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到機場,江河幾乎是馬不停蹄就趕回了家。

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父母應該都已經睡下了,整個房子裏靜悄悄的,沒有聲響。江河用鑰匙開門,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将自己甩到了床上。

這些年來,其實他并不常回家。工作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阿沅失蹤後,以前幸福的家便如同幻夢一樣破碎了。父母依然恩愛,但母親受了重大的打擊,情緒波動很大,莫名其妙痛哭,讓父親也常常為難。一起吃飯的時候,誰也不敢提阿沅,整個飯桌氣氛沉重,安靜非常,十分壓抑。

江河在黑暗裏盯着天花板看,心中的那口郁憤之氣始終哽在喉間。

有很多疑問他不敢當着師兄的面提出來。

為什麽那天父母同時不在家?明明阿沅是跟他們一起回家的?

為什麽阿沅失蹤了,父母并沒有用盡全力找她?聞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世家,但在多年的底蘊在,找個人,并不算是什麽難事。

他甚至注意到那個細節,平時那麽難打車的地段,在淩晨時分,會恰恰有一輛的士在?

所有的疑問湊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阿沅那麽聰明,或許早就知道了吧?可他還是不信。

有什麽樣的理由,會讓父母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做出這樣子的事情?

江河在黑暗裏攥緊了自己的手,眼睜睜地等着天亮,等着真相的到來。

原來天亮只是一瞬間的時候,一開始只是天邊擦亮,隐約可以看到窗外大樓的輪廓,突然某刻,好像什麽掙紮了一下似的,天色“嘩的”一片亮堂,光明如約而至。

江河起身,洗了一把臉,看着鏡子中不修邊幅的自己,微微發愣,又找來剃須刀,将胡子收拾幹淨了。

他打開房門,走到客廳,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那裏了。

“媽。”江河叫了一聲,在她的對面坐下。

聞母擡頭,見到他,臉上沒有吃驚的神色,淡道,“是江河啊,昨晚回來的?”

“嗯。”江河解釋道,“到的比較晚。”

聞母沒有回答他,她坐在原地,眼神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吃早飯了嗎?媽去給你做。”聞母愣了好久,才問道。

“不急。”江河道,“我爸呢?”

聞母愣愣地看着他,不自覺重複了一遍,“你爸?”她微微出神,像是反應了很久,“你爸他出去了。哦,對,出差去了。”

見母親這幅模樣,江河愣了愣,他沒有想到母親的精神狀态已經這麽糟糕。

他有些于心不忍,握住了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媽,你先坐着,我去做早飯。”

“不。”母親卻站起來阻止他,有些慌亂道,“我去,我去。”

“媽媽,沒事的。”江河按住了母親,企圖安撫她,“我來就好了,您坐着,我給您做最好吃的煎蛋。”

聞母卻搖頭,“不,阿沅早飯習慣吃面條,下個面吧。”

“阿沅?”江河在心裏嘆了口氣,“那就下面,媽媽,你坐在這裏,我來做啊。”

聞母不依,硬是起來到廚房去了。江河擔心她的精神狀态,一直跟在她後面,看着她。

還好一切順利,聞母很快端上來三碗面,說道,“快吃,等下你還要送阿沅去上學呢。”說完,她又往聞沅的房間方向張望,“阿沅怎麽還不起床呢,等下上學就要遲到了。”

江河将面放在一旁,起身蹲在母親的膝旁,道,“媽,阿沅不在家,你忘記了嗎?”

聞母微微出神,“阿沅不在家,她去哪了呀?今天周二,她要上學的呀。”

“媽!阿沅三年前就失蹤了!”江河稍微提高了音量,“您是知道的!”

聞母突然捂住耳朵,“不,江河,你騙我,阿沅,阿沅她明明在啊,我昨天才跟她吃飯,給她檢查作業.......”

江河把她的手拿開,一字一頓道,“媽,你要面對現實!阿沅不在家!”

聞母尖叫起來,一臉淚水,“你騙我,騙我!”

她又哭又鬧,一會兒歇斯底裏地尖叫,一會兒又哀聲抽泣,叫着阿沅。

江河靜靜地看着母親發洩情緒。

過了許久,等到她慢慢平靜下來,他攬住母親的肩膀,柔聲道,“媽,我找到阿沅了。”

他感覺到聞母的身體一僵,推開了他,死盯着他的眼睛,繼而道,“你找到阿沅了?!”

“嗯。”江河道,“我找到了她。”

“阿沅她,過得怎麽樣?”聞母默了一會,才問道。

江河一聽她這麽問,心頓時沉了下去,慢慢坐到沙發上,一字一句開始道,“妹妹過得不好。她變成了個老得不能動彈的老太太,生活不能自理,動不動就會尿失禁,吃也不能吃,以前喜歡的零食都要禁口,平時只能喝一些清淡的粥。她變得很瘦很瘦,因為相依為命的人,沒有正經工作,還帶個孩子,三個人常常是飽着這頓沒有下頓......”

“夠了!”聞母提聲打斷他,哽咽道,“夠了,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江河看了她一眼,咬咬牙,繼續道,“她的血糖也高,鈣也繼續減少,平時動不動就腳抽筋,還常常骨折。她的抵抗力也差,一吹風就着涼,跟個瓷娃娃一樣。好心收養她的人沒有辦法再支撐下去了,她很害怕被抛棄,動用了賬戶上的資金,才撐着活過了那個冬天。”

聞母淚水漣漣,哭得差些喘不過氣來,“江河,你別說了,是我,是我對不起阿沅啊.......”

江河起身逼近母親,“媽,當年你知道阿沅為什麽會變老的,是不是?”

聞母低頭啜泣,“是......我知道。”

江河內心的郁憤幾乎達到峰值,“您知道!妹妹變老就變老了!我們家難道嫌棄她嗎?難道養不起一個老人嗎?她是您的親女兒,為什麽!為什麽您要讓她在外面流浪!”

聞母哭着搖頭否認,“不,不是的......”

江河放柔了聲音,“媽,我相信你,當年發生了什麽,您告訴我,好不好?”

聞母徹底放聲大哭,“江河啊,媽媽是世界上最卑鄙的媽媽啊......”

聞母越哭越大聲,就如同一個稚童,嚎啕大哭,毫無形象。

江河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內心荒涼。他默默地看着母親哭泣,等她親口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要逼你媽。”

江河循聲望過去,父親聞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門口,他風塵仆仆,腳邊放在行李箱,應是剛剛出差回來。

他走了過來,輕輕拍着母親的肩膀,“小舞,別哭了。我在,我在啊。”

江河倔強地站在他的面前,逼視道,“爸。告訴我答案!”

聞安嘆了口氣,說道,“我就知道這一天就來的。”他将妻子抱起來,放在卧室裏,關上門,才走到客廳上坐下來。

“江河,一切要從四十年前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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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南城這邊,聞沅領頭,帶着兩個小姑娘瘋夠了,夕陽西下,才指使着盛譯嘉歸家。

廖清已經回來,心情很不錯,給她們準備了大餐。

“怎麽了,心情這麽不錯,人生第二春?”聞沅問道。

“比第二春還要高興一點,我升官啦,不在那個破廟呆了,辭職跳槽去了間大公司,月薪這個數。”廖清比了個數字,“還是那邊的人親自找的我,可見老娘能力不是一般出衆。”

聞沅也高興,她一直覺得廖清的工作應酬太多太可怕,“這次的應酬沒有那麽多了吧,可以少喝點酒也好。”

廖清抱着聞沅親她的臉蛋,揚眉看了看盛譯嘉,故意道,“姑姑,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聞沅拍了拍她的臉,嫌棄道,“又貧。”

盛譯嘉眼觀鼻,鼻觀心,不理會她們,只管着兩個小朋友洗手吃飯。

幾人熱熱鬧鬧吃了一頓晚飯,廖清陪着兩個小姑娘洗澡去了,盛譯嘉想了想,準備跟聞沅告別,上樓去準備明日的食材。

他答應了明天要去當小紅帽志願者,或許會趕不上做早飯,得提前準備才好。

聞沅卻叫住了他,頗為客氣的樣子,“盛先生,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盛譯嘉道,“廖太太請說。”

聞沅道,“我想去個地方,想麻煩你載我一程。”

“現在?”盛譯嘉訝異,“是要買什麽東西嗎?我去就好了。”

聞沅搖搖頭。

她對着浴室喊,“廖清,阿妞和玉玉今晚跟你睡,我跟盛譯嘉出去一會。”

廖清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拖着聲音喊了一聲,“好~~”

“請等我一會。”聞沅說罷,轉身到對面房間,換了一套衣服。

這套衣服是黑色的,顯得有幾分肅穆。

盛譯嘉從沒見她主動穿過黑色,微微發愣,“這是......”

聞沅卻慢慢下樓去了。

一直等到開車的時候,她才遞過來一張小紙條。

南城墓園。

“我去見個故人,今天是她的忌日,廖清高興,就不告訴她了吧。”聞沅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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