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盛譯嘉下樓,江河給他發了個短信,“從廖清那裏知道了一些事,我在谷也街等你。”
盛譯嘉眯了眯眼,心裏做出了推測。廖清應該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她都已經沉默了那麽久,現在突然向江河攤牌,那麽江河必定也是先表明了身份。
廖清到底說出了什麽呢?
“我馬上回去。”盛譯嘉回了一句,又給顏玉玉的兒童機發了消息,“舅舅有事要忙,等下和阿妞一起在奶奶家吃飯。”
顏玉玉響了他的手機,随即阿妞送回一個大大的笑臉,盛譯嘉放心下來,這才驅車過去谷也街。
江河坐在他家門口,垂首不知在想着什麽,一直等到盛譯嘉叫他,才回過神來。
“不是告訴你鑰匙放在哪裏了嗎?”盛譯嘉道,“怎麽還坐在這裏。”
江河扶着牆站了起來,“忘記了。”
他看向盛譯嘉的目光哀傷而悲痛,盛譯嘉與他四目相對,馬上便明白了這裏會包含着多少切膚之痛。
盛譯嘉默了一會,掏出鑰匙開鎖,“先進去再說吧。”
江河挪了進來,找了個位置坐下。
盛譯嘉找出杯子,給他快煮了一杯熱可可。
熱量下肚,江河的臉色好了一些,他張了張嘴巴,話還沒說出來,眼眶便紅了,他艱難地吐出一句話,“師兄,我、我媽她應該是知道的。”
盛譯嘉聞言怔住了,“你媽,廖阿姨?”
江河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道,“阿沅當時發生變化,是在家的。那個時候我爛醉,被送到了給遠親開的酒店房間了,我爸當時也不在家,在家的就只有我媽跟阿沅,阿沅變老的時候,情緒肯定是失控的,那麽大的動靜,我媽她平時就容易失眠,怎麽會不知道呢。”
盛譯嘉冷靜道,“這只是推測,或許阿姨當時吃了安眠藥,也或許阿沅她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還有一點。”江河道,“阿沅現在用的身份的主人,廖知文,她除了是廖清的姑姑之外,她其實還是我媽的親姐姐。”
“這個也不能說明什麽。”
“可以!”江河突然站起來,咆哮道,“師兄!你不知道,廖知文她,也曾經突然變老啊!”
“這兩種可能性加在一起,我沒有辦法......”江河蹲在地上,抱頭痛哭,“我揣着這個想法,一點都不敢對廖清表露。如果我媽真的知道,為什麽這三年,她都不找阿沅,阿沅那麽辛苦,□□十歲的老太太,她怎麽會放心得下啊!!”
盛譯嘉慢慢攥緊了拳頭,又慢慢地松開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穩,不受影響,“江河,你先冷靜,一切都沒有明朗,或許只是巧合,也或許只是廖清的一面之詞。”
江河的哭聲慢慢小了下去。
盛譯嘉閉了閉眼,伸手去拉江河,“你先起來,跟我說一說,廖清都對你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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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2日。
這一天,國內國外都沒有發生大事,各地的報紙頭條不等,有的是首富的更新換代,有的是國家元首的外出活動,有的是某地爆破的死傷人口,但更多的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口水文。
但聞沅,卻由一個青蔥少女變成了垂暮之年的老人。
聞沅的第一個反應是尖叫,但尖叫之後,她應該做什麽,卻是完完全全手足無措。
她努力爬了起來,撿起那塊鏡子,又看了一遍。
确确實實還是那個可怕的模樣。
或許只是個噩夢,等夢醒了,一切就會好的。盛哥哥會帶着早餐在等她,他們會一起出門約會,一起環島騎行,甚至還可能會再親親。
這麽想着,聞沅便冷靜了一些,既然是夢,那就要表現得好一些,醒過來的時候,才會有資本跟盛哥哥炫耀吧。
聞沅起身,慢慢挪到了洗手間,洗手間的鏡子讓她現在這幅模樣無所遁形,聞沅不敢多看,幾乎是閉着眼洗了一把臉。
涼水醒神,聞沅在冰冷的刺激下,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十分準确地傳送到她的大腦中樞,她突然間就明白了,這或許不是夢。
等盛哥哥來。聞沅想,他那麽厲害,一定知道辦法的。
對了,媽媽在家的,去找媽媽。
聞沅又挪了幾步,腰椎那裏突然又傳來了疼痛。
“媽。”聞沅突然不敢大聲喊,她只輕輕地叫了一聲。房間很靜,她的聲音蒼老幹啞,弱小而清晰,可是沒有人回應。
這個時間,或許媽媽正在睡夢裏。
對了對了,她這個模樣會吓到媽媽的。聞沅連忙從衣櫃裏找出長衣長褲和圍巾帽子,将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
終于穿戴整齊,聞沅想了想,又翻出來口罩和手套,也都戴上了。
聞沅在房間裏找了之前精心挑選的小洋長傘充當拐杖,拄着它慢慢走出房間去。拐杖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房間裏回蕩。她慢慢地走到媽媽的房間去,用力掐着自己的聲音,“媽。”
還是沒有回答。
母親的房間沒有鎖上,聞沅推開門,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人。
大家都不在啊。
聞沅隔着薄薄的手套搓了搓自己的雙手,捂住口鼻,在母親的房間門口,又着急又害怕,終于落下淚來。
“爸。”
“哥。”
聞沅帶着哭腔都叫了一遍家裏人,可是整個房子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回答她,沒有人給她回應。她的家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冷清過,以往她一哭,大家都會圍上來安慰她。“沅沅怎麽了,沅沅為什麽哭呀。”
可現在,她孤立無援,卻無一人在身旁。
聞沅茫然站在熟悉的家中,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可再嚴實,也抵擋不住一層層冷意慢慢爬上脊梁。
對了,盛哥哥,盛哥哥很快就到了。
聞沅抽了抽鼻子,拼命地安慰自己,不要害怕,盛哥哥最最喜歡阿沅了,阿沅說什麽盛哥哥他都會答應的。
可家人不在的惶恐慢慢彌散,突然而至的蒼老徹底撕破了她所有的驕傲和底氣。內心歇斯底裏的恐懼讓她開始惴惴不安,一個撕心裂肺的想法浮上心頭。
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你老成了這樣,盛哥哥不認得你了,怎麽辦?
以前也不是沒有讀過故事,以往李夫人尚且因為容顏老去不肯見漢帝,她的這幅尊容,恐怕會吓壞盛哥哥。
盛哥哥他知道了,會不會......聞沅痛苦地閉上眼睛。
她撐着最後的理智,又顫顫巍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取了身上所有的現金,又在房間裏毫無頭緒地亂轉,最後收拾出了寥寥無幾的小背包。
在臨出門的時候,她的目光瞥到了放在床頭的《影子先生》。
有些故事還沒開始講,就要結束了。她絕望地想道。
聞沅将那本書也塞到了背包裏,用盡全身的氣力,忍住了蒼老帶給她所有的痛楚,趕在盛譯嘉到來之前,離開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
聞沅站在路口,遠遠地看着家門口,伸出一只手來,招喚的士。
運氣居然還不錯,平時特別難打車的地方,她一招手,便有車停下。
聞沅拉開車門,抖着手腳才将自己塞進出租車裏
司機先生倒是也好脾氣,等着她,也不做催促。
“奶奶,你這是要去哪啊?”
聞沅摸了摸帽子蓋不住的白發,用蒼老又嘶啞的聲音道,“車站,帶我去車站。”
“東站,南站,北站,還有火車站,您要去哪個?”
聞沅從來不知道車站還有這麽多的選擇,她只想匆匆忙忙地逃離,跟鴕鳥一樣把自己藏起來。可還是有人問她,要去哪。
聞沅也覺得奇怪,自己居然還在思考。身份證是不可能再用的了,只有汽車票的購買,是不需要身份的。
“北站。”她開口道。
“好咧,您坐穩了。”司機先生發動了車,載着她轉了個頭,往着北站的方向而去了。
聞沅盯着窗外看,她的視力也漸漸變得不好起來,近處的事物文字開始慢慢變得模糊,反倒是遠處還能看得清楚些。
在拐彎的時候,聞沅清楚地看到,盛譯嘉的車與她擦肩而過。他的臉上帶着笑意,一無所知地奔赴向他的女孩,車上一定還放在精心烹饪的熱乎乎的粥。他的心細,一定會妥帖地将飯盒放在保溫盒裏,生怕他心尖上的人兒喝的時候涼了。
聞沅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盛譯嘉一點點慢慢地消失在她的視野裏。
“您去北站做什麽?”司機先生突然開口,企圖閑聊。
聞沅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失去。
如果死了,也挺好的。她突然冷漠地想道,現在死了,一定是無緣無故,而又默默的。就跟那位詩人寫的一樣。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
無緣無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誰夜間在某處笑,
無緣無故在夜間笑,
在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
無緣無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死,
無緣無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此刻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