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榮慶堂裏的交鋒,那拉淑娴并不知情。她只知曉,待午後小憩醒來之後,原本說是陪她小睡的賈赦連個人影兒都沒了,正想喚人問兩句,就聽到外頭傳來陣陣喧嘩聲。
“奶娘,奶娘!要奶娘,要哥哥!嗚嗚嗚救命救命!!”
“閉嘴罷你個臭小子,小混蛋!我是你老子,知道嗎?你老子!閉嘴,別哭了,再哭老子揍你!”
那拉淑娴霍然起身,全然不顧被不小心帶倒的圓凳,整個人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沖出了內室。只是才走出內室,便見賈赦手忙腳亂的抱着一個圓滾滾肉嘟嘟的小孩兒走了進來。之所以強調手忙腳亂,那是因為他懷中的小孩兒正瘋狂的掙紮着,且一面掙紮一面嘹亮高亢的哭叫着,完全是一副豁出去命的樣子。
“琏兒。”那拉淑娴怔怔的看着這對萬般鬧騰的父子,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腦海裏仿佛瞬間展開了一幅幅畫卷,有前世十二阿哥永璂剛出生時的樣子,有她那當做心頭肉一般寵着卻只兩歲就夭折的女兒小五兒,還有她的永璟。而除了這些,還有一些明明并不屬于她卻烙在她心頭的畫面,譬如瑚兒,又譬如眼前的琏兒。
“娘!”
正哭鬧不休的琏兒終于發現了那拉淑娴,原就哭得很厲害的他,更是玩命一般的尖叫起來,唬得賈赦差點兒一時失手摔了他。而那拉淑娴也終于回過神來,上前一步從賈赦懷裏接過了琏兒,也是直到琏兒撲到了她的懷裏,她才依稀感受到了真實,卻只喃喃的道:“琏兒,娘的琏兒……”
說實話,琏兒的長相同那拉淑娴前世的兩兒一女并不相像,甚至可以說全無半點兒相像之處。想也是,前世的她和乾隆帝都是滿人,哪怕滿人入關多年,可長相方面同漢人差異還是很大的。而琏兒卻是純漢人,父母皆是俊美精致之人,他雖年紀尚小,卻也能瞧出将來定是一枚美男子。
可縱是如此,在那拉淑娴眼中,就仿佛重疊了她的孩子們,亦或說,她打從心底裏認定,琏兒就是她的孩子,她的親生骨肉。
“琏兒你可算回來了。”那拉淑娴在愣了片刻後,抱着琏兒默默的落下了眼淚。
一旁的賈赦看得心疼壞了,忙上前想要擁住妻兒,再說兩句感性的話。結果,他才走到妻兒跟前,就被琏兒狠狠的搗了一個胳膊肘。登時,賈赦大怒:“混賬小子!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是你老子!你老子!!”
“娘!”許是知曉自己闖了禍,琏兒索性伸手摟住了那拉淑娴的脖頸,又把頭深深的埋在她的肩膀上尋求安慰,且還不忘嘟嘟囔囔的告狀道,“娘,爹把琏兒吓壞了,琏兒好端端的在屋裏跟珠大哥哥玩,爹突然跳出來把琏兒抱走。娘,爹好壞,娘打他。”
賈赦:……老子打死你啊!
事實證明,在争寵這方面,賈赦是永遠鬥不過琏兒的。也是,他連弟弟都鬥不過,更妄論跟兒子争寵了。萬幸的是,那拉淑娴并不是賈母,哪怕再在意琏兒,仍雙眼放光的看着他:“老爺……”
“淑娴,甚麽都不用說了,我明白。”只一個眼神,賈赦就覺得自己值了。哪怕讨人厭的臭小子死死的摟着那拉淑娴的脖頸不放手,他也認了。
“老爺,您可受委屈了罷?”那拉淑娴滿臉的感動和不敢置信,用仿佛看待神靈的眼神深深的望着賈赦,“我真的沒想到,老爺您為了我們母子倆竟能做到這份上,我真的……以往,我整日裏只想着瑚兒沒了,琏兒又被老太太抱走了,活着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可我卻從未考慮過您的感受。”
賈赦都傻眼了,他并非沒聽過花言巧語,事實上他本人也是個中楚翹,可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像那拉淑娴一般,将情話說的這般真誠懇切。偏此時,容嬷嬷也走過來,滿臉的激動難耐:“太太說的是,太太說得對,老爺您真是太偉大了。”
都這般了,賈赦也不好再說甚麽,只虛心的道:“這、這其實罷,我也沒有你們說的……”那般好。
從甚麽時候開始的?似乎是老榮國公夫人徐氏沒了之後,賈赦就再也沒得到過一句贊賞。甭管是外頭還是府裏,對他的評價無一例外皆是負面的。甚麽游手好閑,甚麽蠢笨不堪,再有便是好色貪杯欺男霸女等等,仿佛在外人眼裏,甚至在賈母眼中,他渾身上下再尋不出一個優點來。也是直到今個兒,他才知曉,原來自己并不是那般不堪。
見屋內氣氛融洽,容嬷嬷忙知趣的退了出去,只道:“我給哥兒拿點心去。”
點心很快就上來了,賈赦和那拉淑娴一道兒喂琏兒吃點心。不多會兒,琏兒的奶娘趙嬷嬷也帶着一衆丫鬟婆子從榮慶堂回來了。之所以慢了一步,是因着她們要歸整琏兒留在榮慶堂的東西,而方才卻是賈赦生怕賈母會反悔,只不管不顧的抱走了琏兒。趙嬷嬷回來後,先向主子行了禮問了安,又吩咐丫鬟婆子将東西搬去東廂房仔細歸整了,這才湊到了琏兒跟前,笑着伸手要抱他。
那拉淑娴原是舍不得的,倒不是擔心瞧不到琏兒,而是這孩子剛回到自己懷裏沒多久,她還沒抱夠呢。不過,最終那拉淑娴還是将琏兒交給了趙嬷嬷,只略帶不放心的叮囑着:“琏兒方才已經喝了小半碗的甜粥,還吃了兩塊棗泥糕,別再喂了,也別抱出去,只在屋裏頭轉轉就好了。”
趙嬷嬷答應了一聲,遂抱着琏兒走出了正房內室。
……
琏兒回來了,東院仿佛在一瞬間徹底消除了往日的陰霾。原本略顯安靜的院子裏,也因着多了孩子的笑聲,顯得熱鬧多了,如同一下子多了很多的人氣,連丫鬟婆子們面上的神情也輕松了許多。
那拉淑娴又吩咐容嬷嬷去小庫房裏拿了好些個精致小巧的擺件,都擱到了琏兒的東廂房裏,也尋出了好幾樣上好的料子,卻是想要給賈赦做一身新衣裳。
“這是作甚?年節都過了,這都開春了,做甚麽新衣裳?我又不是琏兒那臭小子。”賈赦連連推辭。可那拉淑娴卻堅持如此,理由都是現成的,去年間因着她一直在病中,不說外頭的大氅子,連一件貼身衣物都不曾給賈赦添。雖說因着有丫鬟婆子在,賈赦是絕不可能缺少衣裳的,可那拉淑娴堅持認為,這妻子做給夫君的衣裳,跟丫鬟婆子是沒法相比的。
見那拉淑娴堅持,賈赦無奈的接受了,只是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卻暴露了內心的想法。
至晚間,倆口子用了一頓溫馨的晚膳,又一齊去東廂房看了吃過晚膳昏昏欲睡的琏兒,再結伴往榮慶堂走去。東院離榮慶堂還是有段距離的,平日裏那拉淑娴去請安都是喚了香車的,不過今個兒,他倆卻是慢悠悠的散步過去的。
彼時,已是日落西山,遙遙的望着夕陽映紅了半邊天,讓人不禁嘆一句,夕陽無限好。
待到了榮慶堂,王夫人早已過來請安了,也不知她說了甚麽,賈母的面色頗有些不好看。見賈赦和那拉淑娴走了進來,賈母登時冷哼道:“若不願來請安也用不着勉強,咱們家雖是國公府,也不是那般嚴苛不通人情的。索性往後只每日早間來一趟,晚上這趟省了罷。”
那拉淑娴聽得這話心下一動,當即便想到這是王夫人拿自己晚來當筏子了,偏賈母還真聽進去了。仔細算算時間,她來的并不算晚,只是之前近一個月以來,她每日都是早早的來遲遲的走,唯獨今個兒賈赦剛将琏兒抱回了東院,她便這般恰巧的來遲了,若無人提醒也罷,可眼瞧着賈母這臉色聽着這話頭,便可得知王夫人先前沒少拿這茬說事兒。
招數很平常,卻處處透着眼熟。那拉淑娴略想了片刻,釋然的一笑。
這不是當年忻妃慣用的手段嗎?對了,應當喚一聲忻貴妃,雖說那位在冊封貴妃前便已故去,可最終還是遺封了。不過那會兒,忻貴妃使這招卻并非為了對付那拉淑娴,而是常用來對付她宮裏的嫔、貴人等。具體的手法是,先喚個宮人絆住她們,再在那拉淑娴跟前請安時,故意提起她們,甚麽遲了甚麽恃寵若嬌,再不然就是‘如今那些個水靈靈的小姑娘喲,可比不得咱們年輕那會兒’……那拉淑娴自是一切都明白,卻也懶得戳穿她,只冷眼瞧着她盡全力打壓新人。
“老太太,您說的是,兒媳婦兒都聽您的。”
當年嫔妃之間的暗鬥她都能熟視無睹,更妄論如今婆媳之間的矛盾了。左右琏兒已經回到了東院,她又何苦每日兩趟的來讨嫌呢?況且,這夫君兒子自然重要,婆母就很無所謂了,至少于她而言,賈母絕稱不上至親家人。
賈母被這話噎了個半死,她原是想趁機逮着把柄讓那拉淑娴知曉利害,不曾想,人家竟是當真了。賈母自不能出爾反爾,只恨恨的剜了一旁的王夫人一眼,又向那拉淑娴道:“那就這般罷,只要你心裏頭還有我這個老婆子就好,至于晨昏定省原就只是個形式罷了。”
“是,老太太您教誨得是,兒媳婦兒受教了。”
賈母又被噎了一下,正常人聽得這話,不是應當立刻承諾會按時晨昏定省嗎?這老大媳婦兒究竟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故意裝不懂?思量了一番,賈母又道:“受教了便好,你來的這般晚,若每日都這般,我這把老骨頭還要日日等着你,索性別來了,省的耽擱我歇息。”
那拉淑娴笑着答應着,她倒是沒往心裏去,一旁的賈赦卻已經極為不耐煩了:“既然母親要歇息了,那兒子就不打擾了。弟妹,你也趕緊告退了罷,母親身子骨不爽利,是該早些歇息。”說罷,賈赦拉過那拉淑娴,便快步往外頭走去。
榮慶堂外,倆口子頂着餘晖沿着小路往東院而去。
榮慶堂內,賈母面色鐵青,最終只得将一腔怒火盡數發在了王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