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誓約
李清漪和皇帝既然把事情都說清楚了,不一會兒就令人出去傳旨把事情定下,省得又生出旁的枝節來。
徐階和張居正都是在乾清宮院裏的值房裏休息,很快便聽到這道旨意的。
“這做了皇帝,果然就不一樣了啊。”徐階負手于後,和張居正感嘆了一句,“這一手乃是正大光明的陽謀,平衡兩邊,倒是頗有幾分先帝做派。”
張居正恭恭敬敬,彎腰給徐階倒了一盞茶,笑問道:“那,老師有何打算?”
徐階語聲淡淡:“我原還以為皇上會偏向于高鄭新,遺诏上頭這才小心了些。如今既然上頭既然擺出了一視同仁的态度,我這個做臣子的自然也不好不領情。”
張居正若有所思,一時沒有應聲。
徐階轉身端起茶盞,仿佛漫不經心的看了自家學生一眼,輕輕問道:“你是禮部侍郎,皇上的登基大典你籌備得如何了?”
張居正從容不迫:“此事學生一直記在心裏,早早籌備起來,如今已是差不多了。”
“那就好,”徐階輕輕的掀起茶蓋,吹了吹上頭的熱氣,那撲面而來的熱氣模糊了他面上的表情,他的語調依舊是不緊不慢,不染半點煙火之氣,“現下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去吏部,反倒安排着去禮部了吧?”
張居正鄭重颔首,滿是感激之情,輕聲應道:“學生蒙老師安排,入裕王府為講官,可到底時日尚短,比不得高鄭新、陳以勤等人。這次若能辦好登基大典,在新君眼中也是一樁大功,也算是入了帝心。”
徐階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你雖是才幹卓絕,可你是我的學生,資歷又淺,當初我提你上來,下頭有多少閑話你也是知道的。旁人一份好便是,你必要十分好,才能叫人心服口服,日後的路才會平坦。”
張居正面上一紅:“老師苦心,樁樁件件,學生都記在心裏。此回之事,必不叫老師您再操心。”
“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徐階微微一笑,擡手拍了拍張居正的肩頭,“你還年輕,路長的很,辦好了登基大典,就等于是在滿朝的大臣表現了一回。有了成績,才有機會更進一步啊。”
到了徐階這個地位,尋常的一句鼓勵話都是帶了深意的——現今禮部的尚書位置空着,所以才會讓張居正一個侍郎來操辦登基大典,所謂的“更進一步”,指的自然是禮部尚書這個位置。
子曰“不學禮,無以立”,可見,禮儀是何等的重要。而禮部尚書一直都有個外號叫做“儲相”,就好像是現代的“儲備幹部”一般,若無意外,是可以入閣為相輔的。
張居正早早就知道徐階給自己安排了康莊大道,可如今聽着徐階直白道出,心中既是興奮惶恐又是感激涕零。最後,他還是立直了身子,對着徐階鄭重的一鞠躬:“老師大恩,學生此生不忘。”
徐階摸了摸自己下颚雪白的長須,眉目和藹,含笑看着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這個學生的才幹,知道他終有一日要聞名天下,名垂青史。
能有這樣一個學生,也是他此生的榮幸。
徐階和張居這廂談完了話,過了幾日,禮部關于登基大典的奏疏很快也就上了禦案。皇帝和李清漪都看了,李清漪翻了翻那一疊子的紙,那一項項的安排簡直能叫人眼花缭亂。她不由咂舌:“這還真是……”她很是同情的瞧了眼皇帝,“我到時候早些給你備好膳食,吃頓飽的再出去折騰。”
皇帝覺得好氣又好笑,瞪了她一眼:“你的冊後大典也要辦呢,還敢幸災樂禍。”他順手抽出後頭的奏疏,看了幾眼不禁眯了眯眼,顯出幾分真切的笑意來,“禮部倒是乖覺,連封後大典的章程都早早就備好了。那張居正也是個能幹的。”
李清漪從他手上抽出這那封奏疏瞧了眼,沒說什麽。她想了想便開口道:“如今頭七已經過了,我倒是想着要叫我娘她們入宮一回。”
皇帝聞言微一沉吟,很快便點了頭:“你說的也是。”他看着李清漪,柔聲道,“當初西苑的事情本就急,後來咱們一路到了大內乾清宮,雜七雜八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抽不出半點空來。如今事情稍稍緩了,倒是可以叫岳母她們入宮陪你說說話,安安她們的心,也好叫你和鈞兒也松口氣。”
李清漪抿了抿唇,可那點兒笑意還是忍不住流了一些出來,猶如金黃而滾燙的蜂蜜,甜蜜而溫暖。她把頭靠在皇帝肩上,小聲道:“謝謝。”
皇帝摸了摸她的頭發:“夫妻兩個,說這個做什麽?”想了想,又道,“實在不行,你把今兒剩下的餃子餡拾掇一下,給我包幾個混沌做晚膳?”
“你怎麽就想着吃。”李清漪擡頭瞪他一眼,似嗔還羞。
皇帝哈哈大笑,用手摟住人,把她抱到自己膝蓋上,微微垂眼去看面前的人,眼眸深處是無垠且深邃的靜海。他先是用唇輕輕的碰了碰她那顫抖的眼睫,再在鼻梁上落下溫溫的一吻,最後才含住那片柔軟的唇瓣,語聲既低且柔,“我就是每天都想着要吃呢。不過啊,最好吃的現在只能看不能吃。”
李清漪大羞,一張臉都漲的通紅了,好似是天際無聲落下的霞光照在無瑕的白玉上,玉暖而光生。
皇帝慢慢的咬了咬李清漪的下唇,壓低了聲音,小聲和她說話:“等過了孝期,咱們再給鈞兒生個妹妹吧,”唇齒交觸,舌尖交纏,他的呼吸漸漸灼熱急促起來,語聲也模糊了下去,“像你一樣的女兒……”
他們兩人貼的極近,幾乎可以聽見胸膛裏砰砰砰的心跳聲,李清漪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跟着跳出來了,渾身的肌膚都緊繃着,一寸一寸的發熱。只是,理智還在,聽了皇帝這話,忍不住說了一句:“……還是先給鈞兒生個弟弟吧……”
倒不是她重男輕女,只是,依着如今她和皇帝的地位,膝下唯有一子,未免叫朝中諸臣乃至天下人擔憂。倘若不能再添一個男孩,說不得朝中就要有人借着子嗣的問題催逼皇帝納妃。畢竟,孝宗皇帝的前車之鑒還在呢——若非只有武宗一子,又豈會叫先帝撿了個便宜?
皇帝顯然也明白了李清漪的憂慮,他沉沉的嘆了口氣,一時沒有應聲,只把懷中的人摟得緊了些,兩人胸口貼在一起,“砰砰砰”的心跳聲也幾乎融在了一起。皇帝沉默片刻,方才低聲道:“沒事,無論男女都好……”頓了頓,他把頭伏在李清漪的耳邊,鄭重其事的和她許諾道,“你要信我——孝宗皇帝能做到的,我也能。”
這話好似一柄小小的錘子,輕輕的擊打在李清漪的心口——就像是用錘子敲開椰子,砰砰的一下,裏頭甜蜜淳厚的汁液就帶着淡淡的清香,一點一點的流淌出來了。
李清漪心中極是感動,可她越是感動就越是說不出話來。忍了好久,她才把那點兒情緒壓回去,故作玩笑的道:“孝宗皇帝可是出了名的勤政,早朝必到,重開了午朝,甚至還開辟了文華殿議政……”
皇帝連忙低頭又吻了吻她的唇,把那些話給堵回去,小聲自語道:“……真要這樣,我說不得得累死。”
李清漪被他這話說得忍俊不禁,伸手摟住皇帝的脖子,伏在他懷裏,笑出了聲。
皇帝只覺得一顆心都叫她笑得軟了,一手摟着她,一手撫着她的脊背,不一會兒也跟着她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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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李清漪理好了後宮裏頭的一些雜事,這才抽出空來召見李家的幾個女眷。這一回,黃氏、李清聞還有李清容都到齊了。
黃氏最是激動,一落座就忍不住感嘆道:“娘娘這一回,總算是苦盡甘來了。”說罷,眼睛一紅,險些洛下淚來,嘴角卻是揚了起來,滿滿的欣慰,“我這心裏,可總算是踏實了。”
李清聞生性溫柔細致,覺出黃氏這話裏頭的不妥來——“這苦盡甘來”雖是真的,可要是入了旁人的耳裏,說不得就要說李家這是對先帝或是皇帝心存不滿。故而,李清聞連忙接口道:“娘這話說得……”她抿了抿唇,斟酌着道,“便是以前,有陛下在,娘娘必也沒吃什麽苦的。”
黃氏回過味來,連連點頭:“瞧我,這嘴總也不把門。”
李清漪不由一笑,溫聲道:“沒事的,這殿裏都是自家人,自然不會計較的。”只有幾日的功夫,她自然不可能把整個後宮收拾的妥妥帖帖,可要把一殿的人管住倒也是行的。
聽到這話,李家一衆的人這才放心了些。
李清容自進了殿,除了行禮問安,倒是一句話都沒說。她心裏頭也憋得難受,悄悄扯了扯黃氏的袖子,眨眨眼睛。
黃氏知她意思,沒法子,只得替她開口問道:“三姐兒和徐時行的婚事就訂在明年三月,可如今先帝的事情才剛過……這事,娘娘要不給個主意?”李清容和申時行都這般年紀了,再拖下去也麻煩。黃氏對這門親事的心情仍舊是十分複雜,可她心裏頭也是盼着李清容早些生個孩子——倒也不拘男女,只要李清容這日後能有個依靠,黃氏這個做娘的才能放心。
李清漪微微一頓,瞧了眼自家妹妹,心中明白李清容這是有些恨嫁了——似她這樣的年紀都是老姑娘了,平日裏少不得要聽些閑話,如今又有了合心的心上人,自然想着要早些嫁人。
不過這也不是什麽難事。李清漪聞言點點頭道:“欽天監已是算過時間,登基大典就在明年的一月,冊後大典可能要往後一些,應該是二月左右。清容的親事既然是訂在三月,也不算是沖突。再有,先帝遺诏說得明白‘毋禁民間音樂嫁娶’,所以這日子也不必再改了。”
李清容撫着胸膛,悄悄的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