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77
且不提傅長熹此刻的複雜糾結,先把時間往回調一些。
那日,因為在傅長熹的西山別院耽擱了一段時間,甄停雲坐車回到女學時,時候已是不早。偏偏,為着傅長熹的事情,她才進了屋子,便忍不住坐在榻上發呆。
當然,她不像傅長熹,一告白就直接想到了聘禮。但她還是忍不住的反複想起傅長熹與她做過的事情、說過的話。
想起他曾經抵着自己的額頭,一字一句的與她說:“如果你不喜歡他,不喜歡這樁婚事。那就不嫁。”
想起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輕聲問她道:“停雲,你喜歡我嗎?”
想起他擡眼看着她,認真問道:“那麽,如果我去府上提親,你願意嗎?”
以及臨別前,他的那句:“你好好想一想,別讓我等太久。”
………
一直等到同屋的杜青青也回來了,甄停雲才被那開門聲驚醒,從自己的思緒中醒過神來。有那麽一刻,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燒紅了,下意識的拿手捂了捂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
也虧得杜青青心大,也沒注意這些,反倒問起甄停雲:“你吃過晚飯了嗎?”
甄停雲搖搖頭,她此時反應有些遲鈍,慢半拍的意識到了:啊,自己從西山別院回來,就坐在榻邊發呆,一晃眼的居然就已經到了用晚飯的時候。她心下頗有些羞,面上倒是不顯,只是道:“你要也沒吃,我們一起去飯堂?”
杜青青自是點頭。
于是,甄停雲便狀若無事的起身與杜青青一起出門,往女學飯堂去,一起吃晚飯。
吃飯時,她們兩人還交流了一下此回中元節上彼此的見聞。
杜青青聽說甄停雲去了燕王府參加賞蓮宴的事情,不由連聲追問起來。
甄停雲挑着與她說了,心裏倒是不免想起燕王妃送的那柄如意,然後就跟着想起了傅長熹——雖然先生當時說婚事他會替她退了,可那是燕王府,先生他又要怎麽才能退婚事啊?
這麽一出神,等甄停雲重新反應過來,對面的杜青青已經快把面前的飯都扒光了,面上難掩關切:“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瞧你今天好像特別容易走神。”
“是嗎?”甄停雲只覺得自己臉上一燙,下意識的伸手去撫臉頰,随即又低頭吃飯,“大概是有些累了吧。”
杜青青比較心大,聞言也沒懷疑,反倒很是義氣的道:“我看你今天好像帶了許多包袱,既然累了,那我等等幫你一起收拾吧?”
甄停雲連忙謝了她,這才想起自己直到現在都還沒來得及收拾東西,再想一想明日就要上課……哪裏還有什麽時間擔心傅長熹,甄停雲一下子就加快了扒飯的動作,不一時便解決了這頓晚飯。
于是,杜青青與甄停雲兩人便又急匆匆的趕回了屋子,一齊收拾起了東西來。
比起之前那點兒簡薄的行李包袱,這一回裴氏因着燕王府的緣故,特意給甄停雲收拾了好些東西。便是杜青青幫着收拾,都忍不住說一句:“你這回的行李真的挺多的呀……”
甄停雲并不想多談家裏的事情,事實上,她心裏甚至覺着裴氏這種類似彌補的行為毫無意義——難不成,裴氏還拿她當那三瓜兩棗就能糊弄的小姑娘,想着拿這些東西表現慈母心懷,收買她?這想得也太美了吧?
所以,甄停雲随口便轉開了話題:“哪有你的多——我看你每回回家,你爹娘都很不得叫人把整個家都給你搬來。”
杜青青被逗得一笑,倒也顧不得追問甄倚雲家中那些事,反到是笑盈盈的說起自家的那些事情,很是顯擺了一回自己重女輕男的父母。
兩人說說笑笑着,收拾起東西來速度也不慢,因着明兒就要上學,兩人還是早早的洗漱歇下了。
杜青青一向心大,今兒又有些累着了,不一時兒便抱着被子睡過去了。
反到是甄停雲,她躺在床上,覺着自己仿佛是想起了許多事又仿佛什麽都沒想起來,一個人在榻上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杜青青原就是睡在甄停雲的對床位置,她睡得迷迷糊糊,隐約聽着這些動靜,含糊的問道:“停雲,你還不睡嗎?”
甄停雲:“……就是有些熱,我這就睡了。”
杜青青只聽了個大概,這就翻了個身,接着睡了。
等到第二日的制香課上,甄停雲拿着那些傅長熹給她準備的香料,難免的就又想起對方了。
因為如今距離入學已經一月有餘,虞先生已經教着班裏的女學生認識了大部分的香料,現在則開始鍛煉衆人的鼻子對香氣的敏感度,讓她們從聞香辯香練起,也能更加細致深入的了解各種香料香氣。
所以,這節制香課上,女學生們皆是兩兩結伴,各自捧了個香爐。
一者往爐中添香料,一者聞香辯香,然後報出香名。
室內時不時得就要傳出女學生們清脆悅耳的辯香聲——
“丁香”
“側柏”
“蘇合”
“百合”
“龍腦”
還有女學生猜錯了後輕輕的讨饒聲,一時兒室內香霧缭繞,頗似雲山霧裏。
甄停雲和楊瓊華兩人都選了制香這門課,此時自然也是各自捧了香爐,彼此結伴。
比起有些基礎和經驗的楊瓊華,甄停雲的鼻子也确實是有夠遲鈍的,甚至還辨錯了好幾樣。
好在,楊瓊華也有些心不在焉,倒沒有特別在意甄停雲辨錯了,反到是用小玉勺舀了一勺子研磨過的幹姜細末加入香爐裏,朝着甄停雲眨眨眼:“來來來,你來嗅嗅這個!”
香氣從香爐裏升騰而起,隐有香霧。
甄停雲會意的湊上去,以手為扇,輕輕的扇了扇那香霧。然後,她便嗅見了生姜辛辣的氣味,忍不住就打了個噴嚏,險些把眼淚都打下來了,忍不住去瞪楊瓊華:“就你會作怪!”
楊瓊華一笑:“你這連着辯了這麽多香,鼻子都要鈍了,肯定是越辯越錯。我這是給你醒一醒鼻子!”
其實,甄停雲也知道楊瓊華是好意——自己太緊張了,越緊張越容易出錯,且鼻子嗅久了确實是很容易分辨不出香味上的差距,需要點刺激。
雖然想是這麽想的,可甄停雲還是沒忍住,也學着楊瓊華的樣子往香爐裏加了一點點的細辛。
這一下子,嗆鼻的輪着楊瓊華了。
兩人一番亂鬥,倒是驚動了正坐上面的虞先生。
虞先生從臺上下來,走到她們案前,只閉眼一嗅便猜着了:“這是,細辛?唔……還有生姜……”
甄停雲:“……”
楊瓊華:“……”
虞先生倒是又好氣又好笑:“你們也确實是會選!”
甄停雲與楊瓊華連忙垂首。
虞先生說着,倒是起了意,擡步又回了上首位置,擡手叩了叩桌案:“先停一停。”
室中一時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虞先生清了清嗓子,這才往下說:“早前我與你們說過,這制香一道源遠流長,博大精深,香料不僅可以為你添香,也可有各種藥用。我适才在兩位女學生處聞着了生姜和細辛,倒是正好想起一個香方,恰可拿來教授諸位,你們都可以記下,如果課後依這香方自制了香餅也可拿來與我共賞,讨論一二……”
衆人原還有些被打斷了的不樂,聞言皆是十分歡喜,一齊起身行禮謝過先生——要知道,除了一些衆所周知的香方,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方,一向都是敝掃自珍,秘不宣人。如今虞先生願意拿一張香方來傳授她們,可見是真拿她們做弟子看待,真上了心的。
虞先生環視室內,滿意的點了點頭,接着道:“我教你們的這個香方,名喚清心餅。此香用作醒腦清心,制成香餅後,投入爐中焚香,其香入鼻,可以通心肺,清心醒腦。這清心餅主料分別是:沉香、細辛、蜀椒、白芍、龍腦香、西紅花、白芨、桂皮……”
說到“細辛”的時候,虞先生仿佛是無意的看了甄停雲一眼。
甄停雲:“……”
虞先生也沒有多說,只是将這香餅的制法從頭說了一遍,然後又道:“人都說焚香煮茶,這香正适合晨起煮茶時焚用,一壺茶、一爐香,正可提神醒腦,一日清明由此起。”
衆人皆是受教,很是仔細的記下這個想法。還有人想着回去把這清心餅給制出來,下回上課就能與虞先生讨教了。
如此,這堂制香課也就上到這裏了。
甄停雲等做學生的都跟着起身,行禮送虞先生離開,這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去飯堂吃飯。
甄停雲和楊瓊華倒是落在了後面,兩人悄悄說着話。
楊瓊華便問道:“我聽人說,燕王妃前日派人給你家裏送了靈芝如意?”
甄停雲微微點頭。
在楊瓊華想來,燕王妃那日賞蓮宴對甄停雲并無殊待,顯然是沒看中甄停雲。但她事後卻送了如意過去,肯定是有人給甄停雲說了好話。而在燕王妃面前說話這般有分量,甚至改變燕王妃決定的……肯定就是攝政王了!
這麽一想,楊瓊華對于七夕那日遇見甄停雲和攝政王的事情也有了新的理解:指不定,甄停雲與攝政王這就是單純的師生關系,攝政王其實是想撮合侄子和學生,那日其實是替傅年嘉這個親侄子相看的?這麽一想,那日燕王世子傅年嘉提前離開,似乎也別有深意了。
楊瓊華自以為是看破其中玄機,一時胸中也是松了口氣,自然也很為甄停雲歡喜,握着她的手道:“停雲,茍富貴,勿相忘!”
甄停雲心裏并不十分願意這樁婚事,又記着傅長熹說過會幫她退親,這時候自然不能承認燕王府這事,便搖了搖頭:“……你可別這樣,說不定王妃就只是随手賞了我東西,沒別的意思。”
說着,甄停雲又趕在楊瓊華開口前,問她:“早上起,我就見你神思不屬的,是有什麽事嗎?”
楊瓊華看了看左右,見邊上沒人,這才悶聲與甄停雲道:“我爹發現榮自明送我的那些東西了。”
這話信息量有些大。
甄停雲忍不住又問:“榮自明做什麽要送你東西?”
“還不是……”還不是因為你和攝政王的事情!
這話說到一半又被楊瓊華吞了下去,險些沒給咽死。楊瓊華因此更是遷怒起沒用的榮自明,反應極快的補充了一句:“還不是榮自明他有病!”
甄停雲:“……”
楊瓊華自己很快就想開了:“算了,反正我爹生氣,那也是去揍榮自明的,關我什麽事?”她擺擺手便道,“我們趕緊去飯堂吧,要不就要沒菜了。”
話雖如此,他們兩人緊趕慢趕着去了飯堂的時候,依舊有些晚了。
不過,飯堂的小月餅還有,每人只能拿一個。
楊瓊華看着那玲珑小巧的小月餅,忍不住啧啧稱嘆:“聽說宮裏八月才開始制月餅,沒想到咱們女學這會兒就開始做這個了?”
甄停雲在邊上澆冷水:“聽說,為着八月中秋,烹饪課這時候已經開始教女學生做月餅了,你吃的這個,指不定就是她們做出來的成品呢。”
聞言,楊瓊華立刻就不看那小月餅了,轉口說起其他來:“對了,八月十五乃是太後壽辰,雖不知要不要大辦,可宮宴肯定是要擺的。既然燕王妃給你送了靈芝如意,你這裏也得有些準備才好……”
楊瓊華這是想着燕王妃也許已經和宮裏通了氣,到時候鄭太後的宮宴也會請甄停雲過去。
甄停雲對着傅長熹卻有天然的信任,想着傅長熹答應了要給她退親,也許真能退了。所以,她對宮宴這種事也就敬謝不敏了,只敷衍道:“到時候再說吧。”
說不定,到時候這親都沒了,宮宴自然也輪不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