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番外:錯了再錯〔1〕
深夜,唐陸被睡在隔壁床的菲菲搖醒:“喂,聽見沒,外面有動靜。好像男生班那邊今天有人逃跑了。”
睡在她們上鋪的人也醒了,還有另外兩個鋪的,一個房間八個人,很快全都摸黑起身,窸窸窣窣地悄聲讨論:“誰這麽大本事,這樣也能逃?”
男生宿舍在二樓,跟她們一樣,窗外都裝了鐵栅欄。他們所在的這所工讀學校在南城遠郊,依山而建,以前是當地村子裏的小學,廢棄之後建成了如今的規模,專收14歲以下犯了罪不承擔刑事責任的青少年。
他們是監獄都不收的人,管理方法倒是跟監獄差不多。
唐陸裹緊被子翻了個身:“管他是誰,我要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大家在黑暗中各自呆坐一陣,沒有手機,隔絕了跟外面的聯系,也搞不清具體的狀況,只好又躺下睡了。
菲菲擠過來,隔着床欄悄聲問她:“會不會是你那個肖飛啊?跟你一起進來那個……聽說他很厲害的。”
唐陸動都沒動:“他是他,我是我,就算真是他逃了,也跟我沒關系。”
菲菲撇了撇嘴,扭過身去睡了。
工讀學校作息制度很嚴,早晨六點五十起床,七點跑操,男生要做五十個俯卧撐,女生只跑步。跑圈的時候,有膽子大的男生看到女生隊伍過來會吹口哨,肖飛往往是帶頭的那一個。
今天卻沒看到他。
早餐每人三個包子,一杯豆漿或者撈不到幾粒米的粥,不管食量多少都要吃完,吃到最後的還要受罰,下一頓只能吃白飯,沒有菜。
唐陸平時都吃得很快,但今天她肚子不太舒服,變成最後一個。
“要上廁所的,快一點!馬上上課了!”班長守在廁所門口督促她們。
唐陸以為自己是拉肚子,結果蹲下去小解就流了很多血,她很害怕,用衛生紙擦了又擦,不敢走出去。
班長見她進去很久都不出來,就把教導主任鄭青叫來了。
廁所門口被圍住,外面的人大喊:“趕緊穿好褲子,跟我們走!”
這裏的人說話都是靠喊,呼呼喝喝才能樹立威信震懾住他們。唐陸起先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去了辦公室才知道,昨晚逃跑的人果然是肖飛。他從床板上卸了根木條下來,撬開了宿舍二樓窗戶外的欄杆,順着水管爬下來,一直跑到大門外才被抓回來。她的名字在這裏始終跟肖飛聯系在一起,因為他們是一起犯事兒被送進來的,肖飛跑了,別人就覺得她也會跟着跑。
廁所外面是圍牆,圍牆外面就是自由。
唐陸想笑,卻笑不出來,聲音發顫:“我病得快要死了,跑出去幹什麽?”
鄭青擰眉:“什麽病得要死了?”
她這才把自己流血的事告訴他。
鄭青一個黑臉大漢聽到這個有點尴尬,把專管女生的副教導員叫來跟她說,唐陸這才知道她是月經初潮,是長大了,不是生病。
長大了又怎麽樣,還是出不去。
肖飛的事傳開了,很多人私下都覺得他很厲害,紛紛來找她打聽:“聽說你們以前就認識,他做了什麽事被送來的啊?”
其實每個新進來的成員都要忏悔,就是當着衆人的面,把自己犯的事兒說一遍,所以男生那邊都知道,只不過是女生這邊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唐陸沒什麽表情地說:“他偷了4s店的越野車,開出去,撞死了人。”
他偷過不止一輛車,以前都是為了追求刺激,那是他偷過最貴的一輛,說要帶她去兜風,實際是半夜裏帶她去撬了一家商店的門,卷了一千多塊錢,然後被守夜的人發現了,開車逃跑時太慌張,撞死了一個運垃圾的工人。
她也在車上,成了盜竊和交通肇事的從犯。
其實她只是餓了,想跟着他吃頓夜宵。
工讀學校一年要一萬塊的學費,她不知道家裏是怎麽給她湊夠的這筆錢,但在這裏面她至少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要不是沒有文化課,她覺得就在這裏待到十八歲也不錯。
鄭青跟她說,改造表現好的話,可以把她轉到文化班去,那邊有文化課,跟高中接軌,以後出去還能參加高考,上大學。改造班裏都是犯了罪的少年少女,文化班不一樣,都是家庭條件好的孩子,送來減肥或者戒除網瘾,也是軍事化管理。
唐陸想去,可是去不了,因為她家裏沒錢,文化班的學費是改造班的兩倍。
月末的最後一個周末是家庭日,家人可以來學校探望,送點吃的用的。唐陸并不期待這一天,因為從來沒人來看過她。宿舍裏八個人,只有兩三個人,家裏會來人探望,其他的都像是被遺忘了。
菲菲悄悄塞給她兩包零食,還有衛生棉,說:“我也流血,讓我媽多帶了一點,這個比教導員發的那種好用,你留着。”
唐陸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可憐,因為她連媽媽的模樣都快記不清了,做女孩的那些事自然也就沒人教她。
“375號,唐陸,出來,有人來看你。”
聽到這句話時,她正倚在床上藏那兩包零食,以為自己聽錯了。來探望的人她不認識,但她畢竟經歷過這麽多事,一眼就看出來其中兩位是便衣。他們拿出照片給她辨認,問她:“認不認識照片上這個人?”
她前一刻還覺得記不清媽媽的樣子了,看到照片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來:“認識,她是我媽。”
兩位警官對視了一眼,又一起回頭看身後。
她這才留意到站在他們身後的男人,西裝革履,儒雅溫和,彎身問她:“陸雲雲真是你媽媽?”
她真的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點頭。
在這學校裏,撒謊是不允許的。
對面的三個人神色複雜,像是籲了口氣,又接着問:“那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幹脆,又補充一句,“如果你們知道的話,麻煩一定要告訴我,我七八年沒見過她了。”
說是去打工賺錢,可是打什麽工這麽多年都不回家呢?最開始還每月寄錢回來,後來索性音訊全無。好賭的老爸也跑出去避債了,家裏就剩她一個,現在連她也被剝奪了自由,還有什麽好指望的?
眼看問不出什麽來,兩位便衣露出失望的表情,西裝男淡淡地說:“算了,回去再查吧!”
臨走時,唐陸叫住他們:“能不能告訴我,她發生什麽事?”
西裝男讓兩位警官到外面等,回來看了看她胸前領口上的名字和編號,問她:“你叫唐陸?”
她點頭。
“你真的不知道你媽媽在什麽地方?她有沒有寄過信,或者寄過錢回來?有沒有可以聯系的手機號碼?任何你可以想到的跟她有關的事……有嗎?”
她心裏有一組數字,有□□號,雖然是很多年前的,但她一直記在心裏,夢裏都在念,生怕會忘了,會錯過什麽。但她現在不想告訴他,至少不是這樣平白無故地告訴他,于是昂起下巴道:“告訴你,我有什麽好處?”
西裝男似乎覺得有趣,反問:“你想要什麽?”
“先說你叫什麽名字?”
“孟西城。”
“你是做什麽的?”
“檢察官。”似乎怕她不理解,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就是國家的律師,代表國家起訴那些犯了罪的人,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唐陸心裏一下子涼了半截,聲音裏的骨氣都被抽走:“我媽她……犯了什麽罪?”
“現在不能告訴你,這是機密。在我們找到她,給她定罪之前,她只是嫌疑人。”
唐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目光呆愣地盯着桌面。
孟西城把紙和筆推到她面前:“你想到什麽,都先寫下來,包括你知道的事,還有你想要的東西。”
她提不起筆,沉默好半晌,才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我要衣服,吃的,書,本子,筆。我媽以前用郵政儲蓄的卡給我打錢,還有一個手機,不過早就停機了……”
她報上那些數字,孟西城一一記錄下來:“還有嗎?”
她木然地搖頭。
“你還想到什麽,可以随時找我。”孟西城收好那張紙,示意旁邊的警官會面可以結束。
唐陸站起來,垂着眼睑,不知想什麽。
他輕輕蹙眉,從那張紙上撕下一塊,寫上自己的聯系方式遞給她:“你要的東西,我下次帶來。有急事的話,用這個可以找到我。”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放進口袋裏,恨不得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過。
周四晚上有一節情緒發洩課,可以站在教學樓對着對面的山坡大喊大叫,發洩情緒和精力。男生們叫得很大聲,這也是他們跟住在樓下的女生為數不多的交流機會。
人群裏很快就有人喊她的名字:“唐陸,我想你,我要帶你出去!你等我!”
是肖飛,伴随着哄笑,他越發起勁地喊:“陸陸,我愛你!”
發洩情緒的時候喊什麽都不會被罵,但他也就喊了這一嗓子就沒聲兒了。狗屁的愛,他根本連她的名字是哪兩個字都沒搞清楚,一直以為她叫唐璐,才一廂情願地叫她“璐璐”。
家裏從來沒人這樣叫她,她是不受期待的家庭成員,就連出生時取名也是報戶口時不得不填個學名,父親才随手填上了夫妻倆的姓氏充數,似乎壓根沒考慮過這個代號要跟随她一輩子。
肖飛可能嫌害她害得還不夠慘,鬼哭狼嚎地讓她做了回出頭鳥,在這方牢籠裏也被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