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與師父
同一時間,在趕往帝京的路上,定北侯衛昭一領銀白箭袍斜卧在馬車裏,鳳目半阖,正聽暗衛彙報帝京情況。
這次昌平帝召他回京,明面上是主持軍政大事,實則是要他暗中調查隐匿已久的“谛聽”。
算起來,他與這支武帝一手創立起來的殺手組織也算有些淵源。
那是武帝年間,今上還是封地西南的安順王,逢年過節都要大車大車的往宮裏運送各種歲貢和土特産,有一年端午節趕上全國都在下暴雨,特産送到宮裏時十箱五彩稻米全部發黴了。這要是讓有心人看到可是詛咒朝廷、大不敬的重罪,虧得宮中有安順王府的內線,暗中扣下物品,第一時間将此事報給了安順王知曉。
安順王得知後十分着急,立刻召集衆人商量對策,權衡來權衡去,最終決定派武藝高強的衛昭帶着一車新粜的稻米悄悄潛入帝京,與宮中那內線裏應外合,神不知鬼不覺的把發黴的稻米調換了。
那內線辦事穩妥,調換過程進行的十分順利,可就在衛昭要潛出宮時,猝不及防的遭遇到了“谛聽”伏擊。
“谛聽”乃武帝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建立,培養出的殺手個個神出鬼沒,實力深不可測,衛昭中了暗算身負重傷,在宮中左突右逃,最後掉進了一道宮牆內。
當時一個白衣少年正在院中的梨花樹下練劍,見牆上突然掉下一個人,睜大眼睛,微微吃驚的盯了他好一會兒,才跑上前,趁外面看院的內侍不注意将他拖進了屋裏。
那是座很荒冷的大殿,階上全是落葉和瘋長的野草,梁柱落滿蛛絲灰塵,窗紙更是殘破不堪,形同擺設,一到夜裏冷風長驅直入,冷得冰窖一般。除了一日三餐有個腿腳不靈便的老內侍進來送飯,再無其他人光顧。
為了掩人耳目,少年謊稱自己練劍割破手,向內侍讨了些繃帶和治外傷的藥。随後又動作熟練的為他包紮上藥。夜裏睡覺,還把唯一的一條厚被子分給他蓋。
衛昭便試着探對方身份,畢竟那宮苑雖荒冷,也不是普通人能住進去的。少年說那個地方叫靜思院,是一處偏僻的冷宮,他則是來宮裏陪皇子們讀書的世家子,因犯了錯才被關在殿裏思過。
皇帝每年都會從各地遴選品學兼優的世家子進宮做皇子們的伴讀,那少年年紀雖小,卻氣質華貴,玉雪漂亮,的确像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衛昭就沒有懷疑。
白吃白喝了這麽久,還勞煩一個孩子給自己治傷,衛昭心裏很過意不去,問少年想要什麽報答。少年起初說不要,後又遲疑道:“你能不能做我師父,教我武功?”
衛昭:“……你怎麽知道我會功夫?”
少年反問:“宮中守衛森嚴,沒工夫你怎麽闖進來的?還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
“……”
衛昭練兵經驗能總結出一百八十套不帶重樣的,但長這麽大還沒給人當過師父,只能硬着頭皮答應。起初,他完全是抱着趕鴨子上架的心态随便指點那少年一些自己獨創的防身招式,教着教着,就有些動了真情。
尤其是小家夥牽着自己衣角,軟軟糯糯叫師父的時候,簡直跟蜜水似的,把人心都要甜化了。他也頭次知道,小家夥是那般黏人,還格外膽小。比如每次打雷的時候,都偷偷爬上床,紮到自己懷裏……
後來分別,少年依依不舍,他将祖傳的龍形玉佩分為兩半,一半贈給了那少年,權作念想。再後來,叛軍圍城,武帝薨逝,他随今上北上勤王,封侯拜将,常駐北疆……他也曾想過要尋找當年冒死救他性命的少年,好好還他恩情,可惜托人在宮中尋訪多年都毫無消息。宮中的那處靜思院也早在多年前焚于大火之中。
漸漸,也就放棄了。
衛昭壓下心裏浮起的一抹淡淡惆悵,問暗衛:“太子呢?這兩年在朝中風評如何?可有什麽異動?”
谛聽絕對效忠于武帝,要查谛聽,就不能略過太子穆允。因為若谛聽真的還存留在世,唯一可能聯系的,就是小太子這個武帝血脈了。
“這……”
暗衛并不知衛昭心思,一聽自家侯爺突然提起太子,頓時面露難色,寫滿糾結。
來之前周管家可殷殷囑咐過,在侯爺面前太子倆字能不提就不提,和太子有關的事能不說就不說,省得惹侯爺不痛快,再激起了三年前的舊恨。
衛昭一眼看透他心思,曬笑:“本侯不是三歲黃口小兒,豈會為了區區一點舊怨失去理智,你盡管說就是。”
“是。”
暗衛悄悄松了口氣,不敢再隐瞞,如實道:“侯爺大約也有所耳聞,這兩年,太子在朝中風評極差,比陛下剛登基那會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衛昭擰眉,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三年前今上登基大典時,百官和各國使臣都在恭賀新帝登基之喜,小太子卻一身孝服,瘋瘋癫癫的闖進承清殿,說武帝死的冤枉,冤魂會化作厲鬼盤踞在宮中,讓害死他的人償命。
禮部一幹官員當時就吓得面如土色,新帝登基大典這樣隆重肅穆的場合,小太子竟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瘋話,可是大大的不吉。
好在今上仁慈,并未當場發作,只是以“武帝驟崩,太子悲傷過度,以致迷了心竅”為理由,讓內侍将小太子拉了下去。
本以為至此相安無事了。可沒想到新帝登基之後,宮中果真陸陸續續發生了幾樁宮人慘死的無頭案,本已封死的武帝陵寝也莫名其妙被雷電擊中,負責看守皇陵的一位老內侍在半夜出恭時,還看到武帝遺體橫陳在陵外,死相可怖,周身布滿鞭痕,當時就吓暈了過去。
一時流言沸騰,都說是武帝冤魂在作祟,還是紀皇後召人在宮裏做了好幾場法事,局面才漸漸安定下來。再之後,他就奉旨到北疆抗擊胡人了,倒沒聽說小太子又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就聽暗衛道:“比如,陛下一片好心、力排衆議讓太子擔了羽林軍統領之職,本意是為了磨砺太子,誰料太子竟挾公報私,把羽林軍視為自己的私人軍隊,動辄利用羽林軍來發洩私憤、滿足私欲。就前兩日,因為朝堂上的幾句口角之争,太子竟讓羽林軍跑到禦史臺林大人府裏縱火燒房,吓得林大人直接光着身子奔到了大街上,現在都不敢回家。還有上個月,大皇子只是在宮門口與太子擦肩而過,太子非要說大皇子摔了陛下賜給他的青玉筆,要讓大皇子賠。那青玉筆乃是瀛洲國送來的貢品,全國僅有一支,大皇子上哪兒賠去,太子不依不饒,竟指使羽林軍趁夜潛入大皇子府,将大皇子的書房搶劫一空……”
“更過分的是,太子雖然擔着羽林軍統領之位,卻屍位素餐,不務正業,三天兩頭的遲到早退,全軍操練的時候從不露面,每月總有那麽幾天要曠夜值,把羽林軍名聲敗壞的幹幹淨淨。侯爺您說說,這像什麽話!”
“……”
衛昭挑眉,不得不問:“陛下就不管嗎?”
羽林軍擔負着整座皇城的安危,皇帝如此縱容太子胡鬧,豈不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置在了刀尖上。
就算皇帝真的顧及叔侄之誼,不忍出面懲治,那朝中其他大臣呢,平日裏谏天谏地谏東谏西,一個比一個忠正賢良,怎麽到了關鍵事上都裝聾作啞了?
暗衛搖頭:“不是陛下不管。”要求将太子逐出羽林軍的折子雪片一般,都快把承清殿淹了。
“可一來苦無證據。那些羽林軍手腳極幹淨,總不能憑當事人的一面之詞就給太子定罪。二來……”
說到此處,暗衛也頗有些同情那些大臣們:“太子雖屍位素餐,不務正業,但自太子掌管羽林軍以後,羽林軍上下的風氣的确煥然一新,皇城守衛也井然有序,沒出過絲毫纰漏。最重要的是,羽林軍還在太子的帶領下立下不少大功。”
簡單點說,滿朝文武雖然看太子很不順眼,雖然知道太子利用羽林軍幹了不少“壞事”,但就是抓不住實證,就是幹不掉人家,還要眼睜睜的看着陛下三天一小賞,五天一大賞,也很是憋屈。
想到那群老頑固幹瞪眼又無計可施的模樣,衛昭不明意味的笑了聲,倒覺得這事兒挺新鮮,繼續問:“還有呢?”
暗衛在腦子裏迅速遴選一圈,盡量撿着最驚天動地的說:“那就是龍胎之事了。”
衛昭把玩茶盞的手一頓:“龍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