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圖騰
因為舊傷複發,右臂又被孽徒給咬了,衛昭回府後就換上了寬松的寝衣,此刻只随意披着件銀色錦袍坐在案後,用一條胳膊辦公。
周深拿着供狀進來時,親兵正在奉茶。
周深心細,下意識看了眼茶湯的顏色,果然,又煮過了,茶葉和水的比例也很有問題。這些軍中的大老粗啊,就知道糟蹋好茶。
衛昭恰有些口渴,随手撈起茶碗欲飲,結果鼻尖剛掠過茶湯,就嗅到了深藏在那碧色深處的一股無法忽略的糊味。他搖了搖頭,只得無奈擱下。親兵見狀,吓得在一邊惶恐請罪,要把茶端下去重新沏。
“罷了,換盞白水過來吧。”
雖然在軍中令行禁止,雷厲風行,但私底下,衛昭并不願因為這些小事輕易責罰下屬。他們是将士,只需在戰場上勇往直前奮力殺敵便可,并不需要學習烹茶煮飯這些家務瑣事。
周深卻看得很糟心,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侯爺愛兵如子,不忍在這些事上苛責将士,可他更知道,自小生在勳貴之家,侯爺骨子裏其實是一個十分注重生活品質并頗有閑情逸趣的人。比如,侯爺對于衣着和飲食用具有近乎嚴苛的要求,無論裏衣外衣,細微至領口袖口也必須做工精細,幹淨熨帖,不能有一絲褶皺。即使在軍中,侯爺也保持着每天至少沐浴一次的奢侈習慣。再比如,侯爺閑暇時并不怎麽混跡武将群,反而很喜歡和來京中游學的文人士子們切磋琴棋書畫,詩書六藝,并寫得一手漂亮潇灑的好字。
這樣鐵血不失雅致的侯爺,負傷辦公時,合該有紅袖添香,美姬在側才對。那些親兵一個個五大三粗的,哪裏懂得情趣和照顧人。
可事實是,偌大的定北侯府,除了衛老夫人和伺候衛老夫人的兩個仆婦,根本不可能再看到第四個母的。
自打侯爺回京,來府裏找老夫人提親的媒人們都快把門檻踩爛了,每日上朝和下朝專門跑來府門口和侯爺“偶遇”的京中貴女更是數不勝數。可侯爺不知怎的,竟一個都沒瞧上,看那些嬌滴滴貴女的眼神仿佛一把冰冷的劍。有幾個當場就給吓哭了。
和侯爺同年出生的顧公子、劉公子孩子都滿地跑了,顧公子的夫人今年又新懷上了第三胎,他家侯爺別說媳婦了,連個正經的通房侍妾都沒有。衛老夫人起初也急,可愁了這麽些年,也愁得佛系了,并喪心病狂的把挑選孫媳婦的範圍從京城貴女圈擴展到了京城貴男圈。
沒辦法,誰讓她當年沒照顧好寶貝孫子,讓寶貝孫子落入了南诏國那個可惡的女人手裏。雖然最後有驚無險,可寶貝孫子卻從此對男女之事徹底失去了興趣。
這血氣方剛的年紀,要是憋壞身子了怎麽辦。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這世上除了女子,還有大把大把的男子。衛老夫人仔細合計了一下,除了不能抱重孫,娶個漂亮的男孩子當孫媳婦也沒什麽不好的,體力方面還更有優勢。她可不想自己的孫兒孤寡孤獨的過一輩子,老了病了身邊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那樣她日後到了九泉之下也會不安的,也沒法同早逝的長子長媳交代。
至于傳宗接代這麽辛苦的任務,就留給她那個總愛黑着張臉、不怎麽讨人喜歡的二兒子吧。反正在見識過二兒子家那倆鬧騰的熊孩子之後,衛老夫人現在對抱重孫子也沒多大興趣。有那功夫,還不如坐着車到街邊尋美男呢。
周深一直呆在京城這邊的侯府,并不知道西南那段對侯爺的人生觀與愛情觀産生了深遠影響的舊事。他只是隐約察覺到,侯爺似乎對女人不是那麽有興趣。可在思想比較傳統老套的周深眼裏,這也并不是多大的事,因為他和他媳婦就是典型的先婚後愛,在拜堂前甚至連面都沒見過,現在不照舊恩恩愛愛如膠似漆。
感情都是需要培養的嘛,總之,他們定北侯府實在是太缺一個賢良淑德,會烹茶會煮飯最好還能和侯爺聊聊詩聊聊畫的侯夫人了!
“那道士當真不知金蛇膽是用來解文殊蘭之毒的?”
衛昭翻着供詞,擰眉問。
上次的投毒事件昌平帝下令結案後,衛昭本不需要再刨根問底追查那涉案道士的來歷,可沒想到次日定北侯府的暗衛就探到一件驚天消息:武帝時創立的谛聽組織,經常使用一種迷藥來控制訓練裏面的殺手,這種迷藥,就是文殊蘭。
雖然那次生日宴上的确切真相已不可查,但根據種種線索來看,“大皇子主動服食了對心悸症者有害的文殊蘭,欲嫁禍太子”“太子主動服食了對血熱者有害的麟膽,欲嫁禍大皇子”這個真相毋庸置疑的。只是無法确定誰是先動手的那個、誰是将計就計反擊的那個而已。
衛昭并不能确定大皇子穆珏獲取文殊蘭的渠道一定和谛聽有關系。畢竟作為一種效果絕佳的迷藥,即使被官府明令禁售,江湖上一些三教九流也總會有各種辦法搞到。
可如果那次中毒事件真與谛聽有關系,事情就很麻煩了。
身為一支絕對效忠于武帝的殺手組織,谛聽為何會與大皇子有聯系。他們想卷土重來,最該聯系的不應該是小太子麽?
于是衛昭立刻命人将花重金指使乞丐頭頭張大旺到大皇子府送解藥的那名道士給抓住了。
“沒錯。這臭道士是個軟骨頭,還沒等用刑就先尿褲子了,應該不會撒謊。按他交代的,這整件事無論是給大皇子府送文殊蘭,還是事後給大皇子府送解藥,都是他的師兄,一個叫淳于傀的道士指使他幹的。”
“那淳于傀現在何處?”
“奴才派人去觀裏打聽過了,此人雖是紫霞觀名義上的觀主,但一直神出鬼沒,行蹤飄忽,聽說已經三年多沒回過觀裏了。”
衛昭長眉一軒:“沒回觀裏?那如何與吳淞取得聯系的?”
周深忙道:“用的是信鴿。”
“可有證據留下?”
“沒。淳于傀做事十分謹慎,特意在信中囑咐吳淞,要閱完即焚。”
衛昭敲着桌案,沉吟不語。
周深道:“還有一事要禀告侯爺。那吳淞雖然不知道谛聽,也不知道文殊蘭的具體用途,但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一團血色的神獸圖騰,與谛聽極為相似。”
衛昭手猛地一頓:“什麽意思?”
只要是聽過佛經故事的人都知道,谛聽是佛教傳說中的一種通靈神獸,伏于地藏菩薩案經下,能辨萬物,聽人心。
在沒有成為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前,“谛聽”的原型就是一只神獸。當年衛昭潛入宮中,被谛聽殺手追殺時,就曾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見過那種血色圖騰。
周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侯爺可聽說過李天師?”
衛昭想了想,才不太以為然的道:“就是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還曾被武帝奉為座上賓的李天師?”
對于那些怪力亂神之事,他向來不屑也不信的。
“沒錯。武帝爺雖好武,卻癡迷于煉丹修道,因為聽說紫霞觀觀主李天師有開天眼、問神通靈的本事,每回打仗出兵前,都要請李天師到宮中測算天象。說來也怪,只要按照李天師算出的日期出兵,武帝爺回回都能大勝而歸。漸漸的,百姓們都傳李天師是神仙下凡,是上天派來輔佐明君的。武帝爺對李天師越發信任,不僅封了國師,連遇着天災人禍,第一時間也不是召集大臣商議對策,而是請李天師在宮中擺壇做法。說來諷刺,後來叛軍攻城,李天師被武帝逼着到城門上召集天兵天将,結果天兵沒招來,他自己倒死在了叛軍的亂箭下。”
“這吳淞與淳于傀,都是擺在李天師座下的弟子。”
“據吳淞講,當年李天師還在世時,每月十五前後那幾天,都會帶一個少年回觀裏講道法。他有次無意撞見,就在那個少年的後背上看到了一團形似神獸谛聽的圖騰。”
“如果此事屬實,那少年……極可能是谛聽的殺手。只是現在李天師已經去世,那少年也随之石牛入海,再沒有在觀裏出現過。想找到人,恐怕不易。”
衛昭消化着這個信息,瞬間拿定主意:“傳本侯命令,從現在起,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淳于傀。”
淳于傀既然是紫霞觀繼任的觀主,自然是深得李天師信任的那個,也極可能……比吳淞知道更多關于李天師的秘密。
……
“咳咳,小殿下聽話,那個夢游雖然屬于精神方面的問題,但如果不及時控制,也是很可能會損傷身體的,還請殿下把手腕伸出來,讓臣等把把脈吧。”
承清殿側殿,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無論是管頭疼發熱的,還是管跌打損傷保胎接生的,幾乎都被昌平帝一道口谕召來了,此刻正圍成一圈,連哄帶勸的望着跪在中間明黃軟墊上的少年。
少年冷漠一掀眼皮:“高吉利!”
“嗳嗳,老奴在呢。”
高大棉襖颠颠的跑過來,貼心的道:“殿下先別急,果汁還得一會兒才能榨好呢。”
一圈被無視的太醫:“……”
“……”
“……”
神他麽的果汁,這個前朝小太子實在太難搞了!
陛下要塑造仁慈博愛善待遺孤的一代明君形象,能不能別拖上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小太子:竟然有人想讓孤煮茶煮飯,哼!
特別說明下,神獸谛聽的介紹借鑒了百度百科的的內容~不是作者自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