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韓昭作為保镖的第一個任務,便是送阮桃芝上學,具體的時間表管家崔嬸已經跟他交代過。可是他為了激怒桃芝,故意遲到了半小時。等他出現在車庫時,阮桃芝卻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氣急敗壞,反而悠閑地倚靠在捷豹車門,耳朵眼兒裏塞着白色耳機線,慢條斯理地塗着透明的指甲油。
真正氣急敗壞的,是管家崔嬸,遠遠看見他就朝他跳腳:“你怎麽才來?!小姐都等了你半個多小時了!我打你電話也關機,是不是不想幹了?”
韓昭撓了撓後腦勺,故意顯得有些呆傻:“不,不好意思,我早上睡過頭了。”
“睡過頭?!”崔嬸聲音一下子尖起來:“我都跟你交代了多少次,小姐早上幾點上學,晚不得,你竟然給我睡過頭?不知道的人,還怕是要以為我沒給你交代清楚!”
“好了,崔嬸。”阮桃芝打斷她的話,站直身子,朝半幹的手指甲上輕吹口氣:“既然司機來了,我上學去了。”
韓昭訝異地盯着阮桃芝。就這樣?他遲到了半小時,她竟然沒追究他,甚至看不出一星半點的生氣?不都是說她出名的難伺候麽,怎麽會是這種反應。。。
滿腹狐疑地拉開車門,他坐進去,将車駛往阮桃芝就讀的貴族高中。行駛期間,他偶爾從後視鏡裏掃一眼坐在後排的她,發現她只是安靜地看着窗外,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他遲到根本沒有對她造成任何情緒的影響。
不過十六歲的年紀,似乎不該有那樣深沉的神情。
車子抵達校門口時,韓昭看見前面停了輛奔馳,車門打開,下來一名少女,年紀和阮桃芝相似,穿着同樣的校服,同樣的長發及腰,清麗不可方物。少女徑直朝他們的車走來,阮桃芝也推門下車,嬉笑着和那少女挽起手臂,兩人一起朝校門內走。
笑?韓昭有些發愣。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阮桃芝笑,她笑起來時,眼睛是發亮的,像是面無表情的人偶被注入了生命的活力。原來,她是會笑的,笑起來還這般好看。
阮桃芝挽着林夕的手臂,兩人一起朝校內走,她笑眯眯地說:“夕夕,謝謝你一直等我,果然是共患難的好姐妹。”
林夕笑着刮了她鼻子一下:“沒等到你我才不進學校呢。不過你今天怎麽遲到了?”
阮桃芝努了努嘴:“新換個保镖,他早上睡過頭了。”
林夕驚訝地挑起眉毛:“他怎麽敢?你就不生氣麽?要知道我們遲到,可是會被懲罰的。”
阮桃芝聳聳肩:“剛開始我也生氣,從來沒有一個保镖敢不遵守我的時間表,早上我差點就想跟我爸說把他換掉。可是在等他時,我突然又覺得這事兒不對。你想啊,他之前是跟着我爸的,這點兒規矩難道還能不懂?可是為什麽到了我這兒,第一天送我上學就遲到?”
林夕露出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莫非你是想說,他是故意的?而且睡過頭這個借口,确實不怎麽高明。況且能直接在你爸手下做事的保镖,那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阮桃芝點了點頭:“所以我說他肯定是故意的。之前他救了我爸一命,肯定想着我爸該怎麽重用他呢,可是沒想到我爸卻把他給了我。他心裏邊兒肯定一百個不樂意,所以才變着法兒地想讓我換了他,這樣他就可以繼續在我爸手下幹了。”
林夕笑起來:“那你換嗎?”
阮桃芝嘴角一挑:“當然不。從精神上折磨人是我的樂趣。”
時間一久,韓昭也意識到不對勁。無論他怎麽變着法兒地想要激怒阮桃芝,阮桃芝就是不接招。他遲到,她就等;他不經她同意擅自說話,她就面無表情地戴上耳機;他甚至在她喝飲料時急剎車,聽到她明顯嗆到的聲音,以為她這次鐵定要發飙,可她只是平靜地拿過紙巾擦嘴,一個字都不曾說,甚至連眉心也沒皺一下。
如此反常的表現,不由令韓昭生疑。細細回味從他們相遇開始的事,他慢慢意識到,或許,他是輕敵了。他下意識地将阮桃芝當作十六歲,不谙世事的小女生對待,跟她玩一些把戲,以為就可以操縱她,但他疏忽了她的成長環境——跟在暮景盛那麽複雜的人身邊長大,她或許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單純。
對他如此放肆的行為,她卻一反常态的寬容,絕非偶然。極有可能,是她已經看穿了他的意圖,在冷眼看他玩各種小把戲。
思及此處,韓昭嘴角漾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玩味。所以說,自己是被這小丫頭給耍了麽?
為驗證他的猜想,韓昭故意消停了幾天,不再生出任何事端,所有保镖分內的事,他都做得滴水不漏,毫無挑剔的餘地。
這下,倒是阮桃芝坐不住了。她享受的,就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底下韓昭各種使小聰明地想要觸怒她,但是又求而不得的樣子,這會讓她産生一種莫名的快感,像貓抓老鼠似的。
可是如今,這老鼠不折騰了,貓哪裏還有快感呢?
終于,某天上學路上,阮桃芝還是忍不住,說了句:“你最近好像很安靜。”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車窗外,臉上還是冷淡疏離的表情,仿佛不甚在意此次交談。
韓昭從後視鏡裏望了她一眼,故意道:“小姐是在跟我說話?”
阮桃芝淺淺地嗯了聲。
從她開口起,韓昭就知道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她果然是早就看穿他的目的,把他耍着玩兒:“我只是在遵守小姐給我定下的規矩,未經您允許,我不能說話。”
阮桃芝有些諷刺地勾起嘴角:“莫非你之前擅自說話的次數還少了?”
韓昭颔首道:“之前是我不懂規矩,以後不會了。”
阮桃芝微微眯了眯眼。他這又是在玩什麽把戲?之前折騰那麽多花樣,不就是想從她身邊調離,現在怎麽又表現出要好好聽她話的模樣?
到底有何居心?
一時想不出合理的解釋,阮桃芝只得作罷,沒有再出聲。韓昭也通過這次試探,摸清了阮桃芝的性格,他越是想要離開,她就越不會讓他如願。既然如此,倒不如先蟄伏,再慢慢尋找別的機會。
很快地,到了韓昭跟警方接頭人,同時也是他頂頭上司——趙懷遠聯絡的日子。趙懷遠在聽取了他的工作彙報以後,表示十分詫異。月餘前那場刺殺,是他收到的線報,也是他精心布的局。只可惜千算萬算,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暮景盛竟然會把韓昭下放給阮桃芝做保镖。
這徹底打亂了他的布局。而且更糟糕的是,韓昭這株他手上最精英的苗子,一時半會兒還回不去暮景盛身邊,天天跟着個黃毛小丫頭,簡直就是浪費人才!
可惜事已至此,任憑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也必須以大局為重。眼下,也只能先讓韓昭在阮桃芝身邊屈就,伺機離開。當即趙懷遠就對韓昭做出了指示:“不惜一切手段讓阮桃芝喜歡上你,這樣你才能借着她回到暮景盛那兒。至于暮那邊,為以防萬一,我會另外安插人進去,你就不必關注,這段時間先專心地搞好和阮桃芝的關系。”頓了頓,他又指導了句:“小女孩子嘛,多哄哄關系就好了。”
趙懷遠的意思韓昭明白,如果阮桃芝讨厭他,那麽她勢必處處與他為難,相反,如果阮桃芝喜歡他,那麽她不僅不會為難他,說不定還會幫助他,如此一來,事情就要好辦得多。
話雖如此,可是,令韓昭頭疼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讨女孩子喜歡。從小到大,他都是屬于沉默寡言的類型,進入警校之後,學的都是搏擊偵察之類,要他花言巧語地去哄女孩開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現在領導的意見已經下達,他不能違抗,只能答應下來,日後再想對策。
起初,韓昭因為說不出任何甜言蜜語,所以在讨阮桃芝歡喜的事上一籌莫展。他能做的,就是按照阮桃芝的要求,待在她身邊做她的透明保镖,送她上學,接她放學,送她去派對,接她回家,存在感為零。
日子也就這麽一成不變地過下去。
而他,像是一個無言的旁觀者,默默觀察着阮桃芝的生活。
慢慢地,他開始懂得她驕縱的來源。她從未像其他女孩那樣吃過苦,她從來不需要搭乘公共交通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忍受擁擠,汗味,甚至陌生男人的猥suo。她從來不缺任何東西,凡是她想要的,暮景盛都會想方設法去替她搞到。她也從來不用承受任何批評,但凡圍繞在她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敢說她的不是,全都是阿谀逢迎。
試問這樣的生活環境,又怎能令她不驕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