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該回去了

“現在是彩巴城葡萄成熟的季節,我們的小船老板要去嘗葡萄了!葡萄幹是怎麽做成的呢?我也不知道,但小船老板知道,等會兒我們可以問問他。那邊新鮮的葡萄,大家看到了嗎?”謝溯拿着手機追在葉小船後面喊:“小船老板,別光顧着走啊,不和你的顧客們打聲招呼嗎?”

葉小船穿的是頗有少數民族特征的勞作服——帶有花紋的深色長褲、短袖,胸前挂了條圍裙,小臂上戴着一雙袖套,右手握着一把看上去有些吓人的剪刀。

聽到謝溯的聲音,葉小船轉過身,朝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角很不明顯地動了動。

這就算一個笑了。

“哎酷哥!”謝溯問:“你穿着短袖,還戴袖套幹嘛啊?”

葉小船将新鮮葡萄剪下來,言簡意赅:“幹活。”

“噗——”謝溯笑:“你知不知道你這裝扮很好笑啊?”

“嗯?”葉小船半挑起眉,“還好。”

謝溯說:“算了,你酷你有理,你穿圍裙戴袖套都帥。”

一旁老農們正在勞作,成片垂着的葡萄被快速摘下來,放進巨大的扁盤裏。

葉小船摘下幾顆,放進嘴裏嘗了嘗。

謝溯趕緊将鏡頭對準他的臉,“小船老板這是被齁着了?”

葉小船說:“你嘗過就知道。”

謝溯只吃了一顆,“媽哎,這也太甜了吧?我還以為剛摘下來的不一定都熟了,會比較酸。”

葉小船說:“這個棚裏的葡萄全部用于制作葡萄幹,所以摘下來時就已經全熟了。”

謝溯切入主持人模式,“我剛才不是說小船老板懂怎麽做葡萄幹嗎?快看小船老板開始他的表演。”

葉小船面無表情地看着謝溯。

謝溯笑,“你就随便講幾句呗。咱們的顧客也想知道葡萄幹是怎麽做成的。”

葉小船頓了幾秒,然後從圍裙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謝溯說:“我們小船老板工作時居然玩手機。”

葉小船說:“過來。”

謝溯一怔,這還是葉小船頭一回對他說這種話。

敬業的頭號員工連忙湊過去,“什麽什麽?”

葉小船擡眼,“我是說把鏡頭靠過來。”

謝溯:“哦哦。”

葉小船将自己的手機對着鏡頭,一本正經地說:“彩巴城葡萄幹的正确做法,浏覽器上一搜就出來了。”

謝溯:“……”

老農用本地話喊葉小船,葉小船回了一聲。

謝溯聽不懂,問:“你們在說什麽?”

“将葡萄送去晾房。車要開了。”葉小船說完擡起扁盤,朝貨車走去。

晾房在戈壁灘上,高溫幹燥,葉小船已經将袖套摘下來。

鏡頭裏,他脖頸與胸口的汗水十分明顯。

“大家看到了嗎,咱們的葡萄幹就是在這裏制作出來的。”謝溯大多數時候都在拍葉小船,但也不忘拍拍周圍的環境,“彩巴城現在還延續着古老的晾曬方法,保證安全,也保證優質,請各位放心。還不放心的話……小船老板吃給你們看!”

葉小船側過身,“你好吵。”

視頻素材收集得差不多了,謝溯将裝備收好,想了會兒才說:“小船,你上次請假,是去見‘那個人’了?”

葉小船拿着挂鈎的手微頓,“‘那個人’?”

謝溯收起剛才拍視頻時的玩笑語氣,正色道:“我們也認識這麽久了,你上次提着杏子出去,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情緒也不對,除了去見你心裏的‘那個人’,不可能有別的原因。”

葉小船的視線回到葡萄上,“這是我的私事。”

謝溯說:“你是有多喜歡‘那個人’啊?”

熟到極點的葡萄,甜味卻在口中倏然變成了苦。

葉小船有多喜歡單橋?

這大概已經沒有辦法用一個量度去形容。

“我也是喜歡過一個人的,可那人不喜歡我。”謝溯聳了聳肩,顯然已經釋然,“我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奔波兩天一夜去給‘那個人’送杏子,真浪漫。”

葉小船默不作聲地挂着葡萄。

“這幾天你趕着做事,工作量比以前多了許多,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在擠時間。”謝溯說:“過不了多久,你又要‘請假’,是不是?”

葉小船眉間浮現出些許驚訝。

是很淺淡的神色,但謝溯也看清楚了,笑道:“我好歹大你三歲,這都看不出來,那我白多吃三年飯了。”

葉小船撤回目光,手上卻沒有再動。

“我以前喜歡的人帶着我一起發財,他現在有了心事,有了小困難,我是不是也該幫幫他?”謝溯表面鬧騰,內裏其實是個很細致溫柔的人,“你想做什麽,你心裏肯定有數,你也說了,這是你的私事,我一個外人,不便幹涉什麽。只要你沒有撇下‘小船的海’跑路,想去會會情人什麽的,我都‘準假’。小船,你用不着這麽逼自己,這兒不還有我嗎?”

戈壁灘上的熱風從遍布晾房的通風孔灌進來,将葉小船的圍裙掀起一個角。

須臾,葉小船說:“謝謝。”

“都是朋友,說什麽謝。”謝溯摘下系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我去車上剪視頻,這兒太熱了。”

“我過段時間可能會去遠城。”葉小船突然說。

謝溯已經走到晾房門口,聞言轉身,“嗯?”

“我家在遠城。”葉小船的語氣很認真,也很堅定,“他如果回來了,我想去找他。”

“他”是誰,不言而喻。

謝溯略顯詫異,“你上次去的就是遠城?但他不在遠城?你沒見到他?”

“他——我哥——是軍人。”說到“我哥”兩個字時,葉小船忽覺一股強烈的情緒在胸中蹿動,“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但他一定會回來。”

如此簡短的話,謝溯拼湊不出發生在這二人之間的事,卻為葉小船那頃刻間改變的眼神而動容。

心裏是有一個重要到什麽地步的人,才會在僅僅提到他的稱呼時,雙眼就變得明亮如星?

謝溯微頓,片刻後笑了笑,“沒事。你盡管‘請假’,不過小船,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葉小船轉過臉。

“不管他回來不回來,也不管今後發生什麽,你不可以放棄‘小船的海’。”謝溯深吸一口氣,輕松道:“說好一起發財,我這個員工盡了一百二十分努力,你這個當老板的不能撒手不幹。”

葉小船說:“我不會。”

深秋,“小船的海”生意越來越好,除了散客訂單,西南各地的商家訂單也源源不斷傳到葉小船手中。謝溯早就有做網店的想法,趁着秋季這一波生意高峰,終于将網店搞了起來。人手漸漸不夠,彩巴城這邊在喻家兄弟的介紹下請了一些可靠的熟手,林城那邊的實體店交給陳叔的兒子打理。

謝溯跟葉小船開玩笑,“小船兒,店是你辛苦開起來的,你就這麽放心讓我和小陳幫你做生意啊?”

葉小船仍是每天忙着挑選優質幹貨,看了謝溯一眼,“不是你說大家一起發財嗎?”

謝溯睜大眼,滿臉驚訝,“卧槽!我們小船兒會開玩笑了!?”

葉小船笑了聲,沒接話。

謝溯趕緊拿出手機,“重來重來!你再說一遍!”

葉小船擡手擋鏡頭,“這就不用錄了吧?”

“我錄給程回和鳳哥看!”謝溯說:“他們上次還說‘船嘴裏吐不出玩笑’,這不就吐了嗎!”

葉小船背過身。

“真不讓拍啊?”謝溯假裝失望,“那就不拍吧,你開玩笑的樣子只有我一個人看到,滿足了滿足了。”

一箱箱貨物從彩巴城發向全國各地——主要是西南。忙過這一波之後,就會進入一個短暫的空閑期。葉小船和小豬時常聯系,小豬擔心不已,生怕單橋回不來。

倒是葉小船鎮定許多,“我哥肯定會回來。”

海拔4000米的高原,雪已經落了下來。

一場邊界線上的反恐清繳行動剛剛結束,黑夜裏,九個身影迅速躍入步兵戰車。

硝煙的味道在雪中消融,大地只剩下車輪向前的聲響。

單橋坐在靠近戰車車門的位置,閉目休息。

他穿着純黑色的特種作戰服,戰術頭盔抱在懷中,身側放着漆黑的狙擊步槍。

這樣的裝備,絕非普通邊防部隊能擁有。

何況特種作戰服的臂章上,有一只振翅翺翔的鷹。

在經過一條崎岖而滿是碎石的路時,戰車開始颠簸。單橋睜開眼,往外面看了看。

這片高原,這一群連綿起伏的雪山,他和他的隊友守衛了十四年,而這次行動結束之後,他就要将臂章正式摘下,從此不再是邊疆的特種兵,不用再等待一次又一次召喚,一個又一個秘密任務。

“單隊。”坐在一旁,同樣一身特戰征衣的陳綏說:“在想以後的事吧?”

單橋回過神來,将狙擊步槍拿回手中,“嗯。”

“就知道你舍不得。”陳綏與單橋同屆,也到了脫下戎裝的時候,“我也舍不得,在這邊待了這麽多年,我都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什麽樣子了。”

單橋說:“實在不想離開,也可以打留隊申請。”

他們這批特種兵裏,沒有離開遠城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年齡就算到了,不再适合執行一線作戰任務,只要想留下來,都可以打留隊申請,将來去戰區的各個訓練營帶新兵。

陳綏想了想,問:“那你呢?你想留隊嗎?”

單橋沉默了許久,手在狙擊步槍上拍了拍,聲音有幾分低沉,“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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