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一大早牛念剛到公司就聽到一個新消息:老板娘陳女士要正式到公司上班了。
牛念用手指攏了攏頭發,用皮筋重新紮好馬尾。
“念念這條連衣裙前年買的吧,我記得當時只剩下這件白色的了?”何雲端着咖啡過來,先展示了自己在服裝方面無與倫比的記憶力,然後問:“你這是起晚了?”
牛念眼睛有點紅,點了點頭說:“昨天晚上幹活到一半,電腦突然自動升級,等了一個多小時不說,之前做的東西全沒了、全沒了。”她攤開手,手心握着瓶眼藥水,一臉文字都無法描述的悲傷。
何雲拍了拍她的肩,安慰說:“我懂,我懂。”
“聽說了嗎?”丁秋月端着豆漿湊過來,“老板娘要來上班了。念念你眼睛怎麽了?”
牛念正專心致志地滴眼藥水。
就聽何雲說:“不是要來,是已經來了。她現在在老多辦公室呢。”
丁秋月說:“你們猜她能堅持幾天按時到崗?我賭一個禮拜,押一袋豆漿。”
何雲說:“能按時來三天就不錯了。”
牛念滴完眼藥水覺得好些了,有氣無力地坐正,說:“只要她不想當然地指手畫腳,随便她怎麽出勤。哎對了,”她又問,“她不是還有家服裝店還是飾品店的嗎?”
丁秋月說:“徹底關門了。她跟老多說不想在家裏吃白飯,讓老多養,所以要自立,要工作,要自己掙錢。”
何雲白眼都快翻到天花板上了,牛念覺得一定是今天滴眼藥水的姿勢不對,怎麽眼角一個勁兒地抽。她問:“老多怎麽說?”
“感動呗。”丁秋月說,“感動得要什麽給什麽。”她指了指老多辦公室的方向說,“我剛才經過,聽見老多說什麽鑽石戒指的。”
何雲說:“我一猜就是。”
牛念說:“老多幹脆再給她開個店不就得了?”
丁秋月說:“開店,她又不會管理,再賠一個,本來公司這兩年就不怎麽賺錢,還得再另外填一個大窟窿,老多還沒傻成那樣。”
牛念擺擺手說:“我不管其它,只要她不插手我們組的業務,什麽都好說。”
可惜牛念的心願沒能實現,不僅如此,還朝着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疾馳而去。
老多從辦公室出來就宣布開會,為了不妨礙到正常工作,以小組為單位,按順序組織。
牛念他們是一組,首當其沖。
會上,老多先宣布了陳女士出任公司副經理的決定,列席的邵鵬一臉期待地鼓掌,一組的牛念、何雲,還有一個負責跑外的小夥子也只好假裝很高興。
陳女士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職業裝,搭配的白襯衣V領開得很深,脖子上挂着碩大的奢侈品牌的水晶吊墜,在尺寸和價格上把何雲那條知性小黃鑽鎖骨鏈比了下去。
新上任的副經理昂着頭,脖頸曲線很美,一絲頸紋都沒有,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新下屬,像只驕傲的大白鵝。只聽她開口道:“我希望我的加入能給公司帶來新的活力,以前那種無故拖沓的壞毛病大家都要改一改。為此我思考了很久,終于想到一個好辦法。以後每接到一個項目,為了不讓客戶挑剔,導致多次無意義的返工,每次設計出來,我們內部先開會讨論,直到我們內部都滿意了,相信客戶也能看到我們的誠意。另外,設計不要拖,這種很簡單的事,每次拖那麽多天,客戶當然會着急。”
牛念看了看何雲,又看了看跑外的同事,問道:“公司內部讨論決定客戶想要的東西?”
牛念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客戶想要什麽,不跟客戶讨論,要公司內部讨論?
“你不要質疑,小牛,”陳副經理說,“你的品位不行,不代表我的品位不行。這也是我成為公司副經理的使命。對了,你手裏有個大風的項目對不對?就從你開始。”
牛念徹底懵了。
“還有,”陳女士繼續說,“我早晨看見你拎着公司的電腦進來,誰允許你把公司的電腦帶回家的?你在家看些亂七八糟的電影,電腦壞了怎麽辦?電腦連上你們家網,被黑了,我們公司的內部信息流露出去怎麽辦?”
“我,我……”牛念小聲說,“我不看電影……”
何雲在桌子下面輕輕推了她一下。
陳女士宣布說:“新官上任,我也沒有什麽能帶給大家的,公司好大家才能好,為了公司能越來越好,現在我宣布,以後公司的電腦,只能在公司內使用,嚴禁帶離公司。”
牛組長搖搖晃晃地離開會議室,回到自己的座位還沒回過神。她想了半天,回想起第一次背公司那沉重的電腦回家,還不是因為公司搬家,離家遠了,不方便加班到深夜。
牛念剛準備看看新郵件,陳副經理從會議室探出頭問:“小牛,大風項目的第一次讨論會議今天可以嗎?”
牛念忙說:“還不行,還……”
還沒等她解釋完,陳副經理一擺手,看了看手機上的日程安排,說:“明天一早必須開會,拖得太久了。”
“久嗎?”牛念趕緊翻了翻日歷,然後問何雲,“我記得大風deadline是下下周?”
何雲翻着白眼聳了聳肩。
牛念又說:“明天一早開會?”說着,看向何雲。
何雲立刻舉起一只手說:“我一定努力。不過念念,”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晚上已經約了男朋友了。”
牛念點頭表示理解,說:“不會讓你加班的,能出多少出多少吧。”
何雲倒是配合,立刻調出軟件開始幹活。
二組、展會組,甚至財務部分別開了會,離開會議室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連互相交流吐槽都不想地各自沉默着回自己的工位。
陳副經理倒是神清氣爽,邊從會議室裏出來邊問邵鵬:“邵經理,我們約了客戶幾點來着?”
邵鵬看了看表,說:“還有半個小時,剛剛開會時間有點長,待會兒路上時間比較緊,陳經理,我們現在就得出門了。”
老板娘忙說:“哎喲喲,快別,我只是邵經理的助手。”
邵鵬哈哈笑着說:“陳經理雷厲風行,有條有款,公司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兩個人互吹互擂一番,陳副經理終于想起來回老多的辦公室去拿自己那件一看就很高檔的外套,跟老多打了招呼,說去見客戶,臨走的時候特意囑咐牛念:“小牛抓緊時間,明天一早開會千萬別忘了。”
說完,連看着牛念點頭的功夫都沒有,陳副經理跟邵經理風風火火地出門了。
跑外的同事正準備出門下印刷廠,臨走之前來問牛念:“組長,你沒事吧?”
牛念擺手示意他快走,自己則趴在了桌子上,自言自語着:“我現在不是有沒有事的問題,我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緊趕慢趕,何雲終究也沒能在下班前完成大風展臺的全部設計,但是她很負責,并且整體框架已經出來了,她在每一步都标注自己的想法,牛念只要按照她的思路完成收尾就可以了。
何雲難得不高傲,臉上堆滿不好意思,搓着手對牛念說:“抱歉啊念念,今晚要聽音樂會,我男朋友好不容易才搞到票的。”
牛念點點頭,理解地說:“行了行了,懂的,快走吧,要遲到了。”
何雲一刻不耽誤地拎起包就跑了,留牛念一個人對着電腦發愁。
整個展臺的初稿已經完成,只是大風有自己的logo,整體色調既要配合他們自身的風格,又不能跟這次展會的主旨相沖突。
牛念要做的就是這種微調,細小卻繁瑣得要命。這還只是第一稿,完成之後要交給客戶,等客戶再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見。
不過這次在交給客戶之前要先給陳副經理看,牛念有點不安,她估計陳女士連大風的經營範圍都不清楚,卻覺得自己可以代替客戶的審美。
做過設計的人都知道,一旦全身心地投入,時間過得飛快。等牛念總算完工的時候,一看屏幕下方的時間,竟然已經淩晨兩點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科比曾經說過:你見過淩晨4點的洛杉矶嗎?我見過。
牛念沒見過淩晨4點的洛杉矶,也不知道那位偉大的籃球手淩晨4點在洛杉矶街頭跑步時的心情,但是她見到了這座生她養她的城市的淩晨2點的樣子,并且心情不甚美好。
連續的集中精力的工作,使她現在腦袋發懵,渾身酸痛,連骨頭縫都透着疲憊。
牛念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透氣,擡頭能看見墨一樣的天空,耳邊也沒有白天時的車水馬龍聲,整座城市仿佛睡着般,安靜且祥和。
牛念掏出手機,朋友圈早已沒人更新,最能熬夜看劇的夜貓子也都去睡了。
牛念一臉麻木地在朋友圈寫下:淩晨兩點,好累啊。
揉了揉自己已經麻木的頸椎,牛念關窗、關電腦、關燈,鎖門下班。等電梯時,删掉了最新寫下的那條朋友圈狀态,省得鄭學敏明早起來看到擔心。
深夜的寫字樓裏只開了幾盞應急燈。
牛念回頭看了一眼樓道裏的攝像頭,監控連着保安室,保安室裏有值班人員,一旦自己有危險……十八樓,好像他們也來不及趕過來。想到這裏,牛念笑了一下,順手把挽馬尾的皮筋撸下來,揉了揉頭皮。
黑暗總是能放大恐懼,尤其站在電梯門口,往左看是黝黑深邃一眼看不到盡頭的樓道,往右看也是黝黑深邃一眼看不到盡頭的樓道。
牛念微微低下頭,耳邊能聽到電梯運行的機械聲。直到電梯到了十八樓,深夜裏“叮鈴”一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牛念扯着嘴角,她其實并不害怕,剛工作那會兒也經常加班,想來那個時候,有種初生牛犢的勇氣,前經理也是個情商欠費的,似乎從來沒考慮過一個女孩子加班到很晚是否會危險。
當然,他要是情商高一點,也不會眼睜睜看着天天見面的姐夫在自己眼皮底下出軌卻渾然不覺。
牛念緬懷完自己的青蔥時代,嘆了口氣,想着明天還得一大早開會,想着這回的設計會幾稿通過,想着自己已經挺久沒有加班到這麽晚了,自從辦公室換到這棟大樓還是頭一回。
頭一回在這棟大樓裏滞留到這麽晚麽?
懷着這樣的心情,牛念一步邁進電梯,轉身正對着電梯門,看着那門緩緩關閉。她往右邊挪了挪,等了半天,才想起來還沒按指示鍵。
深切嘲笑了一下自己的馬虎,掏出手機,看看附近還有什麽出租車。
就在這時,本來順暢下行的電梯突然減速,牛念莫名其妙地擡起頭,眼看着明明還沒到一樓,電梯卻自己停了,它停下了。
在半夜兩點的無人寫字樓裏,下行的電梯突然停下了。
牛念一邊并沒有十分地害怕一邊卻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孔都張開了。
電梯門在她面前一點點打開,門外又是黝黑深邃的樓道,空無一人,她想了想,問道:“誰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