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溫淺叫了一聲,“沈伯伯。”

沈國安從車裏探出頭, “溫淺, 你等車?你要去哪裏?”

“我辦點事, 我要回世拓集團。”

“上來,我送你。”

沈國安探身推開副駕駛一側車門。

“不麻煩沈伯伯了, 一會公交車就來了。”

“不麻煩, 我順路。”

溫淺不再客氣, 上車。

兩站地不遠,沈國安的車開得很慢,“溫淺,你跟小茜年齡相仿,我算是你的長輩,我冒昧地問你一句, 你沒想過尋找你親生父母嗎?”

溫淺輕輕地搖搖頭, “想過, 也許我親生父母都有各自的生活,并不歡迎我這個女兒去打擾他們平靜的生活。”

沈國安的眼底透着複雜的情緒, “怎麽會?”他看着這個女孩的側顏, 太像死去的妻子了, 關切地問:“你吃午飯了嗎?”

溫淺順口說;“沒有。”

“你想吃什麽,我請你吃飯。”

溫淺說;“謝謝沈伯伯,不用了,您在世拓集團附近停一下,世拓大廈對面有個咖啡館,我去哪裏吃一塊點心。”

車已經快到世拓大廈,沈國安朝四周看看,看見靠道邊有一家咖啡館,在附近停車,溫淺下車,“謝謝沈伯伯。”

沈國安看着她的背影走進咖啡館,這個背影都像極了。

溫淺進了咖啡館,找了個靠窗周圍沒人的位置坐下,服務生過來,她點了一塊提拉米蘇,一杯咖啡,她朝窗外望去,沈國安的車停在門前道邊,沒開走,她篤定沈國安一定進來,果然,沈國安下車,朝咖啡館走來。

服務生端上咖啡和點心。

沈國安進來,走到溫淺坐的這張桌子,坐下,對服務生說:“給我喝一杯咖啡。”

沈國安坐在她對面,溫淺看着他說;“沈伯伯不吃點什麽嗎?”

“我吃過了。”

“沈伯伯忙,不用陪我,我工作單位在對面,過馬路,百米遠。”

沈國安沒有要走的意思,“我今天沒什麽事,”

“那我就不客氣了,沈伯伯。”

溫淺說完,低着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點心,她知道沈國安在看她,對面人沒有說話。

靜了片刻,溫淺聽見對面的人開口說:“你童年的生活是怎麽樣的?”他很小心,聲音有些幹澀。

溫淺一直在等他問,于是略帶憂傷地娓娓道來,“我媽家原來住在一個四周都是大山的閉塞小鎮,聽我媽說,剛入夏的一個夜晚,她給人幫忙幹點活,回家已經很晚了,當時下着瓢潑大雨,四周大山黑黝黝的,夜裏路很黑,她朝家裏跑,隐約聽見有哭聲,雨下得很大,她不想理會,跑出幾步,聽見哭聲特別凄慘,天黑看不清楚,她順着哭聲尋找,天空劃過一道閃電,她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垃圾袋旁哭,她走過去問是誰家的小孩,那個小女孩不說話,當時,那個小女孩渾身都濕透了,冷得縮成一團,身體直發抖,我媽是個未婚姑娘,雨太大,她不想管,就走了……”

她停頓,瞥見對面的沈國安神色緊張,放在桌上的手捏着拳頭,“後來怎麽樣了?”

“我媽淋雨跑回家,我媽父母雙亡,跟哥嫂住在一起,當天晚上下暴雨,她一路跑回家,渾身淋濕了,打盆水洗洗睡了。”

“那個小女孩在雨裏淋了一整晚。”

溫淺喝了一口咖啡,看見沈國安緊蹙的眉頭,由于緊張而僵硬的五官,“是的,第二天早晨,雨停了,我媽想起昨晚看見的那個女孩,怕早凍死了,初夏,山裏的夜晚很冷,她走去昨晚那個垃圾堆旁一看,那個小女孩渾身濕透,閉眼倒在地上,她以為小女孩死了,圍過來幾個人,議論誰家父母太作孽,商量把小女孩的屍首擡到後山上埋了……”

她故意停頓,隔着熱咖啡升騰起的白霧,看見沈國安面部僵硬、臉色煞白,片刻,又接着說:“有人找了一塊木板,想把小女孩擡上去,我母親看着小女孩的身體好像動了一下,探了下鼻息好像還有口氣,就把她抱回家,小女孩發高燒,燒暈過去了,我媽說我命大,三天後我燒退了,奇跡般地活過來了。”

沈國安嗓音沙啞,“後來怎麽樣了?”

“我媽沒結婚,她們那個地方封建,我媽帶着孩子沒人願意娶她,已經定了親的婆家把婚事退了,我媽的哥嫂要把我送人,送了幾次沒送出去,有一次有一對夫妻差點把我領走,後來被抓住,原來是人販子。”

“再後來,一對夫妻要領養我,這對夫妻要把我帶到很偏遠很貧窮的的山溝裏,我哭着不走,我一直不會說話,那時突然叫了一聲媽,死活抱着我媽的大腿不放,我媽說我哭得撕心裂肺,旁邊的人聽了都覺凄慘,那對夫妻不忍心,放棄領養我,走了。”

說到這裏,她假裝難過地說不出話,她給沈國安講的,許多虛構成分,其實,沒那麽凄慘,事實是一個下雨的夜晚,她媽經過聽到她哭聲,把她領回家。

沈國安眼底的痛苦無法遮掩,哽咽着說:“後來……”

“後來,我媽帶我嫁給我繼父,來到寒城。”

“你繼父對你好嗎?”

沈國安握杯的手顫抖的。

“不好……小時候,我繼父罵我是拖油瓶,白吃飽。”

沈國安把手放在胸口,痛苦的表情,“你怎麽念的大學?”

“我小時候,怕我繼父不讓我上學,我拼命學,回回在學校考第一,大學費用是我打工掙錢,大學四年,寒暑假我沒回過家,我繼父讨厭我,不願意看見我,有一次,我去餐館打工,半夜回學校,學校大門關了,我在學校門口蹲了一夜。”

“冬天天冷,我在外面發宣傳單,凍病了,高燒,要過年了,同學們都回家了,我一個人躺在寝室裏,昏昏沉沉以為自己要死了,瞬間清醒時想,我都不知道我親生父母的樣子,後來老師和同學把我送醫院,假期打工錢交了醫院費用,全花了,醫生讓我住院,我拔了針頭,偷跑回來,我還要打工掙錢交學費。”

“後來我在一家餐館打工時,那個老板對我總動手動腳,差點□□我,我不幹了,我什麽都幹過,只要能掙到錢。”

“我大學畢業後,繼父下崗,養母有病,繼父整天在家喝酒,喝多打我養母,指桑罵槐罵我,家裏住不下去,我出來租房子住。”

簡帛硯送幾個客人,剛要轉身,看見溫淺進了馬路對面的咖啡廳,他停住腳步,看見沈國安從車裏下來,跟着溫淺進了咖啡廳,簡帛硯站了一會,轉身走進大廈。

過了半個小時,簡帛硯拿起桌上的電話,往樓下奇想設計辦公室挂,接電話的是周思甜,“溫設計師在嗎?”

“簡總,溫設計師中午出去還沒回來。”

周思甜撂下電話有點緊張,她看見簡總臉紅心跳,上次在溫淺房間裏看見他,再看見簡帛硯她都不敢擡頭。

簡帛硯放下電話,若有所思,溫淺跟沈國安在一起,他乘電梯下樓,走出世拓大門,站在花圃後面,遙遙地看見溫淺坐在對面咖啡館窗邊,跟沈國安說着什麽,簡帛硯站了有十幾分鐘,兩人還在說話。

簡帛硯拿出手機,給溫淺挂電話,他看見溫淺看了一眼手機,放下,沒接他的電話,簡帛硯心裏很不舒服。

他真想過去,沈國安是一個他尊敬的長輩,兩家又是世交,簡帛硯忍住沖動。

這時,溫淺講完她的故事,兩人靜默,良久,沈國安艱澀的問:“你對你父母一點記憶都沒有了嗎?”

“沒有,我唯一的記憶就是夜裏經常做噩夢,夢見那個漆黑的雨夜裏,一個小女孩孤獨無助地哭泣,她恐懼地望着黑夜,叫着爸爸、媽媽。”

沈國安的手撐住頭,溫淺的聲音聽上去極冷,“我現在還保留着當年丢失時穿的一條公主裙,裙子很漂亮,我常想,我也曾經是我父母的公主,可惜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記得我的生日,比您女兒沈茜大一個月,我丢失的日子是二十四年前的初夏……”

“沈伯伯,您知道我是怎樣認識帛硯的嗎?我繼父欠下100萬貸款,我們家房子賣了,我繼父下崗,養母有病沒工作,我弟弟念高中,我要養家還要還債,我為了掙錢,在一間公司做銷售業務員,我被客戶下了藥,慶幸跑出來,撞進帛硯的車裏,我跟他……”

咖啡館裏古樸的灰暗的色調,下午外間陽光明媚,咖啡館裏光線幽暗,沉重的氣氛。

溫淺的聲音又陰又冷,“三年前,帛硯的父母不能接受我這樣的出身做簡家的兒媳,我們分手了,我當時懷了一個月的身孕……我養母不久前死了……她的一生因為我變得不幸……”

沈國安撐着頭的手抖着,臉色灰白,像是受到沉重的打擊,溫淺看窗外一束光打在他頭頂,他的黑發裏生出少許白發,徒然好像老了很多,坐在那裏,背不像原來挺直。

她心裏的恨意漸漸消退,“我跟您女兒沈茜同歲,還是您女兒的命好。”

沈國安捂住眼睛,身體劇烈的顫抖,溫淺關切地說:“沈伯伯,您怎麽了?”

沈國安耳中嗡嗡作響,溫淺的聲音虛幻缥缈,不真實感,“沈伯伯,我先走了,您還坐一會嗎?”

沈國安說不出話,溫淺站起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離開。

她走出咖啡廳,回頭,透過窗子看見裏面那個男人雙手扶着頭,極度痛苦的摸樣。

她心裏生出一絲憐憫,她穿過馬路,又回頭看,咖啡館窗戶裏映出沈國安的身影。

溫淺邁步進辦公室,周思甜說:“溫姐,簡總找你?”

“嗯!”

溫淺随口答應一聲,她心情很不好,跟沈國安這次談話之前,她恨他,可是見面,也許是父女血緣關系,她覺得他很可憐,他的痛苦是真實的,不像是裝不出來,她當年丢失的真相是什麽?難道沈國安一點不知道?他沒有一點懷疑?

她生母的死跟孫潔有關,他不但不追究,竟然在她生母死後不到一年,接孫潔母女進門,太迫不及待,他為了維護孫潔母女,犧牲掉了結發妻子和親生女兒,孫潔母女取代了她們母女的地位,溫淺這樣一想,又覺得沈國安不值得可憐,他是自己親生父親,更不能原諒。

辦公室座機電話響了,周思甜拿起電話,“簡總。”朝溫淺說;“簡總找你。”

溫淺接過周思甜遞給她的電話,“你上來一趟。”簡帛硯簡短說了句,把電話撂了。

溫淺坐了兩分鐘,平複一下紛亂的心情,去總經理辦公室。

簡帛硯靠在椅子裏,看着溫淺推門進來,溫淺的腳步很輕,走到辦公桌前,垂眸低聲道:“簡總。”

簡帛硯注視着她,沒有說話,溫淺擡起頭,對上他審視的目光,“帛硯,有事嗎?”

“過來。”

溫淺只得走到他面前,簡帛硯拉住她的手,近距離的觀察她,溫淺兩排扇子面長睫低垂,眼睑下投下兩道暗影,遮住她眼底真實的情緒。

簡帛硯攥住她的手,小手冰涼,她跟沈國安到底談了什麽?沈國安有着成熟男人的魅力,他隐隐地擔心,“跟我回別墅一趟,餘媽她們都很想你。”

他揉着她的手,剛才他恨不得沖進去把她從沈國安身邊帶走,她呆在沈國安身邊,他坐立不安,心裏火燒火燎,又氣她跟沈國安談了那麽久,本來對她有氣,及至見了她,火又熄了,發不出來。

“等以後有時間我去看餘媽她們。”溫淺小聲說。

她不可能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他急于想把兩人的關系回到從前,她似乎躲避他,原地不動,她心裏怎麽想的,他摸不透,他的心裏好似滾油煎。

“沒事我出去了。”

她抽出手,轉身想走,他伸出雙臂,抱住她,把頭埋在她胸前,低低地說;“溫淺,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好嗎?”

你心裏只有我,你只能看見我。

溫淺擡手,輕柔撫摸他烏黑發硬的發絲,她不知道怎樣回答。

敲門聲,溫淺趕緊掙脫他,整理一下衣裙,關寧進來時,溫淺站在一旁,關寧餘光掃了溫淺一眼,“簡總,華夏的人按照約定的時間到了。”

溫淺雙手交疊,略微低頭,“簡總,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四點半時,彭文光怕溫淺忘了今晚為她接風酒,在微信裏提醒她,五點半,花都國際大飯店。

簡帛硯說送她,有事脫不開身,溫淺四點五十離開世拓大廈,乘公交去花都國際大飯店。

溫淺邁步走進預定的包間,看見幾個熟悉的面孔,白塵、王彥明、小趙,原公司的銷售部的同事,幾個人看見溫淺都很高興,白塵說;“小溫,你走的時候也不告訴我一聲,回來又一聲不響,文光不招呼我們聚,我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

溫淺笑呵呵,“怕你為我接風破費。”

王彥明說;“小溫就是善解人意。”

在一起工作時,不那麽和諧,分開了,反倒比在一起時親近,同行是冤家。

小趙拉着她親熱地說:“溫姐,幾年不見,你一點沒變,還是這麽漂亮。”

溫淺看看王彥明,“什麽時候喝你們的喜酒?”

王彥明說:“等房子下來,辦婚禮。”

彭文光笑着說;“彥明,買房子了?”

小趙不滿意地說;“交首付,房貸二十年還清。”

王彥明苦笑了一下,說;“你爸媽不提出那麽多要求,房貸不用還二十年。”

小趙人不太機靈,務實,王彥明沒房子,小趙爹媽不答應女兒嫁給他,結婚小趙父母提出不少要求,王彥明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小趙柳眉挑起,“我父母不就要十萬塊彩禮嗎?你看看,現在農村結婚,彩禮都二十萬,十萬多嗎?他們又不是自己要,給我們攢着。”

再說下去,兩人要吵架,這兩貨不看看場合。

彭文光趕緊說;“來,喝酒,要打回家打。”

大家邊喝邊聊,溫淺問;“公司現在怎麽樣?”

“客戶都跑了,有合同,工期質量都保證不了,下面工人有意見,嫌錢少,還是文光有先見之明,我們連粥都快喝不上了。”白塵說。

溫淺笑着說;“幾年不見,文光都成了大老板了。”

“哪裏,小打小鬧。”

幾個人好不容易湊到一塊,一直喝到十點多,白塵張羅要k歌,溫淺說:“太晚了,改天我請大家k歌。”

接風宴結束,大家站起來要走,彭文光說;“小溫,我送你,住在哪裏?”

“酒店。”

溫淺沒說那個酒店。

五個人喝了一箱啤酒,一瓶白酒,一幫人走出飯店,溫淺一眼看見飯店門前,簡帛硯靠在黃色蘭博基尼車旁,幾個人都站住了,都看着溫淺。

小趙小聲說;“溫姐,這不是你那個外地客戶。”

因為外表出色,小趙對他印象很深。

簡帛硯拉開車門,溫淺跟幾個人說:“我先走了。”

溫淺走到簡帛硯身旁,問:“等多久了?”

“兩個小時。”

溫淺上車,簡帛硯随後上車,“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我看你下午好像不太高興,我想你高興,我多等一會沒什麽。”

溫淺定定地看着他,長睫微微顫動,“帛硯。”

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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