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休了她,休了她……

某個聲音在賈政腦海裏聲嘶力竭的叫嚣着,仿佛這樣就能将憋了數年的委屈盡數傾瀉而出,哪怕賈政心裏很清楚,他是絕不可能真的将王夫人休棄的。因為甭管是榮國府還是王家,都丢不起這個人,更別說七處之條,王夫人一個都沒犯。

“哼,蠢笨不堪的婦人,若我真鐵了心要将你休棄,還怕尋不到由頭嗎?”賈政怒氣沖沖的離開榮國府,跳上馬車,一面連聲叫人快馬加鞭的趕往工部,一面卻恨恨的握緊拳頭,滿臉狠戾的神情。

他這輩子就是毀在了那個蠢婦人身上!!

數年前,他的雙親開始為他和大哥賈赦的親事謀劃,最初他分明記得,最開始王家老爺子是打算讓嫡長女嫁給賈赦的,倒不是因着賈赦本人,而是純粹看上了賈赦所能世襲的一等将軍爵位。說來也是湊巧,他正好去尋母親說話,這才聽到了雙親之間的争論。當然最終的結果自然是父親獲勝了,讓賈赦娶了詩書傳家的張家嫡女,至于王家大姑娘……

莫名的落到了他頭上!

還美其名曰,青梅竹馬!!

一想到這事兒,賈政就止不住的來氣。誠然,因着四大家族同氣連枝的緣故,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同王夫人認識了。可所謂的認識不過就是親戚之間的正常來往,且他跟王夫人只相差一歲,故而年幼時候也确是曾玩在一起。然而玩在一起的并不僅僅是他和王夫人,還有賈赦!

倘若說他和王夫人是青梅竹馬,那賈赦呢?好歹他打從兩三歲啓蒙後,就一直醉心學問,玩鬧的時間是少之又少。可賈赦就不同了,比起跟着雙親長大的賈政,賈赦卻是打從滿月之後,就一直跟着老國公夫婦倆,也就是他們的祖父母。老國公夫婦極為疼愛孫兒,尤其疼愛一手養大的長孫賈赦,幾乎到了溺愛的程度。也因此,賈赦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過得分外潇灑自由,自然而然,玩鬧的時間也比賈政多出了不少。

所以嚴格算起來,賈赦才是那個跟王夫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然而賈政忽略了一件事兒,賈赦打小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他的玩鬧時間就算再多都跟王夫人沒有一文錢的關系,哪怕長輩拜托他帶着親戚家的妹妹,他嘴上應的好好的,回頭保準一眨眼就跑得無影無蹤。也因此,賈政不管怎麽說都在小時候跟王夫人說過幾句話,而賈赦則一個字都沒有,他無比嫌棄所有的小丫頭片子。

可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一葉障目。更準确的說,人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事兒,對于旁的事兒則選擇了視而不見。

帶着滿肚子的怨憤,賈政來到了工部。

今個兒有些略遲了一些,賈政到時,同僚們已經忙活起來了,他忙低頭縮肩快步來到自己的位置上,可還不等他坐下,便有人匆匆過來道:“賈員外郎,外頭有個自稱是你大哥的人說要見你。”

大哥?

“讓他滾!”賈政勃然大怒,一時間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等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麽後,賈政忙不疊的辯解道,“那不是我大哥,定是不知曉哪裏來的渾人,我大哥先前出門時我才剛見過。”

來傳話的并不是工部的官員,只是一個區區小吏罷了,聞言也不好再說甚麽,只匆忙去了外頭傳話。只不多會兒,小吏又再度回轉過來,面露尴尬的問道:“賈員外郎,外頭那人堅持要見您。我瞧着那人衣着鮮亮,随行還有小厮侍從,看着不像是個騙子。”

“罷了,我去瞧瞧。”

忍着即将噴薄而出的怒意,賈政快步離開了辦公的廳堂,自然也就錯過了同僚們揚起的那帶着滿滿嘲諷的笑臉。

工部外頭,停着一輛看着極為奢華的馬車,并十來個衣着不凡的小厮侍從,見賈政過來,其中一人上來行禮道:“見過國公府二老爺,我家大老爺有請。”

賈政從遠遠的看到馬車時,就知曉來尋他的定然不是賈赦,如今聽小厮這麽一說,當下便眉頭緊鎖,口氣略沖的道:“究竟是何人尋我?我如今忙着呢,沒空。”

“別別,我說妹夫,好歹你也要喚我一聲大舅哥,怎麽着也得給我個面子罷?”

馬車窗戶被人從裏頭掀開,露出了一張堆滿了笑意的臉龐。說實話,這張臉并不算醜陋,卻也實在是稱不上俊美,尤其是那笑容一看就不懷好意,惡心的賈政扭頭就走,心下暗道,王家的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妹夫,妹夫!”

王子勝在小厮的幫助下匆匆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疾走幾步攔住了賈政,舔着臉湊上前笑道:“你這是怎的了?莫不是我妹子昨個兒沒好生伺候你?哈哈哈哈……”自以為說了個有意思的笑話,王子勝笑得一臉菊花開,卻冷不丁的被賈政甩開,若非後頭的小厮伸手攙了一把,只怕就直接摔了個屁股墩兒。

當下,王子勝的面色略有些難看起來,好在此人旁的不成,控制情緒的能力倒是極佳,只片刻功夫再度換上了笑容,谄笑着道:“好端端的,生什麽氣呢?來來,哥哥做主請你去酒樓好生樂呵樂呵,走!哎呀,別管這些個公事了,這公事又沒個頭的,你堂堂國公府的老爺,何苦為這些個芝麻綠豆點的小事兒忙活?放心罷,只一會兒工夫咱們就回來,走走!”

賈政本不願意跟着王子勝走,怎奈何在工部門口拉扯更不像樣子。偏王子勝不要臉面,賈政卻極為愛惜臉面,無奈之下他只得先跟着王子勝走,心下卻在琢磨脫身的法子。

片刻後,王子勝已經将賈政拉到了馬車上,且沒多久就在鄰街的酒樓門口停了下來:“新開的悅心樓,妹夫定然沒嘗過罷?今個兒哥哥做東,好生嘗嘗!”

“不去!酒樓這等污穢之地哪裏是我去的地兒?”

“成成,那咱們去茶館,你看對面這個品鵲齋如何?”

都已經将人拖出來了,王子勝又怎會放過賈政?不想去酒樓無所謂,左右偌大的一個京城,哪裏會缺好玩的地兒?連拉帶拽的,王子勝直接将人弄到了對面的品鵲齋裏。

卻說這品鵲齋也算是有來頭的,裏頭的布置高雅大氣不說,所售賣的茶水更是極品。當然,像榮國府、王家這種人家并不缺好茶葉,可想也知曉,賈政不會拒絕來一壺上等的碧螺春茶。

待好茶上來,賈政略呷了一口後,原先心頭的火氣也慢慢熄了。說起來,他雖自認跟王家不是同路人,不過王子勝卻是從未得罪過他,且打小都極為推崇他,比他親大哥賈赦以及王家二老爺王子騰靠譜太多了。

“妹夫最近這段日子過得舒坦罷?就算我只是個莽夫,也知曉妹夫如今前途敞亮,怕是隔不了多久就能升官發財了罷?”王子勝笑得見眉不見眼,初看時的确極為惹人厭,不過看多了,卻也有股喜慶的味道。至少,被王子勝捧着的賈政這會兒已經平複了心情。

不過,聽到升官發財,賈政還是冷哼一聲。

“別渾說了,我做學問入仕途,為的是替聖上分憂,可不是為了甚麽升官發財!”尤其是念到‘發財’二字時,賈政難掩厭惡嫌棄之意,仿佛被羞辱了一般。

王子勝壓根就不覺得為何發財是羞辱人,不過他倒是極會看眼色,一見賈政面露不悅,忙開口認錯,以茶代酒的道歉道:“是是,我不過是一介粗人,哪裏知曉那些個大道理?妹夫別同我計較,我蠢我笨我原就不懂這些。”

“嗯,那就罷了,左右你也沒甚麽惡意。”

“對對,可不就是這個理嗎?”王子勝搜刮肚腸般的尋了好些個詞來誇賈政,他是沒甚麽學問,可以說完全就是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甚至連王夫人這個後宅婦人都不如。不過,這要說起誇人的本事,他卻是高杆得很,畢竟誇人不需要有太多的文采,只要往死裏誇就是了。

連着誇了一刻鐘的時間,總算是将賈政說得舒坦了,卻見賈政放下茶盞,淡淡的開口道:“行了,有事你就直說罷,再扯下去都快晌午了。”

王子勝爽朗的一笑,也不再拐彎抹角,徑直将所求之事說了出來。

“妹夫,這事兒可真怪不得我,我也不知曉堂堂淩家嫡系子孫,竟跟我似的喜歡去秦樓楚館。這我那點子愛好妹夫也清楚罷?說白了也不算甚麽,只不過這次倒黴,我和他看中了同一個人。這不,那人財力拼不過我,竟是打算仗着他爹禦史的身份跟我過不去。你說我是不是倒了血黴了?”

見賈政面露不屑,王子勝讪笑道:“罷了罷了,民不與官鬥,莫說我沒啥本事,縱是有本事,這禦史也不是我能惹的。這不,我爹和我二弟知曉了這事兒,問都不問我,就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尤其是我那二弟,竟然揚言說絕不會插手此事,讓我自行解決問題,萬不得連累家中……”

“妹夫,你看這事兒?”

“對了對了,那禦史是淩家的人,而淩家那位老太爺就是妹夫你的三位先生之一淩寧仄淩大家。我得罪的就是他的孫子。”

賈政聞言一愣,忽的想起如今暫住于榮國府的三位先生之一,就是淩大家的小孫子,而那人前個兒才提過他那當禦史的伯父。這麽說來,王子勝得罪的人應當是淩先生的堂兄喽?

仔細思量了一番,賈政開口問道:“那人的名諱,還有他父親的名諱,你都告訴我。”

“成成!我就知曉妹夫你比我爹我二弟靠譜多了!”聞弦知雅意,就算這事兒如今連個影兒都沒有,可只要賈政沒有一口回絕掉,就表示希望大大的。王子勝激動的連連搓手心,還不忘将早已備好的紙張拿出來,裏頭便有淩家父子最基本的情況。

接過紙張,賈政只略瞥了一眼,拿手指略彈了彈,道:“這個給我?”

“給給,妹夫盡管拿去。”王子勝只求把這事兒盡快抹平了,哪裏還講究這些,“妹夫,我跟你說,這念頭爹跟兄弟都靠不住,還是妹夫你好。來,今個兒以茶代酒,幹了!”

盡管打心眼裏看不上一口幹了好茶這種行為,可不得不說,王子勝這話卻是說到了賈政的心坎裏。別看他爹賈代善在世時,每每都說最為在意他,可若是真的在意他,會将爵位留給一無是處的賈赦嗎?就算嫡長子襲爵是無法更改的事實,那其他呢?王夫人許給賈赦便是配不上,許給他卻是正正好了?還有這偌大的榮國府,賈赦既已得了爵位,那旁的一切就應該歸他所有,不然談何公平!

親爹都靠不住,兄弟又算甚麽?

帶着萬分的感概,賈政只道回去仔細打探一番,并不曾誇口包攬此事。旁的不說,單是在秦樓楚館争搶頭牌一事,就惹得他一臉嫌惡,若非王子勝好話說了一籮筐,他才懶得管這檔子破事兒。

王子勝親自将賈政再度送回了工部,看着他入了內,這才帶着一臉的嘚瑟道:“走,咱們去悅心樓!”嗤笑一聲,又向身畔的貼身小厮道,“你說他賈政賈二老爺是不是腦子有病吶?好好的酒樓不去,整日裏就知曉品茶讀書,傻了吧唧的,還真當自己是個玩意兒了。”

“老爺您說的是。”小厮舔着臉吹捧道,至于他心裏頭是怎麽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馬車很快往鄰街駛去,王子勝趴在馬車窗戶上哼着小曲瞅着外頭的景致,然而心裏頭的煩悶卻是半點兒都不曾減少。別看王子勝嘴上那般嫌棄賈政,心頭的羨慕卻也着實不少,準确的說,他羨慕的是賈家那倆兄弟。要麽怎麽說同人不同命吶,同為家中長子,賈赦就能襲爵,他卻苦哈哈的甚麽都不是,連偶爾去尋點兒樂子都要挨罵,媳婦兒的娘家雖也勉強可以說是讀書人,可這讀書人跟書香世家差別大了去了。賈赦的岳丈是朝堂一品大員,三個舅兄最差的也有四品官職,而他的岳丈卻是個屢試不第的酸秀才,幾個舅兄情況也類似,想也知曉,讀書人若不能入仕途,就只能應了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了。

至于賈政,王子勝是瞧不上,卻也不得不贊一句,別人家的爹就是好,自己有本事不說,臨終前還強撐着上了道遺折,幫沒甚麽大用的小兒子讨了個五品的差遣,這要是擱在他家裏……

得了,少做白日夢了。

王子勝并不知曉,正被他羨慕着的榮國府兩位老爺這會兒都倒了黴。

賈政一回到工部就被工部尚書召見,好一通責怪不說,還給了一大堆的活計,十之七八都是他從未看到過的,也不知曉該怎麽去處理的,剩下的那些則是勉強看懂了,卻依然不得法。

至于賈赦,這會兒則是快被賈母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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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慶堂內,賈母真的病倒了。

年歲不輕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還是因着賈母真心疼愛珠哥兒這個孫子,因而在見到珠哥兒不大好後,又熬着陪了一夜,只在破曉前略眯了一會兒。可沒等養好精神,就聽說榮禧堂裏又鬧起來了,氣得賈母渾身發顫,一疊聲的命所有人都過來。

這裏的所有人指的當然是榮國府的所有主子。

卻說賈赦和那拉淑娴,先前已經被王夫人跟前的花钿唬了一大跳,這會兒匆匆來到榮慶堂後,賈赦忍着睡眠不足的頭痛感,忙出言安慰賈母:“母親您盡管放心,二弟許是随口說說的,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裏能胡亂休妻了?就算弟妹有再多的不是,可總算生下了珠兒和元姐兒,單憑這點,也不能說休就休呢。”

“甚麽?!政兒要休了王氏?!”

賈母整個人都不好了,非但渾身都難受得要命,太陽穴處更是突突的跳着,這會兒聽到賈赦的話,更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吓,捂着心口哎喲喲的叫了起來。這檔口,王夫人也過來了,面上糊着又厚又濃的妝,瞧着沒有半分美感不說,還讓人一見就本能的懷疑她妝容後面的臉出了甚麽問題。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王氏,你說!”

王夫人半側着身子,拿袖子捂着一半臉,期期艾艾的道:“老太太見諒,這原是我的錯,不曾照顧好珠兒,難怪老爺一怒之下說要休棄了我。罷了,也許這就是命,也別等休書了,我自請下堂便是。”

“渾說甚麽?!”賈母勃然大怒。

“老太太您快消消氣,免得回頭我家老爺又說我不懂孝道。這不,昨個兒,他還道我為了個黃口小兒,不曾在您跟前侍疾盡孝道。”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甭管是賈母還是賈赦倆口子,都聽出了王夫人的言下之意。也許賈政先前确實說過休妻的話,可那絕對是一怒之下脫口而出的。而王夫人也并非不清楚這一情況,卻打定了主意要裝傻到底,很明顯,這是打量着賈政先給了她沒臉,準備将丢掉的臉面再一一尋回來。

可明白歸明白,哪個都沒打算給王夫人做臉。賈母疼愛珠哥兒不假,可在賈政和王夫人之間,卻能毫不猶豫的做出抉擇。至于賈赦倆口子則在對視一眼後,當起了看戲之人。

“政兒說的也不錯,如今我病着,身為兒媳婦兒,你确是應當在我跟前侍疾盡孝。”賈母擡眼瞥了一眼王夫人,盡管妝容厚重,卻仍難遮掩王夫人面上近乎扭曲的猙獰神情。賈母心下嗤笑一聲,到底還是略給她留了幾分面子,只向着那拉淑娴道,“不管怎麽說,珠兒到底是病了,好在我有兩個兒媳婦兒,老二媳婦兒去照顧珠兒,老大媳婦兒你可願意在我跟前侍疾?”

那拉淑娴笑得風輕雲淡:“自是願意的。”

賈赦皺着眉頭來回掃視着他娘和他媳婦兒,隐隐的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再仔細一想,哪家都是兒媳婦兒伺候婆母的,就算以往多半都是王夫人在賈母跟前忙活着,可賈母既是提出讓那拉淑娴侍疾,他這個當兒子的也不能反對。這般想着,賈赦甚麽都沒說。

因着那拉淑娴要留在榮慶堂裏給賈母侍疾,東院那頭自然是暫且管不了了。喚了個丫鬟去東院給容嬷嬷傳話,那拉淑娴明裏暗裏的示意容嬷嬷消停點兒。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東院,容嬷嬷氣得險些沒掀了桌子,她的主子可是天底下頂頂尊貴的女人,前世也只伺候過皇上和太後。賈母那個腌臜的老婆子竟敢命令主子貼身侍疾。

哼,也不怕無福消受,白折了壽!

不過,對于那拉淑娴的暗示,容嬷嬷還是聽懂了,也能夠理解主子的顧慮。畢竟,她的主子如今是榮國府的大太太,而非尊貴非凡的一國之母。

“娘,娘,琏兒要娘。”早已醒來的琏哥兒,早膳只吃了一半,就東張西望的要尋娘。容嬷嬷聽着聲兒,忙收了心思轉而開口哄着他,又想起昨個兒之事,恐去前院書房吓着琏哥兒,索性拉着他去院子裏看那挂在檐下籠子裏的鳥兒。

容嬷嬷一面哄着琏哥兒,一面心思活絡的盤算開了。

如今的榮國府,賈母在病中,王夫人身子骨雖沒問題,卻要時刻守着珠哥兒,她家主子要侍疾,兩位老爺原就對後宅的事務一竅不通,也就是說……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

那拉淑娴絕不會想到,在她為賈母侍疾的這段時間裏,容嬷嬷幹了多麽喪心病狂的事兒。不過,就算她事先料想到了,也不會在意的。于她而言,幹壞事不要緊,要緊的是絕不能讓旁人察覺,只要能将壞事做得天衣無縫,幹再多她都不會問心有愧的。

這檔口,那拉淑娴除了侍疾之外,還忙着将眼前之人同原主的記憶相比照。

從天而降的小姑子。

“老太太,姑娘來了。”珍珠如是道。

先前還靠在床榻上有氣無力的賈母,一聽得這話忙撐起身子,語帶責備的道:“敏兒來作甚?她身子骨不好,如今我又病着,萬一過了病氣該如何是好?走走,趕緊讓她走。”

“母親,您說甚麽呢?女兒怎會怕過了母親的病氣?”伴着說話聲,一個十七八歲面容姣好的少女走進了內室,不是旁人正是賈母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兒賈敏。賈敏快步走到賈母的床榻前,仿若完全不曾瞧見一步之遙的那拉淑娴一般,只伸手捂住了賈母的手,面露悲切語帶關懷的道,“這好端端的,母親怎就病了?可是夜裏着了涼?”

“我沒甚麽大礙,倒是你,打小身子骨就弱,一到換季時候就病歪歪的,還是早些去歇着罷,免得從我這兒過了病氣。真要如此,我反而要不好了。”賈母望向女兒的眼神裏是滿滿的愛憐,且将她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只在女兒手背上輕拍了拍,“去罷,這兒有你嫂子在。”

“哦,嫂子。”賈敏應了一聲,側過身子看向那拉淑娴,面上挂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方才急着瞧母親,倒是不曾留意到嫂子您。對了,先前嫂子病了時,我的身子骨也不好,如今瞧着嫂子這氣色,可是大好了?”

“勞煩妹妹挂心了,我早已大好了。”那拉淑娴淡淡的笑道。

笑歸笑,那拉淑娴心底裏的疑惑卻是愈發甚了。從原主的記憶裏,那拉淑娴知曉了賈敏的身份,同時也清晰的明白了賈敏在榮國府內的受寵程度。這老國公夫婦倆倒也罷了,他們是最常見的那種寵愛大孫子的老人家,對于除了賈赦之外的孫輩們并不十分在意。可賈代善和賈母就不同了,賈母原就是慈母的典範,這賈政還是賈代善嚴厲管教着,她自不好寵溺太過,可對于賈敏這個女兒,他們夫婦倆卻是有志一同的選擇了寵愛。

而賈敏其人,除卻打小就泡在藥罐子裏的身子骨外,旁的倒是十分的不錯。對父母長輩孝順又加,對兩個哥哥嫂子也是恭敬有禮,對其他同輩的親眷們皆進退有度,甚至在面對下人們時,都是那般的寬容大度。

只是就這麽一個原應當在榮國府份量極重的人,可在原主的記憶裏,卻只占了極小極小的一塊地兒,甚至還不如東院的一個丫鬟在原主心目中來得重要。

那拉淑娴心中納罕不已,面上卻不動聲色的同賈敏說着話。

說起來,雖是關系極近的姑嫂,可倆人卻已經許久不曾相見了。這裏頭的許久還真不是甚麽誇張的說辭。事實上,自打張家出事後,原主就病倒了,等瑚哥兒夭折後,原主索性就不再離開東院正堂內室。之後,賈代善因病過世,原本即将出嫁的賈敏親事被耽擱,本人也病了。她們姑嫂倆原就不甚熟悉,榮國府素來沒有病人探望病人的道理,自然也就冷了關系。等好不容易盼到榮國府出了孝期,那拉淑娴倒是養好了身子骨,可賈敏依舊病着,算起來,她們倆人足足有兩年多不曾碰面了。

時間永遠都是最可怕的利刃,縱是再好的交情,都能因着時間而冷淡疏遠,更不說她們姑嫂倆原就甚麽情分。

倆人只礙于面子情,互相問候了幾句。不過,因着倆人都不是蠢貨,那拉淑娴沒提賈敏的婚期,賈敏自也不會提早夭的瑚哥兒,只略談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賈敏便在賈母的催促下退了出去。

待賈敏走後,賈母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這孩子……”

“老太太這是怎的了?妹妹這般聰慧伶俐,又端的是一副好人品,對老太太您更是孝順又加,您還有甚麽不滿意的?”那拉淑娴笑着調侃道。

賈母搖了搖頭,苦笑着道:“敏兒自是好的,卻是命苦得緊。”望了一眼那拉淑娴,賈母把餘下的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有些事兒既已過去了,再舊事重提沒有任何好處不說,還白惹了一通嫌。再一個,于賈母而言,那些舊事更是沉痛的傷口,哪怕已經結了疤,一旦觸碰後,仍會鈍痛不已。

那拉淑娴自不會追問下去,只将話題岔開去,待瞧着時辰差不多了,便催促下人上了午膳,又讓賈母喝了藥躺下歇着。等賈母歇下後,大丫鬟珍珠請她去隔壁的美人榻上略歇歇,那拉淑娴也沒拒絕,她倒是不困,卻是有很多事要仔細思量一番。

閉着眼睛靠在美人榻上,那拉淑娴一遍遍的回憶着原主留下的記憶。

怎麽說呢?有時候記憶并不是萬能的,畢竟因着所處角度的不同,沒有哪個人能事情看得萬分透徹,尤其是當本人處于是非漩渦之中時,很容易被情感帶着走,以至于就算擁有了原主的記憶,那拉淑娴也不敢說自己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

在原主的記憶裏,關于賈敏的部分是少之又少。不單如此,關于賈母乃至于賈政和王夫人那部分也多不到哪裏去。

原主給賈母的定義是,略有些偏心眼兒但本性不壞的老太太;給賈政的定義是,想上進卻沒甚麽才華的迂腐讀書人;王夫人則是武将出身沒腦子又愛挑事的妯娌;賈敏卻是清高自傲但并不算難相處的小姑子。

至于東院裏頭的人,則是占據了原主近乎所有的心神。賈赦是她的夫君,是她全部的天地;瑚哥兒是她的長子,是她最在意的心頭肉掌中寶,也是她最大的驕傲;琏哥兒是她的次子,在瑚哥兒早夭後,更是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真是蠢得可以。

那拉淑娴在心頭略嘆了一口氣,卻不得不承認,原主到底還是幸運的。若非誕生在一個溫馨和睦的家庭,她能如此天真嗎?一如那拉淑娴前世,在進入寶親王府邸前,她便已經是個心機頗深的女子了,而那時她不過才是個剛及笄的小丫頭罷了。

若能一生都保持少女的純真無邪,那才是真正有福氣之人。

感概了一番後,那拉淑娴耐着性子理清了思緒,對照着方才賈敏對她的态度,差不多猜到了七八分。難怪原主在生前的最後兩年,只覺得日子愈發難捱,家裏人都對她不好,這些事兒自然都是有緣由的。

誰讓她因着張家出事而自哀自怨呢?

誰讓她沒能護在榮國府的嫡長孫瑚哥兒呢?

誰讓這般湊巧的,瑚哥兒前腳剛走,病了很久的賈代善竟也跟着走了呢?

很多事兒真心不是解釋就能揭過去的,哪怕榮國府上下都明白,瑚哥兒夭折後她極為悲痛,也明白賈代善的病逝同她并沒有直接的聯系,可那又如何?遷怒,誰人不會?再說了,真要算起來,也并不能說全無幹系。

仔細思量了一刻鐘後,那拉淑娴慢慢的起身,向一旁伺候着的丫鬟道:“老太太還沒醒罷?我先去後頭院子裏瞧瞧四姑娘,若是老太太醒轉了,派人立刻來喚我。”

四姑娘指的就是賈敏,她雖是榮國府唯一的嫡女,可上頭卻還有三個庶姐。不過,那三人早已出嫁了,除了三節兩壽按時送節禮外,跟榮國府再無往來。

賈敏因是賈母老來得女,自是寶貝得很,打小就不跟三個姐姐同住,而是住在賈母房中。不過,等她略長大一些後,就搬到了榮禧堂北面粉油大影壁後頭的院子裏。那院子并不大,端的是小巧精致,因着賈敏屋內伺候的人也不算多,倒合适得很。

那拉淑娴只喚了兩個小丫鬟跟着,從榮慶堂後頭的穿堂直接往賈敏院子走去。原以為這會兒賈敏應當已經歇下了,那拉淑娴還想着若是不湊巧,回頭另尋機會便是。不曾想,才進了院子裏,就看到賈敏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兩眼出神的望着天。

“姑娘,大太太來了。”

小丫鬟清脆的叫聲喚回了賈敏的魂,賈敏半起身擡頭望門口看,見确是那拉淑娴過來,面上不由的露納罕的神色來。

“敏妹妹,你也不曾歇午覺?正好咱們許久不曾說體己話了,我來尋你說會子話。”那拉淑娴笑着上前,也不管賈敏是何等神色,只就着一旁擱置的藤椅,拉着賈敏的手,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妹妹這般好的模樣,我早就想過來瞧瞧了。可先前,我一直病着,唯恐把病氣過給妹妹。後來,好不容易養好了身子骨,結果還碰巧攤上了好些個事兒,這不,一拖就拖到了這會兒。”

“大嫂無需這般,我知曉大嫂忙得很。”賈敏初時有些發愣,這會兒倒是将面上的那一抹訝異掩了去,只平靜的回道。

“忙歸忙,可妹妹是老爺唯一的嫡親妹妹,往日裏我可沒少聽他提起妹妹,還總是叮囑我,對妹妹多看顧一些。”

“大哥還能提起我?提我作甚?”賈敏挑眉道,倒不是不信那拉淑娴的話,只是她不明白,就賈赦那性子,如何就會想起她了,莫不是又幹了甚麽壞事兒?“父親過世了,母親又懶得管他,按說他再不會像從前那般央我去搬救兵了。說起來,到底還是小時候好,哪怕祖父母偏疼大哥,母親心疼二哥,至少爹爹卻是拿我當寶兒的。”

“妹妹這般,哪個不拿你當寶兒?”那拉淑娴雖是笑着的,心頭卻是微微一嘆。若說原先僅僅是猜測,那麽如今卻是間接證實了她的猜測。賈敏是怪她的,盡管當時賈代善已經病了許久了,可大夫只道要好生将養着,若非瑚哥兒就那般走了,或許賈代善還能再撐幾年。當然,即便是責怪,賈敏也仍是有理智的,并不會因着這事兒而對那拉淑娴橫眉豎眼的。只是,疏離卻是在所難免的。

“大嫂說笑了。”

“這可不是甚麽笑話,實實在在的心裏話呢。”頓了頓,那拉淑娴忽的掩嘴笑道,“說來也是湊巧了,我娘家祖籍也在姑蘇,雖說我這輩子都沒去過祖籍,不過若是有機會的話,倒不妨去那兒瞧瞧。正好,我父兄他們剛從祖籍回到京城不久,先前還同我說起來了這兩年的事兒。妹妹如今身子骨大好了,要不回頭同我一道兒去走走親戚?”

賈敏愣愣的看着那拉淑娴,半響都不曾回過神來。

父親賈代善的徒然離世,讓賈敏悲痛萬分。可再多的悲痛,在三年之後也就慢慢消散了,畢竟人還是得往前看的,只是她的前方卻充滿了迷霧。

賈代善生前就給她定下了親事,那會兒人人都說她眼光略奇,不選那些個四角俱全的好親事,甚至看不上能襲爵的侯府嫡長子,卻偏生挑中了數代單傳且已無爵可襲的林家獨子林海。那會兒,她年輕貌美,她的父親正值壯年位高權重,而她是父親唯一也是最為疼愛的嫡女。

可惜,三年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她已是十八歲的老姑娘了,父親也已不再人世,聖上雖未曾剝奪國公府的牌匾,然事實上榮國府早已名不副實。這倒也罷了,沒有哪家是能興旺百代的。偏生林家那頭,先前看着勢弱,可随着林海高中探花郎,一切都變得不同了。尤其聖上瞧着竟是分外看重林海,不單在兩年內就破格提升為從四品的翰林院侍讀學士,且聽說不日即将再度被提拔。

不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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