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來救我了

車上四人這是頭一回來遠城,不知道遠城以北一場雪能下成什麽樣子,更不知道在高原森林裏,救援條件能惡劣到什麽程度。

“我們就跟這等着?”胡皓在雪地裏直哆嗦。他衣服帶少了,就一件抓絨沖鋒衣,禦不了多少寒,“小船師傅,你想點辦法啊。”

葉小船斜他一眼,“辦法就是你趕緊上車。”

車停在相對較高的地方,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被雪給埋了。葉小船從後備廂翻出鏟子,一鏟一鏟将車周圍的雪清理掉。

但這其實管不了什麽用。只要雪不停,氣溫升不上去,等車徹底歇火,凍都能将人凍死。

“他媽的出來旅游一趟,遇到的都是什麽破事啊!”王逅開始罵罵咧咧,“這車也他媽不行啊,我們一天900塊,還不含過路費油錢和司機的食宿,就他媽包這麽一輛開不了雪地的破車?車上衛星電話也沒有,搞幾把呢!”

葉小船冷着臉,“嘴巴放幹淨點兒。比我這車好的我們公司有,加配衛星電話的也有,陸巡,這個季節一天1500,問題是你們就挑了我這900塊的,怪誰?”

“操丨你丨媽!”王逅大罵道:“老子回去就投訴你!”

葉小船本想說那得看你回不回得去,又覺得這話說出來也沒勁,王逅那仨字兒讓他特別不爽,但這時候打一架挺傻丨逼,便繼續鏟周圍的雪,“随你。”

張順勸了王逅幾句,王逅仍在罵罵咧咧。

葉小船眯眼看着天空,臉上冰涼涼的。

手機仍然處于“無服務”狀态,車上的油堅持不了多久了。

“小船。”金岷海從車上下來,手裏拿着一件長款羽絨服,“我來吧,你把這件衣服穿上。”

葉小船只帶了件薄羽絨服,此時已經穿在身上。

羽絨服配夾克,不知是哪個野模的風格。

葉小船看了眼,沒接,也沒把鏟子交出去。

“聽話。”金岷海呵着寒氣,正要将羽絨服披在葉小船肩上,就被葉小船刮了一眼。

金岷海失笑,“還跟我生氣呢?”

葉小船拄着鏟子,下巴往車的方向擡了擡,“你朋友都急瘋了,你就一點兒不着急?”

“啧,急又有什麽用?這冰天雪地的,急就能出去嗎?越急越消耗體力。”金岷海顯得挺從容,“而且他們不是我朋友,一起包車而已。”

葉小船對別人的事沒興趣,将金岷海晾到一邊,繼續鏟雪。

金岷海卻又跟了上來,“小船,跟我交個底吧,我們這是不是兇多吉少了?”

葉小船頭都沒回,“如果我說是,你想怎樣?”

金岷海笑起來,“小船啊,你也太淡定了。”

葉小船嘴角抽了抽,“太淡定的是你吧。”

金岷海想抽煙,打火機半天點不燃,“出來玩兒,玩兒的就是刺激。”

“那你這趟刺激夠了。”葉小船說:“這麽大的雪……”

“不。”金岷海笑着打斷,“我這趟最刺激的是遇到了你。”

葉小船擰着眉,目光兇狠地瞪着金岷海,金岷海卻仍舊淡定地微笑,然後将羽絨服塞進他懷裏,“你是司機,我們這五人裏你最重要,要你給凍壞了,就算雪停了,路通了,咱們也出不去。”

金岷海說完就回到車裏,葉小船拿着羽絨服站了半天,還是将羽絨服穿上了。

淡定歸淡定,沒有人會希望自己被活活凍死。

大雪不停,車子最終歇了火。沒多久車裏車外就成了差不多的溫度,車裏稍微暖和一點,不過是因為坐着五個人。

“我他媽快死了!”王逅牙齒打顫,在後座縮成一團,“這都什麽事啊!你到底會不會當司機?你不能負責我們全車安全,你當你媽的司機?”

胡皓也罵起來,“你他媽是故意報複社會吧?拉着我們往這種地方開!你想死別他媽拉我們墊背啊!”

葉小船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已經懶得跟對方争執。

要來這裏,是客人堅持的,要在山裏支帳篷過夜,也是客人堅持的,現在被困住了,就成他想報複社會。

沒勁。

他最想報複社會時是13歲那會兒,葉家的人聽信巫婆的話,把他大半條命都打沒了,他想殺了龔彩和葉勇,再一把火燒了葉家的老宅。

可單橋給他說,葉小船,向前看吧。

他就真的向前看了。

“省點兒力氣吧。”倒是金岷海開了口,“你們現在說這些有用嗎?”

王逅憤憤道:“你至于?你都快被這司機給坑死了,還幫他說話?”

葉小船唇角一壓。

“沒用就把嘴閉上。”金岷海臉色寒下來,“少他媽叫喪。”

“你……”

“算了,別說了。”

葉小船觊了金敏海一眼,金岷海沖他眨了眨眼,輕聲道:“小船,沒事。”

天色漸暗,車裏越來越冷了,後座傳來低沉的哭聲,葉小船在後視鏡裏看了看,從肺裏擠出一股悶氣。

這幫人,也确實夠倒黴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不幸傳染給了他們。

葉小船又偏頭看向副駕。

金岷海不知睡着沒睡着,反正雙手用力抱在胸前,沒怎麽動。

葉小船想起自己還穿着人家的衣服。

這羽絨服挺大一件,所以穿在夾克和薄羽絨服之外還很合身。

葉小船悉悉索索将羽絨服脫下來,蓋在金岷海身上,用力推了金岷海一把,“起來,別睡。”

金岷海看着羽絨服,長吸一口氣,無奈道:“刺激。”

車裏死氣沉沉,王逅已經不鬧了。

葉小船看向一顆星星也沒有的天空,嘴唇動了動。

他說的是,“哥。”

單橋不在遠城。葉小船告訴他“力塔克下雪了”時,他剛到庫塔護邊員的村子裏。

庫塔是離力塔克森林最近的村落,西側有個邊防前哨班。這兒環境特別艱苦,每年雪一下下來,車就開不進來了。所以單橋和別的老戰友會趕在大雪之前送盡可能多的蓮白。這些菜放在地窖裏,夠護邊員們吃到來年開春。

忙完之後,單橋留在庫塔,打算住一夜再回去。不料夜裏就開始下雪。老護邊員說,今年這情況可能會很糟糕,如果有人被困在力塔克森林裏,恐怕就出不來了。

單橋給葉小船打電話,葉小船的手機已經不在服務區。

由于每年都得面對暴雪,護邊員們很有經驗,小型除雪車也有,但總歸比不上前哨班的裝備。

單橋當機立斷,深夜冒雪開了幾十公裏,趕到前哨班尋求幫助。

班長和單橋是老熟人了,一聽有人被困在力塔克,連忙讓隊員将除雪車開了出來,往力塔克西段唯一一條出山路上開。

除雪車快不起來,單橋開着霸道跟在後面,數次給葉小船打電話,都無法接通。

在進入林區時,除雪車遇到了一些麻煩,積雪太多,海拔又陡然提升,路況極其糟糕。

開車的是個二年兵,急得滿頭大汗。單橋見勢不對,讓班長幫忙開自己的霸道,跑去除雪車,将二年兵換了下來。

他在部丨隊待了八年,這種路不知道開過多少回。

除雪車在狂風與飛雪中勇往直前,仿佛在天地間撕開了一條生的通道。

葉小船叫金岷海別睡,自己卻快睡着了。

他的眼皮總是撐不開,身體越來越冷。

就在不久前,他将車裏僅剩的熱水拿給了王逅。王逅靠這口熱水,終于緩過一絲氣。

好歹是個司機,自己還沒死,就讓客人死了,丢人。

葉小船這樣想,這些人是自己在“有海”拉的,要真回不去了,也不知道別人怎麽議論單橋。

“又給你惹麻煩了。”葉小船苦笑,嗓音已經低得比雪落的聲音還輕。

忽然,金岷海撐起身來,“小船,你看那兒,是不是有光?”

人在快要落氣時容易産生幻覺,葉小船努力眨眼,确實看到光了,卻分不清是真的光,還是自己和金岷海都快死了。

“有人來了!”王逅急切地喊道:“我看到了!有車!有人來救我們了!”

葉小船下意識緊抓住手機。

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盛大,與光芒一同傳來的是粗粝的叫喊。

葉小船費力支起身,看到一輛體積龐大的作業車,還看到有身穿迷彩的人向自己跑來。

邊防部丨隊。

得救了。

王逅已經推開車門沖了下去,後座的其他幾人也跟着下車。

葉小船将物資都讓給了別人,這會兒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雙眼費勁地看着濃烈的光亮,終于松了口氣。

這些人不會死在雪天裏了,他沒有害死人,“有海”也不會受到牽連。

“小船?小船?”金岷海說:“你是不是動不了了?”

“沒事。”葉小船搖頭,眼睛被光芒刺得生痛,眼睫被生理性眼淚暈濕。

忽然,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作業車駕駛座一邊跳了出來,正快步在雪地上奔跑。

跑得比打頭的那幾個穿迷彩的人更快。

這一瞬間,葉小船的胸膛好似被什麽東西壓緊,緊得他難以呼吸。

他哥的身影,他怎麽會認不出來呢。

可他難以相信,來救他的會是他哥。

可如果不是他哥,還會有誰?

只有他哥知道,他被困在力塔克。

單橋拉開車門,風雪頃刻間灌入車中。

葉小船通紅的雙眼迎着冰涼的雪和刺骨的風,卻一瞬都不願意眨。

然後緩緩地,他伸出凍得發木的手。

“哥……”

你來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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