來,“諸位同袍,就請将我三人帶去面見王都統。”
“你一個天殺的賊人,縱火越獄罪上加罪,還想見王都統?”衆軍士怒了,提刀上前就要用刀架住楚天涯的脖子。
驀然一道影子飛閃至前,頭前那個執刀的軍士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如遭重錘敲擊,慘叫一聲刀就掉到了手上。
何伯笑眯眯的擋在了楚天涯身前,豎起一根指頭沖那軍士搖了一搖,“你們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就憑你們幾個,還想在此造次不成?乖乖聽話,帶他們去見王禀。說不定你們還有賞賜。如若再作兇頑,老頭子可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衆軍士都吓壞了,方才還只看到這老頭兒像是個快死的人躺在那裏,這突然一出手簡直快如鬼魅,顯然武功已是高到離譜。
“衆兄弟也看到了,我們根本沒打算反抗或是逃走,你們又何必兇巴巴的傷了和氣?”楚天涯仍是微笑道,“王都統是我恩師,我縱是犯了死罪,要見他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再者,我有天大的事情要與王都統上報,還請諸位行個方便。”
衆軍士面面相觑了一陣,只得依允。便沒敢綁縛或是上枷,只将楚天涯、白诩與孟德三人帶出了客棧,徑直往都統府而去。
何伯站在二樓的窗邊,看着楚天涯一行人遠去,悠然的長籲了一口氣。
“老爺子,楚大哥不會有事吧?”小艾在他身後擔憂的低聲問道。
“放心,絕然不會有事。”何伯笑眯眯的道,“小丫頭,跟老頭子回家去,燒好飯、燙好酒,等他們回來一起吃晚飯吧!”
“好、好啊!”小艾驚喜之下嘴裏都有點結巴了,“是回楚大哥家麽?”
“是啊,苦命的丫頭,你以後也有家了。”何伯仍是笑眯眯的,滿是憐愛的看着小艾,輕嘆道,“我最小的女兒如果還在世,差不多也就是你這麽大,十七八歲的年紀。少爺做了一件大好事啊,我一個孤老頭子,你一個孤苦伶仃的小丫頭,正好做伴。”
“那老爺子就讓奴家拜了做義父吧!”小艾說着就跪了下來,“奴家是個卑賤的苦命人,世上已無親人!今後,就把老爺子當作親生父親來孝敬!”
何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了,“好,好,我就認了你這個幹女兒——起來吧!”
“那、那我呢?”一邊的小飛愣愣的道,“我也能拜老爺子做義父、或是拜你為師麽?我便也是孤兒!”
“你?”何伯嘿嘿的笑了起來,“你那捂裆派掌門不是做得好好的麽?——去,上街買點果子來吃,老頭子嘴饞了!”
楚天涯與白诩、孟德三人來到都統府的時候,正逢王禀剛剛從王府吊唁歸來。蔔一看到楚天涯,王禀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眼中的神色頗為複雜。
楚天涯便上前施禮,“學生見過恩師。這兩位是……”
王禀一揮手打斷了楚天涯的話,沉聲道:“你已是犯法的囚徒,怎能如此堂而皇之的站在我都統府?——來人,将其拿下,送押牢城!”
“恩師且慢!”楚天涯知道王禀是個剛直不阿之人,又礙于人多眼雜只得如此故作,因此也不生氣,便道,“學生越獄逃亡,也是迫不得已。只為留下有用之身,将要事告之恩師。這兩位,一位是西山十八寨大首領孟德,另一位是太行七星山的軍師白诩。二位義士,皆有要事告予恩師。恩師何不先聽我等陳述?學生本是自投羅網前來,就沒打算要逃走。恩師要拿我,又何必遲在一時?”
王荀就在王禀身後,面帶喜色沖着楚天涯擠眉弄眼。
“好,老夫就先聽聽,你們有何話說!”王禀一抖戰袍,大步朝正廳走去。
楚天涯等三人便跟了進去,王荀往廳前一站,将其他閑雜人等都給擋下,不準他們入內。
王禀先在正位落了座,一雙老眼宛如虎目的盯着楚天涯一步步走進來。
四下已無閑雜之人。
不等楚天涯站定,王禀劈頭就問,“是你設計殺了童太師?”
“不是。”楚天涯毫不猶豫的答道。
哪怕是心知肚明,楚天涯也當然不會親口承認,否則以王禀的性格,他怎麽也要給童貫一個交待、給自己的良心一個交待,不然他都過不了自己那一關。于是楚天涯只說道,“不出意料,應該是耶律餘睹所殺!”
王禀再問:“他為何要殺太師?”
“學生不知,只是隐約探知他曾有此心。”楚天涯對答如流。
王禀的鼻子裏重重的籲了一口氣,眉頭緊鎖的點了點頭,“好,此事容後追問——你們三個,有何話語要對老夫講?”
“王都統,小生謹代表我七星山與太行衆寨義軍,特此前來與王都統相商,一同協力抵禦女真強寇入侵一事。”白诩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孟寨主,與小生的來意皆是相同。我兩方人馬、九山十八寨共計四萬餘,願聽王都統調譴,只為護守太原、抗擊強敵!”
早在數日之前,王禀便與楚天涯議定要借助太原境內的各寨義軍相助,共抗女真。眼前的局面,正是預計之中,原本也是件大好的事情。但王禀怎麽也有點開心不起來。他深皺眉頭道:“都是楚天涯請你們來的?”
白诩微然一笑,“當然是楚兄先行傳達了王都統的招邀之意,我等才應招而來。當然,除暴安良本就是我等綠林好漢的份內之事。哪怕是無人相邀,我等也會仗義前來。”
楚天涯聽了白诩這話,頓時心中欣慰,更加覺得這人的确是聰明。因為他這些話說得足夠圓滑,最大程度的淡化了楚天涯與西山、太行諸寨的密切關系。從而,也就為接下來的“太行山獻納耶律餘睹”打下鋪墊,那便就不會讓人過多的聯想到,楚天涯是與童貫被殺、耶律餘睹被捕有關。
王禀點了點頭,臉色總算是好看了一些,還抱起拳來對白诩與孟德回了一禮,“諸位義士肯來護守太原,乃是本城軍民之福。王某在此先行謝過了!……只是,由于太師新喪、首級不知所蹤,兇手仍在逍遙法外,因此勝捷軍中一片人心浮動。恐怕王某還要費些時日先行穩定軍隊,才能與諸位坐下來細商禦敵之事。”
“太師被害從而導致官軍人心浮動,這對抗金大計極為不利。”白诩悠然道,“不過,如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擒拿兇手、尋回太師首級,小生以為,官軍的軍心定能馬上穩定下來,并能同仇敵忾衆志成城,共抗女真!”
王禀不由得臉色一沉,“聽先生話中之音,莫非你們有辦法擒拿兇手、尋回太師首級?”
“巧得很,日前敝寨某位頭領帶了人馬按例下山,設下路哨關卡準備讨些過往行人的紅利,卻不巧在大槐坡撞到一夥形跡可疑的女真人在倉皇北逃。兩夥人馬便厮殺了起來,女真人寡不敵衆多半被誅,領頭的一名将軍也被生擒。”白诩神色自若的侃侃道,“原本那位頭領以為,能就此截得一些金銀珠寶上山交差,卻意外的在女真人的行禮當中,發現了一顆頭胪!”
王禀頓時拍案而起,“莫非便是太師首級?!——那女真将軍姓什名誰?”
白诩裝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慢條斯禮道:“小生還尚未親眼見過那人,聽說好像是叫……耶律餘睹!小生以為,如果那顆首級恰是太師所有,那這些女真人,定是兇手!”
王禀表情凝固的眯着眼睛盯着白诩看了許久,總算是點了點頭,“那就有勞白先生,将那顆首級與耶律餘睹,一同送到這裏來!”
“樂意效勞。”白诩拱手一拜,“如果耶律餘睹真是兇手,便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好一個天網恢恢……”王禀搖頭笑了一笑,笑中的意味卻是複雜非常,既是苦澀亦有無奈。
楚天涯看在眼裏,心中嘆息:王禀是個大明白人,他肯定是什麽都猜到了。若非是為了圖全大局,他恐怕早就将我拿下法辦,為童貫報仇了。有了這樣的一個“案底”,我注定已是無法在大宋的軍隊與官場上混得長遠。如果有将來,我的出路多半是……投身草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