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嫉妒
雖然狼狽,可程瓒倒是面不改色,還是魏王趙棣先說了一句:“江小公子倒是客氣。”
眼底有着些許笑意,覺得越來越有意思。這兩人明面上客客氣氣的,心裏指不定是如何想呢。畢竟這沈氏這樣的美貌,總是要引起一些禍端的。他擡手喝了一口茶,瞧着二郎腿,饒有興致的模樣。
江嶼就對程瓒說:“犬子無理,若是程大人不介意的話,去客房換身衣裳吧……程大人的衣裳,等洗完之後,我便命人送到府上去。”
程瓒心裏的确沒有什麽不舒服的,他不喜歡的只是江嶼,自然不會對一個剛滿月的稚子計較。
欲随下人去客房換衣裳,程瓒想了想,含笑的繼續說了一句:“這一件衣裳雖然不值錢,不過對下官來說有特殊的意義,希望到時候江大人不要忘了。”
程瓒剛娶嬌妻,新婚燕爾。這袍子應當是夫人親手做的。
有人就很快開口打趣:“程大人和程夫人當真是鹣鲽情深。”說話的是神機營的四品武官陸大人,習武之人生性耿直,自然覺得沒什麽。
他一說話,身邊就有一位與他交好的大人輕咳了一下,提醒他莫要多說。程瓒和他的夫人如何的鹣鲽情深,與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可這江嶼身邊的妻子沈氏,曾經是程瓒的夫人,江嶼看程瓒總是看不順眼的,如何會想聽他過得如何如何的好,和妻子如何的恩愛。
聽了這位陸大人的話,程瓒沒有說,只是微微笑了笑。衆人自然也是這麽認為的,沒有多想。只有沈令善才終于有些反應過來,看着程瓒身上的衣袍,下意識的就去看江嶼……江嶼的臉色十分的從容,應該也和大家一樣,不會多想什麽。她心裏暗下有些慶幸,可忽然有些不舒服。
當初的自己,到底做了多少的蠢事……
沈令善是女眷,不宜多留,就抱着孩子回去。換尿布的時候,就看到小家夥乖乖的躺在襁褓裏,她就輕輕捏住他的兩條小腿,想着剛才尿誰不好,偏偏要尿程瓒……
就輕輕打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認真的和他說:“調皮。”
只是小家夥不懂她的話,乖乖的睡着,小小的臉看上去十分的無辜,好像剛才做錯事情的不是他似的。看着這小東西,當真是越看越喜歡,沈令善忍不住親了他一下,才聽到他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音,是慢慢睜開眼睛,在看自己。
沈令善的心登時便柔軟的一塌糊塗。
羅老太太聽說犬寶把程瓒給尿了,倒是親熱的抱着小東西,表揚他:“做得好,這種表裏不一的人,就不應該給他好臉色看……居然還有臉來赴宴。”
看着外祖母這樣護着犬寶,沈令善忽然就有些體會到當初她那驕縱的性子是被如何慣出來的。不過他現在還小,等日後長大了一些,還是讓江嶼多教導教導他。她不太希望孩子以後的性子随她,那樣看上去興許過得很開心,可一旦碰到什麽事情,可是會吃虧的。
沈令善和外祖母說着話,就聽到椹哥兒和茂哥兒打架的消息。她匆匆趕到前院去,看着他身上穿着的小袍有些髒兮兮的,看到她就乖乖的叫了一聲:“姑姑。”
男孩打架總是不好的,先前沈令善因為椹哥兒心思敏感,所以不敢太苛責他,如今養熟了,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也就站在那裏,不過去和他說話。
是周媽媽過來将事情告訴了她:“……茂小公子說了椹哥兒幾句,說他是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所以才……”周媽媽的眼眶有些紅。
沈令善有些感觸,就對椹哥兒說了一句:“過來。”
椹哥兒很快就走到她的面前,還沒等她開口說話,就主動的說道:“是椹哥兒錯了,姑姑罰我吧。我知錯了……”
他看上去非常的懂事,換做誰,這個時候都不忍心罰他的。看着這酷似她二哥的孩子,沈令善心裏難免偏袒一些的。罰他做什麽?她有時候寧願他不那麽懂事。
就伸手擦了擦他的小臉,對他說:“姑姑罰你做什麽?你乖乖随周媽媽回去換身衣裳,姑姑晚些再去看你。”
大概是有些不安,他又多看了她一眼,然後依依不舍的跟着周媽媽回去。
沈令善立在原地,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
究竟是如何的沒有安全感,才會讓一個七歲的孩子覺得,不罵他罰他,就覺得不踏實。
經過花園的八角攢尖頂小亭,迎面而來就看到一個青色高挑的身影,沈令善目光一頓,想回避,不過現在也來不及了,而且她心中無愧,沒有什麽好心虛的。
便沿着原路走了過去。
程瓒卻将她的表情看在眼裏,心下覺着有些好笑。
當初她那樣喜歡他的時候,他去沈家,她總是想着法兒的和他說話,那個時候他不讨厭她,相反還挺喜歡她的,是一種對晚輩的喜歡,她的性子一貫活潑,自然不會想到男女之事上去。等他想明白,要回避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如今卻是她避着他。
程瓒就上前說:“齊國公府果真大,我都有些迷路了。”
他這是什麽意思?她原本是不打算和他說話的。沈令善看了程瓒一眼,他已經換了一身新袍子了,只是跟在他身邊的下人卻不知去向,不知道是跟丢了,還是他故意的。
她沒說話,跟着她身旁的丹枝和碧桃卻是看不下去。可她們若是氣憤什麽,才會讓人覺得她家夫人還介意什麽……他算什麽,夫人早就放下了。
于是丹枝極為客氣的說:“奴婢讓人送程大人過去吧。”
他穿着這件袍子,有種翠竹般挺立的感覺,高挑清瘦,程瓒是個非常好看的男人,自然穿什麽都很好,可沈令善的記憶裏,穿這個顏色最多的人是江嶼。他總是單調的喜歡穿青色,不知道為什麽。如今看着程瓒,她忽然覺得,程瓒再好看,可還是江嶼适合這個顏色。
程瓒見她目不斜視,端着一副齊國公夫人的端莊模樣,心下有些憋悶,要擦身而過的時候,才停下了腳步,叫了她一聲:“沈令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心下有些愧疚,就對她說:“有一件事……”
“當初四弟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程琰……沈令善幾乎快要忘記這個人了。
她記得那件事情之後,她很長一段時間都做噩夢,晚上要魏嬷嬷她們守着她才安心。後來嫁給江嶼,便是江嶼那樣對她好,她也曾夢到過幾次,之後才漸漸的,再也沒有夢到過了。
沈令善不知道在那之前對程瓒還有沒有留有幻想,但是那件事情之後,她是肯定對他沒有半分念想了的。
她不太喜歡提起這件事情。
沈令善就轉過頭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沒有絲毫的閃躲,說道:“現在你還說這些做什麽?”
其實本來能做到對程瓒毫無波瀾的,可剛才程瓒的舉止的确是氣到她的。
她就說:“你已再娶,我也另嫁,我們之間的事情早就已經結束了。程瓒,我自問沒有什麽虧欠于你的,你這樣做事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他好像好久沒有看到她這種眼神了。程瓒隐隐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可卻是不敢承認,看着她這樣維護自己現在的婚姻,他不過一點小小的舉動,她就武裝器來捍衛——這分明是年少時候的沈四姑娘才有的。她嫁給他之後,性子就變得很溫順的,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程瓒就緩緩的問她:“那你又在害怕什麽?既然江嶼對你那麽好,就算知道這些又如何?你就……”
你就這麽在意他嗎?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什麽,不知道自己以什麽立場再嫉妒,覺得可笑又可悲。
“……程大人。”
程瓒還想說什麽,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沈令善也下意識的擡起頭。
就看到江嶼從長廊那邊出來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過去。她該過去的,可是她和程瓒站在一起,他會不會誤會什麽,畢竟他從她嘴裏聽到程瓒的名字都會覺得生氣。心跳得快了一些,沈令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江嶼,小心翼翼的觀察他的表情。
江嶼卻走了走去,什麽都沒有說,只吩咐身旁的徐硯:“程大人迷了路,你領他過去吧。”
徐硯應下,就朝着程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着他去了男賓的宴息室。沈令善卻站在江嶼的身旁,然後聽他輕輕道了一句:“随我過來。”
她袖中的手一下子就捏緊了,跟在他的身後,随他去了他的書房。
丹枝和碧桃都沒有跟來,只有他們兩個人。沈令善随他進了書房的門,在他還沒有開口之前,便急急忙忙的說:“我只是恰好遇到他,我也不想和他說話的……”可是好像有種欲蓋彌彰的感覺,他會不會更生氣?
江嶼看着她緊張的樣子,擡手摸了摸她的臉,和她說:“我并沒有要責備你。”
那……沈令善擡起頭看着他:“你不生氣嗎?”
他有什麽好生氣的。江嶼撫着她的眉眼,這樣一個她,如今也能端莊大方的站在他的面前,從容淡定。他心裏是有些歡喜的,就慢慢的說:“善善,我從來沒有生氣過……”
怎麽沒有?明明之前一提到程瓒就……沈令善這樣想着,然後就聽江嶼輕輕的說:“我只是有點嫉妒。”
嫉妒你曾經那麽喜歡他。
“……江嶼。”她叫了他一聲,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他從來不對她說這種話的。
江嶼坐了下來,将她抱着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摟着她的身子說道:“你不用說什麽,我來問,你來答。”
沈令善下意識就緊張的去看他。不知道他要問什麽。可這個時候,還是乖乖的點了頭。江嶼看了她一會兒,表情和平日一樣的柔和:“今日程瓒身上穿的袍子,是你做的吧?”
沈令善沒有覺得意外,反倒有些如釋重負,點頭說:“是。”然後解釋道,“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了,而且那時候我……”
她緊張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握住了她的,然後,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安撫的說:“我知道的。”
他都明白的。在他的面前,她不用緊張,就算她做錯了事情,他也不會訓斥她的。
沈令善的眼眶有些泛濕。其實以前她不在意這些的,覺得就當一個教訓罷了,可是現在她和江嶼越好,她越是讨厭以前的自己。他抱着她,好像平日和她說話一樣,随便說什麽都可以,不想說了,就算不說話也沒關系。兩個人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就已經很好了。
他的手撫着她的背,又繼續問:“除了那件袍子,還有別的嗎?”
沈令善想了想,就搖頭:“沒有了,只有這一件……”而且當初她送給程瓒的時候,聽丫鬟說他是拿出去扔了的,後來她也沒有見他穿過,以為真的是扔了。
過去太久了,她都有些忘記了,所以今天看到程瓒也沒有想起來。
“……嗯。”江嶼看着她,然後想了很久,才問,“程四的事情,你能和我說說嗎?”
沈令善忽然又緊張了起來。
沒有想到他會問程琰,可是這種事情,她能怎麽說?而且她并不想讓江嶼知道。
看着她無措猶豫的樣子,江嶼隐忍了太久的情緒,終究沒能繼續隐藏好,只好把她抱緊在懷裏,讓她看不見自己的眼神。他朝着隔扇外面看了一眼,讓自己的情緒平息一些,然後低頭吻着她的頭發,聲音很柔和的問她:“善善,他是不是……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