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位于汝南侯府西北角的一處院落已改建成馴獸苑,從郢王府借來的馴獸師正忙碌指點君家家丁如何擺設布置。

綠蔭廊下,楚曜倚欄而坐,身邊藤籃裏放着銅錢。

小家夥傷勢恢複又長大許多,愈發活碰亂跳,半刻不肯得閑。自己玩夠了,又仰頭喵喵叫個不停,非要人摸它頭頂下巴,就像被寵壞愛撒嬌的小娃娃,與它的小主人倒是非常相像。

楚曜好笑地收回手,擡頭便見到無雙蹦蹦跳跳地沿着游廊跑過來。

小姑娘身嬌怕冷,早早換上了秋裝。海棠紅比甲領口鑲白狐裘邊,俏皮又富貴。烏黑油亮的頭發在頭頂盤成兩個小揪揪,上面纏着南珠鏈,每顆南珠都有指節大小,在陽光下散發出柔和優雅的光澤,更顯得無雙唇紅齒白、粉妝玉琢,漂亮得好像觀音大士身邊的龍女。

看着她可愛無憂的模樣,楚曜不自覺輕笑出聲。

無雙也看到他,不過她可笑不出。

怎麽又來了?

馴個貓兒還要勞動日理萬機的郢王殿下?

無雙腹诽着,遠遠站定,不肯靠近。

她适才一路奔跑,此刻小臉紅撲撲的,看在楚曜眼中成了小姑娘見到他害羞的表現,停步不前自然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雙雙,過來。”楚曜微笑招手,逗弄道,“我幫你治好了銅錢,還救了你爹爹一命,你不該過來告訴我,打算怎麽報答我嗎?”

哼!

又狹恩圖報。

果然楚曜就是楚曜,就算時間倒流十年,還是一樣死性不改。

無雙鼓了鼓臉,忽然笑起來,邁開小短腿呼哧呼哧沖他跑過去。

楚曜看她笑顏如花地撲向自己,心情大悅,張開雙臂預備将人抱起。

不想,無雙跑到近處,猛地一彎腰躲開,提起藤籃轉身跑走。

小圓身不可思議的靈活,動作快得楚曜反應過來時,她人已跑到轉角。

反正銅錢回家了,以後再也不用見他。

無雙如是想。

真害羞啊,不過沒關系,反正很快就到外祖父壽宴,他們馬上又能見面,見多些自然相熟。

楚曜如是想。

十月初五是鎮遠大将軍七十大壽,将軍府廣邀賓客,大排筵席,汝南侯府也在受邀之列。

往常女眷中交際應酬之事,都是侯夫人楊氏親力親為,但目下有孕在身,外出不便,便由老夫人代勞,帶同無瑕前往。

“本來不去也無妨,不過無瑕翻年十四了,正是應該多走動,讓各家都知道她人美性情好的時候。”老夫人說着笑起來,“咱們也好多看看各家的少年郎,誰英俊潇灑、器宇不凡,配得起咱們無瑕。”

明知祖母打趣她,無瑕還是羞紅了臉,躲到母親身後低頭不語。

無雙知道楚曜一定會到,本覺得不帶她正好,只管窩在榻上專心致志捧着點心吃得香。聽了這話卻猛地擡頭:“祖母祖母,我也要去。”

話說得太急,未咽下的點心一下子嗆住了,連連咳嗽。

老夫人連忙捧起茶盞喂無雙喝水,待她氣順過來,才笑問:“你去幹什麽呀?”

“選姐夫啊。”無雙雙眼彎成月牙兒。

“你個小家夥湊什麽熱鬧。”無瑕臊得不行,撲過來咯吱妹妹。

“呦,你知道選什麽樣的姐夫最好麽?”老夫人不管她們姐妹玩鬧,喝口茶,繼續半逗半真地問。

“當然要真心疼愛姐姐的。”無雙在榻上打滾,試圖躲避姐姐的襲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努力回答出來。

楊氏聽了卻笑起來,老夫人也笑得見牙不見眼。

兩個沒嫁過人的小姑娘不明白疼愛另有一解。

無瑕納悶地住了手,雖然她害羞,不願意讓人說,可妹妹說的沒錯啊,有什麽好笑?

無雙也覺奇怪,捧着胖臉蛋左看右看,不知自己說了什麽笑話。

她完全是對應上輩子姐姐的婚姻,有感而發。

前世無瑕嫁了徐朗。

徐朗其實不算差,少年英俊,才華出衆,十四歲中舉後到上京西山書院就讀,與無瑕也算得上男才女貌。

不過,他家道中落,又無父母在堂,沒有任何根基,将來發展未必能如意。

無瑕本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但那時楊氏與君恕都病重,生怕選了顯赫的夫家給她将來沒了父母依靠,受人欺負。徐朗需要人脈根基,就得仰仗君家,那便不愁他對無瑕不好。

可惜,事與願違。徐朗表面處處以無瑕為重,其實暗地裏養了外室。還将外室生的兒子假稱為同鄉遺腹子,自己念舊情收養,交由無瑕照顧。

無瑕以為丈夫重情義,甚為欣賞,對那個孩子格外上心,與親生無異。

君恕去世後,徐朗不再隐瞞,把外室納進門,孩子的身世也随之揭破。

之後外室意外小産,那孩子便恨上了無瑕,認為她陰謀算計自己生母,處處與她作對。

丈夫欺騙多年,視如己出的孩子又把自己當成仇人,無瑕的生活瞬間從天堂跌落地獄,心情抑郁,最終産後血崩而亡。

無雙早打定主意,這輩子一定要幫姐姐選個真心真意愛她疼她的好夫婿。

“難得小雙雙疼姐姐,那就順你意好了。”老夫人笑夠了,便答應下來。

初五這天,君家一行人早早出門,到達将軍府時,只見馬車排成兩條長龍,将東側門外大街堵得水洩不通,君家馬車墜在隊尾,遠得連側門的影子都看不到。

無瑕是侯府嫡長女,七八歲後沒少随母親外出交際應酬,也算見過許多世面,今日這般景況卻是第一次見,不由感嘆:“平日裏不覺得上京城人多,怎地今日全聚在這兒了?”

“喬老将軍有兵權在手,又是皇親國戚,願意示好結交、攀附依仗的人何其多。只是他為人向來嚴正不阿,難以讨好,今日壽宴是個難得的機會,恐怕不止上京人家,就是遠在邊關的,只要能搭上門路也要來賀一賀,搏幾分交情。”

老夫人既是解答,又是教導。

兩個孫女兒将來都要嫁人當主母,各種人情世故,不怕她們早知道,只怕她們不知道。

無瑕點頭表示明白,放下車簾耐心等候。

三人氣定神閑品茶之際,聽到車外有人問:“車上可是汝南侯府的女眷?”

得了車夫肯定的回答,又道:“小的姓李,是将軍府的管事,奉老夫人之命前來接應,請随我這邊走。”

無雙好奇地掀開窗簾一角,向外張望。

只見身穿淡青杭綢衣衫的中年男子躍上車頭,自家馬車調轉車頭,按其指引,不出一盞茶功夫便來到另一處側門外。

祖孫三人下得車來,只見此處雖有馬車停靠,數量卻很少,十只手指便數的過來。

“西側門只為親近朋友開放,少有人知。”李管事适時解釋道,“老夫人吩咐過,往後您家來做客,都從這邊走。”

自家什麽時候與将軍府成了好友?

無瑕疑惑不解,早些時候還聽說父親與喬老将軍為邊關戰事主戰還是主和在朝堂上争執不休,難道是不打不相識?

無雙渾然不覺異樣,早年間自家與各勳貴府上交往情況,她實在不知情。

只記得父親母親相繼出事,她與姐姐自然也不能像一般人家的女兒到處拜訪交際,而要安心留在家中盡孝,因此姐妹兩個與各家女眷都不熟悉,連朋友也很少。

她興致勃勃地想:這輩子應該會大有不同。

老夫人看着一臉懵懂的無雙,好笑地揉了揉她腦頂,輕聲道:“小小姑娘,面子倒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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