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教她
少年似乎沒有下來的打算。
“你下來。”
“你上來。”
倆人僵持着,誰也不說話,一時間鴉雀無聲,氣氛隐約變得劍拔弩張起來。春風不合時宜的驟然變大,吹過狹斜的宮道,将二人衣衫吹得獵獵作響。
宋樂儀仰頭看了一會兒,覺得脖子有些累了,垂了眼睛,轉身就走。
背影蕭瑟,孤影斜長,趙徹總覺得他再不做點什麽,仿佛就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大錯。
“站住!”少年輕輕一躍,跳下牆頭,幾步就攔住了宋樂儀的路。
“你不是不下來嗎?”宋樂儀反問,聲音裏有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得,成了他的錯了。
趙徹默了片刻,問:“那盤奶豆腐可是有什麽不妥?”他心思通透,縱然一時沒察覺,事後回想,也猜出了宋樂儀的情緒變化似乎與那碟奶豆腐有關。
“是”
宋樂儀痛快的認下,十分直白的表達了她的想法: “我不喜歡奶豆腐,見到也不行。”
就因為這個緣由便掀翻了桌子,脾氣也太大了些,趙徹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他颔首:“…知道了。”
宋樂儀訝異,就這樣一句知道了?她猛地擡頭,撞入趙徹黑漆漆的眼睛裏。
少年的眼睛裏少了幾分往日的懶散,多了幾分嚴肅。
宋樂儀鮮少看見他繃着一張臉的樣子,如今一見,心突突亂跳,連忙開口搶話道:“那一桌子碗碟飯菜,我賠!”
趙徹嗤之以鼻, “誰要你賠那幾個不值錢的東西。”
那要她如何?宋樂儀搓了搓手指,一會兒的功夫,腦海中就想了快十萬八千種哄他開心的法子。
趙徹瞧了她半響,忍住給她一記爆栗的沖動道:“表妹,今天這事是發生在我宮裏,我念你年紀小,不與你計較,你可知若是發生在別處,會有什麽後果?”
宋樂儀一噎,要麽傳到太後面前,她被教訓一番;或者傳遍燕京,夷安郡主的名聲更加狼藉。
“又不能奈我何。”
趙徹聞言,倏地一笑,露出森森牙齒,有些惡意道,“明面上是不能耐你何,背地裏卻能給你使絆子。”
“……”
宋樂儀連連點頭,“表哥說的對,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她以為是趙徹在威脅她,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宋樂儀愈發覺得,與趙徹搞好關系迫在眉睫。
見如此配合此,趙徹收了獠牙,彎目笑了笑,頗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 “表妹,這燕京裏頭處處是勳貴世家子弟,你需得知道,如我一般大度的人,寥寥無幾。”
“……”
宋樂儀腹诽一句臉厚如山,若是趙徹大度,天下間便沒有不大度的人,不過,她敏銳的意識到,趙徹似乎話中有話。
“你…想要說什麽?”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趙徹挺拔的身姿被蒙上一層陰影,他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衣袖,聲音清澈,仿若情人低語。
“表妹,我若是你,就不會掀桌子。”
“不喜歡不吃便是,若是心中實在不爽,稍微透露些許,讓那人察覺我不喜,他就會覺得給足了他面子,反而心中愧疚,來日定當尋了機會補償于我。”
“若是我皺眉,神色不愉,偏不講一句話,那人便會覺得他怠慢了我,又因着我的權勢地位,而惴惴不安輾轉反側。”
“若是我當場掀了桌子,便是當場拂了人家的面子,不亞于在衆人前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便會記恨我,若是心胸狹窄的,日後定會三番五次尋機報複。”
寧罪十君子,不惹一小人。
宋樂儀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她嚣張慣了,做事從來不計後果,又不似其他貴女一般殷切期盼一個美名在外,能動手就不動嘴,暴力壓制,說話也常常不過腦子。
她半生凄慘,多半來源于此。
看着小姑娘陷入沉思,趙徹知道她是聽進了心裏,于是後退一步,轉身懶洋洋地說道——
“和我多學着點,行了,走吧,去母後宮裏補一頓晚膳。”
餓死了——
都是被宋樂儀氣的!
趙徹往前走了兩步,發現宋樂儀沒跟上,又繞了回去朝着原地發呆的她上下打量,揚了揚下巴道:“愣着做甚?走啊。”
他還記得她沒有吃飯,宋樂儀嘴唇動了動,突然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她問:“趙徹,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不信,人死如燈滅,恩怨情仇皆作塵,黃泉路上一碗孟婆湯,誰還記得誰。”趙徹笑了笑,忽然壓低了聲音,一本正經道:“不過,如果是表妹,我願意相信前世今生。”
宋樂儀不解:“為什麽?”
趙徹側頭看她,語氣幽幽:“表妹,從小到大的恩怨,你就想這麽完了?”
“…剛剛不是說恩怨情仇皆作塵嗎?”
“我豈是那凡夫俗子”趙徹說着還揚了揚下巴,俊俏的眉眼上一片,緊接着朝着宋樂儀丢去你一個“你懂的”眼神。
懂你的睚眦必報?
宋樂儀覺着趙徹又要開始混扯了,果不其然,只見他微微低下身子,手掌撐在大腿,目光灼灼的看向她,語調悠悠——
“不說前日,就說上個月,我庫房裏的寶貝被你毀了一半,那可都是稀世珍寶,不過呢我這人大度,不與你計較,也沒指望着你傾家蕩産賠我銀錢。”
聽趙徹這麽一說,宋樂儀恍惚想起,她少時确實發生了這麽一件事,一時失手,将趙徹的庫房給點了。
“你也不用感動,更不用想着銜草結環,做牛做馬的報答我的大度,要是有下輩子,別日日想着找我麻煩就成了。”
宋樂儀一聽這話,心中頓時不服:“我何時日日想着找你麻煩了?還不是你,一天到晚吊兒郎當戲弄我,我一時氣憤,才…”她話音一轉,道:“算了,我才是不與你計較。”
……
壽安宮。
趙徹食欲大開,狼吞虎咽,一天一夜沒吃飯,又是長身體的時候,的确餓狠了,見此,宋樂儀心中浮起些許愧疚。
想了想,夾了一道趙徹喜歡的菜放到他碗裏,小聲道:“慢點吃。”
太後眼底劃過一抹驚訝。
“……”
趙徹擡眉,果真放慢了動作,也沒說話,直接夾過宋樂儀放到他碗裏的菜便吃了。
屋內燭火璁珑搖曳,火紅的蠟燭一滴一滴化作燭淚,順着燭臺流下,等吃食飽餍足,已是夤夜。
太後不忍他再來回奔波,便吩咐青書收拾一下東偏殿,叫趙徹今夜在壽安宮住下,又吩咐小廚房煨上一碗粥,以免他半夜三更醒了會餓。
春風習習,夜色冷清,各宮的燈火漸熄,衆人逐漸步入夢鄉,開始享受漫漫長夜。
西偏殿內,孫姑姑正準備吹了床頭的蠟燭,卻聽宋樂儀道:“姑姑,光暗些便是,莫要吹滅了。”
孫姑姑一怔,點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