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晨的鎮子上,很多小店都沒有開門。我跟着公公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打量着初春水汽蒙蒙的江南小鎮。

歷史洗刷後的牆面斑駁,牆角有新舊交錯的青苔。整個鎮子,只有一條大路與岔開的幾條小路。說是大路,也只是能駛過一輛三輪車那般寬。

老宅在小鎮偏外的一側,穿過一條兩人勉強通過的泥濘小道,我們來到寬闊的田間,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我們走在田間小陌,旁邊有零星早起的農民在動春鋤,公公邊走邊給我說田裏分別種的是什麽。

“哇,爸爸你連這都好清楚。”我不禁感嘆,在我眼裏都是綠色的。

公公笑道:“以前外公外婆還在的時候,我每年都會陪老婆回來。這裏不比城市,十幾年變化細微。”

他又說,“你嫁給陸肖以來,我們還沒好好聊過吧?”

我讪笑了一下,“我這人有點內向。其實我還蠻想了解自己家人的。”

大概是“自己家人”這句話讓他很滿意,公公跟我談起了陸肖的事情:“陸肖小的時候,我做生意忙,都是他媽媽照顧他。後來等我有時間了,他卻去了國外,回來又是幫朋友開公司又是搬出去住,我們的交流還是很少。但作為爸爸,怎麽也是關心自己兒子終身大事的。”

我随他無目的地慢走,聽他說:“轉眼陸肖到了适婚年齡,身邊卻連個伴都沒有。我和他媽是急的呀,都快懷疑兒子性取向了。”他說到這,自己也笑出了聲。

我一邊跟着笑一邊暗想,連我都懷疑過他是不是彎仔碼頭,別說當爸媽的了。

“他為了打消我們的念頭,跟我們說在國外有談過女朋友,但最後性格不合适分手了。我們做大人的哪會不懂,什麽性格不合都是借口,歸根結底就是不喜歡。”

我一愣,這倒是實話。

陸肖爸爸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幸虧遇到你。雖然你們結婚得突然,讓我有些意外,當初也有點怪罪。但看到你們這麽開心,我放心了。我這個做爸爸的看得出來,他明顯笑得比以前多了。”

我在心裏默默說,因為他一天不嘲笑我就難受。

此時我們正站在昨天看到的桃花林邊上,天已亮透,烏雲散去不少。風将某片雲彩吹散,一絲陽光偷溜出來,照在桃花林間,未謝的花朵随風微微顫抖。

我鞋底下估計沾了不少殘破的花瓣,心想詩人筆下的醉踏殘花屐齒香便是如此吧。

我朝公公點點頭,笑道:“爸爸你放心,我會和陸肖好好的。”起碼在我倆還維持婚姻關系的時候,我不會讓兩家長輩傷心的。

我們回到老宅時,大家都起床了,正要準備吃早餐。

婆婆見我倆歸來,趕緊招呼我們過去,“找你們半天了,你們倒是時間掐得準,正好在吃飯前回來。”

公公回頭對我眨眨眼,“和亦竹出去散了會兒步。”

喝粥時,陸肖悄悄問我:“我爸跟你說什麽了?”

我不想告訴他,就騙他說:“就随便走了走,然後說了點你小時候智障一般的經歷。”

他聽罷,沒有再搭理我。

吃完早餐,稍作休息,九點時我們才出發去墓園。今年清明假期下雨次數不多,給掃墓的人添了方便。所以,今天能看見好多人在墓園。

我們在門口買了束白菊,香燭之類則已提前自備。盡管人多,但大家都很安靜小心地走在道路上,既不打擾先人也不給旁人添麻煩。

外婆外公合葬在地勢略高的一塊墓地裏。婆婆跪下身,用清水擦拭墓碑,又将旁邊的雜草拔去,然後擺上準備的水果和花束。

先是公公婆婆上香,接着是我和陸肖。

婆婆站在一旁對墓碑說道:“爸媽,孫子孫媳婦今天也來看你們了。我們都很好。”

我聽着內心有些愧疚,某種程度上我和陸肖算是撒了個大謊。

上完香之後,我跪下來幫婆婆一起燒紙錢。她除了燒紙錢時念了外公外婆的名字,其餘幾乎沒說些什麽,但大家都清楚她對自己父母的思念。

臨走前,婆婆又對着墓拜了一拜,我聽見她小聲說:“爸爸媽媽,請你們一定要保佑肖肖夫妻倆身體健康,一切平安。”

我有些感動,忽而想到我奶奶掃墓時大概也是這樣求先人保佑家人安康的吧。

開到市區時,已是中午,我們随意吃了點面條就準備回鄉下。表舅表舅媽為了照顧新出生的孫子,已經回了城市。我們四個把腳底下沾染的泥土拭淨才進了屋。

婆婆要我和陸肖回房換套衣服,說是去去晦氣。換完出浴室,看見陸肖正翻看我的相機。

我坐在旁邊,指着一張畫面很暗的夜景說:“這是函館山上拍的。眼睛看下面燈光很美,我拍出來就over了。”

他手指一劃,是我媽和一群老阿姨在小樽運河旁的合照。我給他指出我媽和姨媽分別是哪個,他表示他還不至于連自己丈母娘都認不出。

看罷,他對我的攝影就四個字評論:醜中帶美。

醜是指整體畫面,美是風景。我琢磨了一下,得出一個結論,他這是在說我把美麗的風景拍得跟屎一樣。

我撩了撩頭發,學習電視劇裏那種妖豔賤貨的語氣挑釁他:“有本事你去拍,別沒事就瞎bb。”

他一下就答應了,說現在就去外面采風。我嗤笑,還采風呢,搞得自己多專業似的。

我跟公公婆婆打了招呼之後,就和陸肖帶着相機出門了。他調了幾個設置,見我不解地盯着屏幕,忍不住吐槽:“你這相機別是偷來的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我天生有種病,叫看不懂說明書症。”

他無語,跑到一旁自顧自拍照。我見他一會兒将鏡頭轉向路邊閑坐的老婦人,一會兒對着野狗按快門,頗有幾分架勢。

我跟着他在鎮子裏繞來繞去,然後來到河邊。彼時河道旁的幾株柳樹正飄着絮,白色的團絮像漫天飛舞的雪花,粘在我們衣服上。幸虧數量不多,利于觀賞,又不過于影響。

我的鼻子被刺激到打了個噴嚏,周圍的柳絮剛落下又飛起,我情不自禁笑出聲,伸手去接這種春天才有的景象。

陸肖則在一旁借由柳葉的遮擋,拍攝不遠處的石橋。

我心生一計,拉着他到早上路過的桃花林邊,讓他把正值花期的桃花樹拍得能有多唯美就多唯美,最好是那種看上去就很裝逼的文藝範。

“你要求真高。”他在花枝前尋找角度。

半晌他有了想法,拉近鏡頭随意拍了幾張。這時,有只飛鳥張大翅膀在空中翺翔,我趕緊拉住他,示意他拍下來。

他反應倒挺快,調整了一下焦距,對着天空就是連按快門,在鳥飛出視野前将它留在了相片裏。

回去時走過一戶人家,院子裏的梨花樹壓過矮牆探出枝來,地上已聚集很多潔白的花瓣。如果說剛才的漫天飛絮是與春天的偶遇,那現在随風起舞的梨花便是初春帶來的驚喜。

我和陸肖都被這片意外的美景驚豔到了,看了好一會兒他才舉起相機。我蹲下身撿了好多落英,攏在手心裏,然後順着風向吹散,看它們飄向更遠的地方。

到了五點,我倆終于進了自家院子。陸肖被公公叫去幫忙燒菜,我和婆婆則搬了小矮凳坐在樹下看夕陽。

我和她描述起剛才看見的梨花,她滿臉羨笑,說早知道和我們一起出去散步了。

我倆在被夕陽染紅的院子裏閑話家常,從敞開的大門望出去,能看見別人家冉冉升起的炊煙。想到明天就要回城市,我有些不舍。這樣閑情逸致的生活,怕是很難再有了。

婆婆見我神色有點黯淡,拍拍我的肩,“怎麽?舍不得回去啊?”

我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她笑道:“難得住兩天是享受,但長期居住的話,怕是我們這些用慣了電視網絡的人受不了哦。”

我想也是,不是生于平靜的人若強行歸于自然,只會徒添厭煩。

陸肖端菜出來時,夜幕已經升起。公公指着其中兩個菜說都是他自己做的,他難得露一手,我們今天有口福了。

婆婆和陸肖聽罷,默契地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

我想陸肖平日裏的裝逼大概是遺傳的。

經過這兩日相處,我和陸肖父母彼此間已經很熟悉,沒有當初的拘束感。我們收拾完碗筷,又聊了很久才回房。

洗完澡我靠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打開相機想看看陸肖都拍了些什麽玩意兒。數量不多,但确實比我的構圖好。

路邊曬太陽的老婆婆,趴在陽光下懶洋洋的土狗,長滿青苔的屋瓦,還有漫天飛絮與鮮豔欲滴的桃花。

不得不承認,他的拍照技術比我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我在屏幕上輕輕一劃,在探出枝頭的梨花後,是我對着曠野吹花瓣的樣子。當時我玩得太開心,連他拍我都沒發覺。

他抓住花瓣飄落的瞬間,拍下了我沐浴在梨花雨中的情形。我素來不上照,但他選取的角度讓我看上去很自然。

我默默選取了幾張照片傳到手機,然後拼成九宮格,把自己吹花瓣的照片放在正中央。上傳到微博并配字說:昔有佳人陸田螺,一舞相機動四方。

不知何時,我已經習慣了把陸田螺的日常放上微博。我不會說因為這能給我帶來很多互動。

果不其然,評論又以客觀的速度在增長。

A:天啊,長得帥會做飯又會攝影,這世道還有天理嗎

我:但是他腦子有問題。

B:從今天起他從陸田螺進化為陸冠希=W=

我:我覺得他知道了會打你:)

C:旺財,當中那個是你麽?

我:對啊對啊!

D:講真,能把你這個顏藝小天後拍成小清新,這人的攝影技術真的不一般

我:……

這時陸肖從衛生間走出來,擦完頭發也玩起了手機。我的微博提示有一條新評論,刷新一看是嚣張的雅典國王發的。我一直叫他雅典國王,因為那個英文單詞我還是念不順溜。

我看了看旁邊盯着手機的某人,心裏吐槽這傻逼有話不直接說,還評論微博。

[Theseus]:旺財,我感覺你又在背地裏說我帥。

然後我的評論又炸了,一群人回複他“卧槽,是本人麽!”、“帥哥求fo”雲雲。

我放下手機,決定和他談一談,“這位朋友,你知不知道無形裝逼最為致命?”

他轉頭看我,舉起相機幽幽地說:“聽說我進化成了陸冠希。你說,我們要不要來實驗一下我夠不夠格?”

我聞言,一本正經地拍拍他的肩,語氣十分友好,“大哥對不起,剛才我放了個屁。”

他滿意地點點頭,躺下去不再理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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