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海茫茫

輸液的手傳來一陣暖意,葉小船驚醒,見護士正在給自己換藥瓶,而坐在病床邊的人正将一個小巧的熱水袋塞到自己手臂下方。

現在是夏天,輸液根本用不着熱水袋。

即便是冬天生病,葉小船也沒有用過熱水袋。

“你醒了?”阿貴吓一跳,熱水袋只塞到一半,繼續塞也不是,拿出來也不是。

阿貴的呆就體現在這種地方,太不靈活,又不怎麽懂得變通。

在睜眼之前,葉小船短暫地期待過此時守在病床邊的是單橋。願望落空,精神也跟着萎靡。他以單臂撐住身子,猛地坐起。這一下起得太急,腦子像被擰住一般痛起來。

“嘶——”

“你快躺下!你起這麽急幹嘛呀!”阿貴顧不得熱水袋了,雙手按住葉小船的肩膀,想将葉小船壓回枕頭。

葉小船捂着額頭,目光冷冷一刺,“放手!”

阿貴露出害怕的表情,卻沒有立即松手,“你……你還是躺回去吧。”

護士及時解圍:“起來了就別躺了。喂,你,幫他把床搖起來,再墊個枕頭。反正也到飯點兒了,你不是來送飯的嗎?”

葉小船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床頭櫃上放着一個不鏽鋼保溫壺,旁邊還有一個雙層飯盒。

“好的。”阿貴跑到床尾,彎下腰,費力将床搖了起來。

後背貼上靠枕,葉小船終于舒服了一些,下意識看向門外,沒有單橋的身影,可他很确定,那保溫壺和雙層飯盒都是“有海”廚房裏的。

“來吃飯吧。”阿貴搖完床,将床上小桌也翻起來,一手保溫壺,一手飯盒,“有番茄牛肉湯,還有……”

葉小船打斷,“我哥呢?”

“單哥啊。”阿貴打開保溫壺,一股濃郁的番茄香味逸散而出,“應該在旅舍裏吧。昨天那麽大的風雨,刮壞了幾扇窗戶,巷子裏的排水管道也壞了,單哥趕着修。”

葉小船盯着紅豔豔的湯,“這是我哥做的嗎?”

“當然!”阿貴笑得沒心沒肺,“番茄不煮爛就不濃,單哥煲了一上午呢。還有清炒油麥菜和豆腐,你快吃。”

并不寬敞的桌上放了兩菜一湯,葉小船握着勺子,卻不知道該動哪一樣。

“你昨晚去哪裏了?”阿貴說:“單哥半夜回來沒見着你,還找你來着。”

葉小船喝了碗湯,番茄濃烈的酸味從口中一路向下燙去。

“對了,綠藥膏你還要嗎?”阿貴問。

“什麽?”湯太燙了,葉小船雙眼被蒸紅,眉心一皺起來,看着就像染了層殺氣。

阿貴退後一步,不說話了。

葉小船也不想說話,用一只手吃飯,勺子與飯盒碰撞,發出叮叮哐哐的聲響。

他習慣了狼吞虎咽,即便身體不适,仍然吃得飛快,不到一刻鐘就将飯盒裏的菜吃得幹幹淨淨。

至于保溫壺裏的湯,卻實在是喝不完了。

阿貴這人,膽小是膽小,但忘性也大,一刻鐘前還擔心葉小船會揍自己,一刻鐘後又不怕了,說:“單哥撿到綠藥膏,還給我了。你還要的話,我晚上來拿給你。”

葉小船問:“你晚上還來?”

阿貴說:“我來給你送飯啊。”

葉小船下意識一捏被子,別開眼,“不用。”

阿貴沒懂,“那你吃什麽?”

葉小船:“我……”

他說不出口,也沒有必要跟阿貴說——他想見單橋,不管單橋是來給他送飯也好,單純只是來看他一眼也好,他都想見到單橋。

阿貴忽然福至心靈,“你是想單哥來給你送飯?”

葉小船瞳孔一縮。

阿貴一邊收拾床上小桌一邊說,“我回去問問單哥。”

葉小船下意識想阻止,轉念一想,其實阿貴問不問都沒有太大的關系。他哥來還是不來,任何人都幹涉不了。

午餐後不久,今天份的藥水輸完了。

葉小船不想躺在床上,走去護士站問能不能回家,明天一早再來。

“別人可以,你不行。”護士說:“孫醫生特別交待過,你就老實待着吧。”

葉小船坐在走廊上,想今後該怎麽辦。

車沒了,鐵皮屋一時半會兒也住不成了,早上跟單橋說錢不是問題,可實際上,錢是最大的問題。

十四歲離開大石鎮之後,葉小船并沒有立即前往西北。因為單橋在部隊裏,至于是哪支部隊,營區在哪裏,他一無所知。

書是沒法再念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念書的料。幾年下來,他在數不清的小城小鎮裏輾轉,賣過垃圾,在路邊貼過膜,在敢雇童工的火鍋店裏打過雜,年紀大一些後就去夜店當保安,去工地上當臨時建築工,去菜市場搬貨。

凡是能營生的活路,再累再苦他都接,但是有一點——賣丨身不行,被語言或者肢體占個便宜都不行。

單看五官和臉型,不管眼神和氣質的話,葉小船絕對稱得上清秀漂亮。

當年住在筒子樓裏時,很多人還将他誤當作小姑娘。

夜店裏什麽客人都有,不乏好男丨色丨者。夜店裏确實也有服務于這類客人的“男模”、“少爺”。葉小船只是保安,偶爾充當打手。

經理跟他提過幾次,由保安轉“少爺”,收入會大幅度提升,也不用像現在這樣累。

葉小船拒絕了。

但拒絕得了經理,不一定能避開客人的騷擾。

葉小船這樣的長相,制服穿得嚴嚴整整,反倒比真正的“少爺”更吸引人。

對某些色丨欲丨熏心的人來說,來夜店工作的哪有什麽正經人家的男孩,端着冷着只是一種招客手段而已。

有錢都能使鬼推磨了,還睡不了夜店的一個保安?

開玩笑呢!

第一個騷擾葉小船的人被葉小船一拳打斷了鼻梁。

葉小船當然跑不了,幾乎被這位“金主”的手下活活打死。當時的傷現在仍在身上,額角有一處,後背有兩處,腿上還有一處。

那天若不是夜店老板剛好在場,葉小船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老板是個中年人,在那座城市黑白通吃,保下葉小船後道:“年輕人,遇事不要總這麽沖動。你看,吃虧的不還是你自己?”

葉小船躺在病床上,臉上身上全裹着紗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板卻注意到從他那嚴重充血眼睛中迸發出的鋒利與兇悍。

常年在刀口上行走的老板也來興趣了,“你是想說——你不後悔,下次遇到這種客人,你還揍?”

回應老板的只有葉小船黑沉至極的目光。

許久,老板笑着搖頭,“有一個人讓你願意為他這麽做。也不知是他的幸運,還是你的幸運。”

康複之後,葉小船沒有繼續待在這座城市。去到別的城市後,過的仍是白天搬磚、拉貨、擺攤,晚上去夜店或者大排檔打工的生活。

再遇到騷擾,葉小船仍會反抗,卻懂得了惜命。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年末的半個月,葉小船一天都不會休息。

每一年的退伍季,葉小船便趕到西北,在丹莊市的火車站出口處站着,在那些穿着軍裝,卻摘掉了肩章領章的退伍兵中,尋找單橋的身影。

在西北服役的退伍兵,幾乎都會在丹莊市火車站中轉,一天多的時候十多批,少的時候也有七八批。西北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葉小船穿着大紅色的羽絨服,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裏抻長脖頸,雙眼被風刮出眼淚也舍不得眨一下。

他一個掙紮在最底層的打工仔,沒有任何聯系單橋的途徑,這是他能夠想到的,唯一一個找到單橋的方法。

念小學時,葉小船學到了一個詞,叫做“人海茫茫”。

那時候他還生活在擁擠的筒子樓,世界就是小小的大石鎮。他念叨着“人海茫茫”,卻理解不到人為什麽成海,海又為什麽茫茫。

玉霞就跟他說,當你長大了,去到大城市,在無邊無際的人群中找你想找的人,卻怎麽都找不到,你就明白人為什麽成海,海又為什麽茫茫。

一語成谶。

葉小船沒能在丹莊市火車站找到單橋。十八歲的夏天,葉高飛給他打來電話,“哥,單家的哥哥回來了。”

當初離開大石鎮時,葉小船發誓這一輩子都不再回去,葉高飛抓着他的衣角大哭,求他不要抛下自己,他最終沒狠得下心,在能夠養活自己之後,悄悄聯系過葉高飛。

葉高飛懂事得早,知道哥哥與父母的矛盾,也知道哥哥因為自己差點被打死,于是一直小心翼翼,在知道哥哥的號碼之後,也只是偶爾聯系。

葉小船買了最近一班機票,生平頭一回坐飛機,趕回大石鎮時,單橋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

五年未見,單橋二十六歲,面龐褪去青澀,眼中已有成熟男人的深沉,寸頭,黑色T恤勾勒着完美的肌肉線條。

葉小船一眼就認出,那是他的哥哥。

可單橋卻認不得他了,目光在他臉上停駐片刻,神情仍是漠然的。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也難怪,單橋上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十三歲的小孩,被毆打得遍體鱗傷。如今他成年了,黝黑、強壯,明明不是軍人,卻在嚴酷的體力勞動中鍛煉出近似軍人的體格。

他站在單橋面前,不像故人,倒像剛入伍的,要喊一聲“隊長”的新兵蛋子。

“哥。”葉小船一出聲,眼睛就紅了。

單橋微蹙着眉,這才在他的眉眼中,依稀辨出他小時候的樣子。

“葉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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