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刀貫喉者,才是決定戰局勝敗的人

葉天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香雪蘭拿起麥克風,環顧着這一大群頹唐萎靡的階下囚,臉上并無得意之色:“各位,我已經完成了潛伏蝴蝶山莊的使命,十分鐘後就會撤離。接下來,還得麻煩各位留在這裏,跟敬愛的段莊主一起,坐着炸彈上天。要怪,就怪你們跟段承德搭上了關系,并且留宿在山莊內。事到如今,我可以向大家公布我的真實身份——伊拉克青龍麾下‘十二星座’裏的白羊。在你們中間,肯定還藏着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我一直費盡心思想把他找出來,甚至連‘假死’的招數都用上了,可還是沒有結果。現在,我不想再糾纏此事了,只要把所有人一起消滅,就一了百了,永無後患了。當然,如果那個人肯主動站出來,以大無畏精神拯救其他人,我也不反對。”

大廳裏突然靜下來,幾名趕來參加拍賣會的玉石掮客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死神即将降臨,大家就要死在這裏。

葉天遠遠地望着香雪蘭,腦子裏想着的,卻是神通廣大的幕後指使者青龍。

盟軍挺進巴格達之後,破獲了至少十個以上伊拉克諜報網,得到的十幾份資料同時顯示:在經濟上,紅龍已經将九成以上的國家財富轉移給青龍;在政治上,紅龍把亞洲、非洲、歐洲的盟友資料轉交青龍,他們将會幫助青龍在伊拉克之外重建流亡政府,逐漸紮根,伺機打回伊拉克;軍事上,紅龍更是将共和國衛隊裏的精銳特工全都調撥給青龍,讓他放手去幹。

綜上所述,巴格達城破之日,青龍已經取代了紅龍,成了伊拉克的頭號要人。以青龍目前的力量,輕易就能在全球任何一個大城市裏搞出危害巨大的破壞行動來,複制“九一一”的慘劇。如果沒有人站出來阻止青龍集團,世界将再次陷入恐怖主義襲擊的陰影之中。

“喂喂,我有話說,我有話說。”司空摘星一瘸一拐地從人群中走出來,腳上扣着的鐐铐一路嘩啦嘩啦響着。

“什麽?”香雪蘭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們找的是‘長江一號’,也就是那個‘長江矩陣’組織裏的大人物,但你也不能按照‘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原則來蠻幹啊?很明顯,我不是長江一號,下面那些原屬于蝴蝶山莊的兄弟也不是,女人、小孩更不是,真正有嫌疑的,就是從外地趕來蝴蝶山莊的這些人。咱們能不能打個商量?把這些人留下,其他人放走?你看看,我們如果死在這裏就太冤枉了,因為大家跟長江一號一點都扯不上關系。”司空摘星龇牙咧嘴地說了一大通,淤青紅腫的鼻子裏又流出血來。

從他滿頭大包、滿臉青紫的狼狽樣子能想象出,被北狼司馬的人捕獲後,曾遭到過好一頓毒打。

“對,你們不像。”香雪蘭點點頭。

司空摘星笑了:“豈止是不像?我們根本就不是長江一號,快放我們走吧?”

香雪蘭冷笑着搖頭:“你剛才引用的那句話甚妙——‘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這一次,我就是要為了長江一號一個人陪葬現場的近五十人。據說長江矩陣經常标榜自己是個仁義、誠信、真摯、善良的組織,現在我就要看看,這位長江一號,會不會為了其他人,犧牲掉自己。”

她拔出短槍,倏地頂住了司空摘星的額頭,然後再次環顧大廳:“誰是長江一號?請站出來。我的耐心非常有限,只能從十數到一,數完數,一代神偷司空摘星就要腦漿濺射而亡。記住,他的死,要算在長江矩陣頭上!”

沒有人應聲,特別是那些外地來的生意人,更是深深地垂下了頭,免得牽扯自己。

“十、九、八……”香雪蘭立刻開始數數。

這仍是一場“靈貓戲鼠”的游戲,葉天清楚地知道,事情到了最後,長江一號絕不會站出來,香雪蘭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活口。慶幸的是,方純并不在人群中,至少證明,她現在還是安全的。

麻臉掉轉槍口,指向段承德和阮琴:“向前面去,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了。”

兩人在微型沖鋒槍威逼之下,只能繞過葉天向前,并且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這機會,麻臉在葉天身上蹭了一下,把一樣東西塞進他右手裏。

“四、三、二、一。”香雪蘭說出了最後一個數字,拇指打開保險栓,食指輕輕地勾在扳機上。

“噠噠噠噠噠噠……”麻臉向半空中射出了一梭子子彈,打碎了大廳正中央的水晶吊燈,玻璃片稀裏嘩啦掉了滿地。控制局面的入侵者就站在吊燈下,他們背靠着背,把人群分隔為四塊,本來這種戰鬥隊形是最科學的,卻不料麻臉會射擊吊燈。

幾個人當場受傷,紛亂逃開,現場變得一片混亂。

“你——”香雪蘭只說了一個字,半空中有電光一閃,一把小刀已經橫貫進她的喉嚨裏,不偏不倚,直接洞穿氣管。

那是葉天發出的刀,被麻臉收走又偷偷還回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香雪蘭搖晃了一下,雙手按住桌子,挺立不倒。

一瞬間,麻臉抛掉微沖,從腰間抽出兩柄大口徑短槍,扔給葉天一柄,急叫:“動手吧,別留活口!”他自己毫不猶豫地從左向右兜過去,一槍一命,連殺七人。

青龍的人陣勢大亂,有幾個正想舉槍反抗,卻被急沖過來的葉天劈面擊倒,毫無招架之力。

幾秒鐘內,麻臉、葉天兩人逆轉局勢,高高在上的香雪蘭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倆出手,攪散了這個看似完美的結局。

司空摘星大笑:“你該聽我話的,多行善積德,才能有個好結果。可憐啊,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又一次被逼上了斷頭臺!”

麻臉與葉天之間有驚人的默契,不過,那不是麻臉,而是喬裝易容後的方純。剛才對葉天說過的那句話,就是在蝴蝶泉公園對歌亭時提前定下的聯絡暗語。

“好了,我們終于替青龍一黨收拾幹淨了殘局,真的好累啊!”方純抹去了僞裝,短槍遙指香雪蘭。

葉天的擔心全部煙消雲散,因為方純比他想象得更能幹。

香雪蘭的喉嚨裏咯咯連響,慘笑着望定臺下,終于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她始終低估了你,才有今日之敗,不是嗎?”方純長舒了一口氣,在人叢中覓見小彩,招手要她過來,輕輕摟在懷裏。這個可憐的失去了生母、親哥哥的孩子,今天又失去了一個“親人”,心裏一定已經吓壞了。

“也許吧。”葉天累了,不願多談。

那把小刀的真正作用是雕刻木像的,現在用來殺人,令他心裏很不舒服。方純故意用“搜出小刀”這個小花招吸引了香雪蘭的注意力,也降低了她的警惕性,才讓最後的“一刀貫喉”完美上演。

葉天覺得,自己又做了一回任由方純擺弄的道具。仿佛她是通觀全場的導演,其他人全都是聽話的演員,何時登場、何時退場、何時倒下,都在她一板一眼、淡定從容的指揮之下。

“一回生,二回熟,我相信咱們的合作永遠都是天衣無縫的,你說呢?”方純略帶歉意地笑着問。

葉天不置可否地苦笑一聲,走上臺,彎腰俯視香雪蘭。

“原來,你才是真正能決定戰局勝敗的人,我實在是太低估你了,不過你……你……你殺了我,永遠沒人能解釋沃夫子在泸沽湖那夜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麽?嘿嘿,嘿嘿……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石化……石化……”香雪蘭的臉變為死灰色,原本光滑的額頭上開始泛起一層濕漉漉的死光。

那把小刀從咽喉正中刺入,從頸後大椎穴上方三指處透出,穩、準、狠、絕之至,連一絲一毫搶救的餘地都沒有。葉天在海豹突擊隊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就是“當斷則斷、不留後患”,剛剛那種情況下,只要小刀準頭稍微偏出,不能封住對方的哽嗓咽喉,香雪蘭一聲令下,現場就能演變為一場微沖子彈如瓢潑大雨的大屠殺。所以,狹路相逢之戰,容不得半點憐憫與遲疑。

“會嗎?”葉天苦笑,“抱歉,如果你不把我逼上絕路,自己就能留下退路。但是,你沒有,所以,我沒有第二種選擇。”

“石化……石化……沃夫子的石化……”香雪蘭渾身抽搐了一陣,嘴角緩緩地湧出了鮮血。

段承德也走上來,默默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香雪蘭。

葉天起身,低聲說:“段兄,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麻煩你替我收回小刀,那是我身邊最重要的東西。”

刀一拔,香雪蘭立死,能夠妥善處理最後一幕的,只有段承德。

葉天向外走,司空摘星立刻喋喋不休地跟在後面:“葉天,喂,等等我葉天,那架攝像機提供的情報怎麽樣?等等,你還沒付錢呢!”

他們一路回到手術臺所在的密室,服部九兵操仍然仰面躺着,失神的雙眼瞪着頭頂的無影燈。地板上,污血彙成了一幅古怪的抽象畫,散發着刺鼻的腥味。

“死了。”司空摘星連蹦帶跳地沖過去,搶先發出遺憾的感嘆。

葉天深深地嘆了口氣,伸手替服部九兵操阖上了眼睑。“忍蛇”是忍者用身體畢生培育的生物武器,猶如煉蠱師們自小就深植體內的“護身蟲”,蛇與人、人與蟲因長久相處而漸漸有了心靈感應,兩種不同物種的生命融為一體,休戚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香雪蘭攫走了服部九兵操肋骨下的“橫須賀之忍蛇”,等于是對他的謀殺。

“我覺得,這個老日本鬼子腦子裏還藏着很多好東西呢!就這麽死了,真他媽的可惜。葉天,你下一步要去哪裏發財?會不會帶人追擊北狼司馬?能不能……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嘿嘿,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只是想看看司馬這家夥到底在搞什麽鬼?”司空摘星嘻嘻哈哈地笑着,迅速繞着手術臺轉了一圈,把服部九兵操的上上下下搜了個遍。

葉天搖搖頭,蠱苗部落肯定要去,但他不願與北狼司馬起正面沖突,因為此行是為了救小彩的命,與黃金堡壘、超級武器等等毫不相幹。

“你——你?”司空摘星急了,“我把攝影機都送給你了,把你當自己人,可你倒好,這麽不給面子了?”

葉天正色回答:“司空,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還是自己想辦法去追趕北狼司馬吧。我已經決定帶小彩進山,小孩子的命尤其珍貴,容不得半點馬虎。你跟我們走在一起,就是最不安定的因素,會害死小彩的。”

他把白床單往上拉了拉,蓋住死者的臉部,面部表情凝滞冷肅,猶如一尊佛像。

誠如司空摘星所說,服部九兵操身上藏着太多二戰期間的秘密,就像一塊記載歷史的活化石,就這樣死在香雪蘭刀下,是一種莫大的損失。

波詭雲谲的二戰歷史給了史學家、軍事家們以絕好的研究學習的資料,足以寫成千萬本汗牛充棟的煌煌巨著。只不過,被那些所謂的“真相”湮沒的“真正的真相”,卻又多如滿天繁星,數不勝數,窮極人類智慧、人類歷史也發掘不盡。

葉天知道,人類一直都在發掘秘密,但同時又在這個過程中創造更多的“秘密”,無休止,無窮盡。美國五角大樓麾下的“51號地區”,就是這樣一個被無數秘密堆砌起來的“秘密”組織,而他因工作關系,數百次進出“51號地區”,對這一點深有體會。

“再見,安息吧。”他向服部九兵操的遺體深深鞠了個躬,不知怎的,竟然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刨除了國籍、門派的區別後,大家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江湖人,為着不同的使命而奔走戰鬥,直到被一堆黃土掩埋,腐朽成灰塵,幻滅為磷火。百年之後,中國人與日本人、忍者與俠士毫無不同,都只是史卷上可見或不可見的一個名字。

司空摘星想了想,讪讪地笑着,摘掉鐐铐,一個字走了出去。等到出門,又悠悠地嘆氣:“葉天,其實那是段承德的孩子,治不治病,去不去山裏,都是他的事,你何苦攬這些亂七八糟的活上身?以你的身手,随随便便開個價出來,八方勢力就會争着搶着聘請你加盟,不一定非要為老段出力。你、我再加上方小姐,咱們三個結盟的話,絕對不次于北狼司馬的隊伍。喂,考慮一下,要不要一起幹?”

葉天冷笑一聲,堅決地搖頭。

“你……你……就沒見過你這麽毫無進取心的人!”司空摘星徹底死心,悻悻地丢下這一句,然後揚長而去。

空曠的密室中,只剩葉天與屍體。

過金沙江進山之路,并不平坦,但葉天既然做了選擇,就會一直走下去,直到解決問題。

此刻,他輕輕地撣掉了衣袖上的浮塵,淡淡地笑着,自言自語:“真正的戰鬥,就快要開始了,不是嗎?”

蝴蝶山莊度過這場劫難後,段承德大病不起,連續兩天都要靠強心針、營養劑、輸血包支撐。阮琴一直陪着他,寸步不離,全天候精心照顧。在香雪蘭控制局勢的時候,段承德一度想上演“苦情計”,借機向香雪蘭發動反擊。經過那種生與死、血與火的劫難折磨後,他與阮琴之間的感情似乎更深了一層。

司空摘星沒打招呼就第一個離去了,他已經被黃金堡壘之類的神奇傳說迷住,大概是一個人渡過金沙江西去了。

第二個離去的是少年藏僧迦楠,臨別前,他夜訪葉天,說了很長的一段話:“我的師父夏瑪諾布仁波切說過,世間一切詭變看似紛纭忙亂,實際卻是有線路可循的。他畢生苦修,只是為了參透‘如何讓天下萬衆止戈’的秘密。昔日在天龍寺後面的雪山上,他借助萬年寒冰古洞的力量,不飲不食,閉關三十三天,終于領悟到,化解兵戈的起源就在大理無為寺。于是,他抛下尼泊爾天龍寺的權利與名譽,孤身東來。在無為寺,他跟服部九兵操讨論佛法、棋藝、武功、道義、僧辯、禪機,試圖用個人智慧化解天大的危機。他一直把自己當做錘頭,要敲碎服部九兵操那塊頑石,把充滿戾氣的對方改造為大義凜然的衛道者,找出對方記憶中‘超級武器’的秘密。我帶人來到大理之後,師父坦承自己已經失敗,服部九兵操的靈魂結界力量太強大,他非但不能改造日本人,反而受到荼毒反擊,受了眼中的內傷,只能躲在‘鐘室’裏,以‘靈魂自囚于長生藤內’的方式養傷。”

事實證明,夏瑪諾布沒有躲過最後一劫,藏經閣一戰,他還是不能控制服部九兵操。

葉天靜靜地聽着,腦海中仿佛出現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在它的籠罩下,各方勢力都将自投羅網,陷入苦苦掙紮之中。網的主人,或許是青龍,或許是其他什麽神秘人物,最終目的,都是絞殺一切,獨掌乾坤。

“十四大師是一名偉大的預言師,之前準确地預測了阿拉伯世界裏的二十年變故,從兩次海灣戰争的起止到撲克牌通緝令上每個人的下場。這一次,他預先洞察了青龍威脅世界的大陰謀,才主動約見淘金幫的人,希望他們能第一時間阻擊青龍的魔爪。很可惜,人性的明暗變化,是連預言師都無法掌握的,淘金幫一行人被青龍離間,意見無法統一,反而被青龍各個擊破。在這裏,我不得不佩服青龍的手段,天龍寺諸僧中,竟然也有人被他收買,我帶來的随從們變成了擊殺淘金幫衆人的兇手。我去看過雷燕了,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目前,所有的叛徒都被清理掉了,明天我就會上路,如果有緣,以後再見。”迦楠起身告辭,臉上無悲無喜,平和淡定。他的年齡雖小,言談舉止間表現出來的睿智,卻像一名歷盡劫波、洞察世情的老僧。

“你去哪裏?”葉天忍不住問。

對方的話解開了淘金幫遇襲的謎題,但卻沒說明十四大師的預言中還包括什麽。

“向北,向北。”迦楠淡然笑着,跨出門去。

階前,一大群高高矮矮、服飾各異的異能之士靜靜地肅立着,一見到迦楠,突然一起跪倒,額頭觸地,虔誠致禮。那些人,曾出現在無為寺的佛堂內外,不知何時,竟追到這裏來了。

“你們要做什麽?”迦楠停步,聲調柔和、滿含憐憫地問。

“夏瑪諾布仁波切說過,當全世界風平浪靜時,他就可以引領我們進入永生,這也是大家從四面八方齊聚無為寺、甘願為他老人家日夜護法的原因。現在,他去世了,請您答應我們,那句話依然有效,對不對?”領頭的人回答。

在他身後,四個人雙手托着一幅卷起的畫,似乎就是挂在十四大師禪房內的那幅墨跡淺淡的反筆山水畫。

“永生、永生、永生……”各種操着不同方言的聲音轟響起來。

迦楠下了臺階,撫摸着那幅畫,沉默了許久,才若有所思地回答:“廣義上說,無人得以永生。死亡是痛苦的,永生亦是痛苦的,因為你們無法掙脫死亡的桎梏,怕死,才會拼命渴望永生。實際上,當你們突破了死亡的羁絆後,才發現生命已經陷入了另一個更大、更悲觀的苦難循環中。”

異能者中,有一小半目光閃動,抓耳撓腮,似乎已經領悟了迦楠話裏的真谛。另一大半卻仍然面無表情,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

“走吧,只要你們願意,跟着我,向北,向北。”迦楠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穿過跪拜着的異能者,走向蝴蝶山莊的大門。

所有人起身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地離去,再沒有人向葉天看上一眼。

風波初定的第三日上午,有人通知葉天和方純,去山莊裏的冷凍室,段承德有些話要對他們說。

春風輕拂之下,方純的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腳步輕快,笑容滿面。

“圍繞在蝴蝶山莊上空的陰霾似乎散了,又似乎散去的只是表面現象,更深一層的危機正在醞釀當中,是嗎?”方純笑着,似無心,又似有所指。

葉天答非所問:“我只想救人,不管其它。”

方純做了個“了解、明白”的表情,輕松地聳聳肩:“好吧,我堅決同意你的觀點。人命關天,先救那小女孩的命要緊。不過,我得提醒你,世上所有的異能者、煉蠱師都是性情異常古怪的人,即便我們跨江而去,順利地深入蠱苗禁地,也不一定能得到救治。”

這個問題葉天早已想過,對段家下蠱的人,心裏的仇恨堆積成山,結節成網,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化解的。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見到下蠱者,何談解蠱?

“我已經決定了。”他淡淡地說,“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方純無聲地笑起來,深深地點頭,眼波流轉,頗有贊許之意。

剛過長廊,還沒到冷凍室的最後一個拐彎處,前面突然傳來了小女孩害怕到極點後的尖叫聲。

“是小彩!”葉天低叫,随即向前猛沖。

當他轉過拐角時,看見小彩正蹲在牆角,雙手死死地捂住眼睛,大張着嘴,伸長脖子,不停地發出一聲又一聲凄慘的尖叫。

葉天一個箭步沖過去,把小彩抱在懷裏,緊緊摟住。

前面,冷凍室的門半開半閉,依稀能看見段承德、阮琴正木立在一具水晶棺前。

嗖的一聲,方純掠過葉天身邊,撲進門裏,手中倒提短槍,動作快如閃電。

“發生了什麽事?別哭別哭,告訴我,到底是什麽事?”葉天一疊連聲地安慰小彩,右掌在她後背上緩緩地揉搓着。

“鬼,有鬼,那個死了的日本老爺爺又活了!他是鬼,他是鬼!”小彩渾身顫抖,如風中落葉,兩只冰涼的小手用力勾住葉天的脖子,額頭緊貼在他臉上,仿佛要拱進他的身體裏面去尋求保護一般。

葉天柔聲回答:“別怕別怕,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就算有鬼,現在是大白天,鬼也不敢出來吓人。”

“日本老爺爺”指的當然是服部九兵操,一瞬間,葉天覺得段承德、阮琴二人把小彩帶進冷凍室來看死屍,真的是混賬之極。

“啊——”方純大口倒吸寒氣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葉天一驚,想抱着小彩進去,但小女孩一下子張開雙手,扳住房門,連哭帶叫,不肯進去。

“方純,發生了什麽事?”葉天只好妥協,一邊拍打小彩哄她,一邊低聲喝問。

“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好像跟服部九兵操講過的那段‘吳之雪風’號上發生的故事有關。葉天,快進來看,他的身體正在變成一條魚,一條逆鱗的鯉魚。真是太詭異……太詭異……太詭異了……”方純連說了三次“太詭異”,可知此刻她、段承德、阮琴面對的,是古怪到極點的一幕。

葉天解開衣扣,用上衣包住小彩,讓她先捂住耳朵,再把臉埋在自己的腋窩裏。

“小彩別怕,有叔叔在,沒人能傷得了你。”他柔聲撫慰着懷裏的小女孩,這一刻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要單手撐住,保證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小彩又顫抖了一陣,終于安靜下來。

葉天抱着她走進冷凍室,裏面的三人都未擡頭,只是盯着那具青銅頭、核桃楸木身、黑檀底的水晶棺。

水晶棺裏躺着的是服部九兵操,之前收拾殘局時,裝殓工人已經給他換了一套灰色的新西裝,腳下是黑色的新皮鞋,臉部也精心做了美容。這一切都是出自葉天的吩咐,雖然服部九兵操是二戰時侵華的日本人,但所有的仇恨應該随生命的結束而消亡。所以,将服部九兵操好好安葬,是一個江湖人最起碼的道德,如同戰争雙方基于人道主義,掩埋敵人的俘虜一樣。

可是現在,服部九兵操渾身的衣服幾乎被割裂為漁網,從頭到腳,絕無遺漏。衣衫褴褛之下,他的皮肉也遭到了片片切割,逆翻而起。皮肉縫隙中,能清晰地看到灰白色的骨骼,或是正在腐化的內髒。

這一幕,與他講述的大煉蠱師玉羅剎死前的慘狀一模一樣。

“是蠱,是玉羅剎所下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蠱。”方純擡起頭,向着葉天慘然一笑,“苗疆蠱術,詭秘如斯,時隔七十年,仍然能言必行、行必果,簡直……簡直不能稱之為蠱術,而是人世間最無法猜測的‘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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