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科舉舞弊案,在文淵閣大學士鄭茂修認罪之後,落下帷幕。因他是無心之失,且多年來著書立作,教化風氣,于國于民有功,并沒有被深究,遂只罷官,不得錄用。

對于這樣的從輕處理,朝堂與士林難得的并無争議,偶有幾個不同的聲音也石沉大海,掀不起丁點風浪。

蓋因鄭茂修在士林地位超然,多少學子拜讀過他的著作,對他心存敬仰。鄭茂修在外又一直是專心學問不通庶務的形象,這般人物因為一時失察被下人有機可乘,很容易得到原諒。

士林那邊安穩了,朝廷上就更不會有多餘聲音了,皇帝睜着龍眼盯着呢,誰敢胡說八道,何況鄭家還有親朋故舊門生在,鄭茂修又一心做學問不與人交惡。

鄭熙哲帶着兒子鄭謹和大外甥姜劭勤在大理寺外等候。

大理寺卿親自送了鄭茂修出來,遠遠見到他家人,駐足,拱手道,“這幾日多有怠慢,望鄭公海涵。”

鄭茂修和煦一笑,“鐵大人恪盡職守,何來怠慢之說,倒是老朽慚愧,這幾日多賴大人照顧。”

鐵括擺手,沉沉一嘆,“鄭公慢走,恕我不遠送。”

鄭茂修擡手還禮。

姜劭勤等迎上去時,鐵括只留下一個背影。

鄭熙哲頗有些激動的拉着父親噓寒問暖。

姜劭勤若有所思的望着鐵括離開的方向。鐵括不畏強權,鐵面無私是出了名的,若真是外祖大意洩題,以他性子能對外祖如此客氣,哪怕鄭家有琅琊長公主坐鎮?想來,外祖确是為人背鍋。鐵括是知情人,卻沒有追究,那人是誰?姜劭勤心裏也有數了。

姜劭勤收回目光,不經意間掃到鄭謹心有所想的望着同樣的方向,不由一笑,外祖父和舅舅都是淡泊名利的神仙人物,幸好小表弟沒随了父祖,否則鄭家日後處境堪憂。

三人又送鄭茂修在附近的宅子裏梳洗修面一番,縱使在大理寺的牢房裏沒吃苦,可到底也是大牢不是別院,在裏面住了五天的鄭茂修頗有些邋遢,怕驚擾女眷,特有此行。

待收拾好,一行人才打道回府。

見到丈夫,琅琊長公主立時就紅了眼眶,強自忍住了,又顧忌小輩在場,有什麽話都不敢說,堵得難受。

鄭茂修知她必是有話要說,略略說了幾句寬慰晚輩,便以累為由打發了他們出去。

人一走,琅琊長公主就爆發了,“這種事旁人躲都來不及,你怎麽就傻的跳出來認,誰捅的簍子誰去補,你逞什麽威風!”

鄭茂修遞了帕子給她,原來不知不覺間琅琊長公主淚流滿面,他溫聲道,“我是主考官,出了這種岔子,本就有責任。”

琅琊長公主眼神一利,拍着案幾怒道,“太子無能,連身邊的小太監都管不住,怎麽就是你的責任,就是有,你這也是次要的,現下倒好,你名聲盡毀,他秋毫無損。憑什麽!你不站出來,我就不信,皇帝能厚着臉皮要你替他兒子背黑鍋。”旁人稀裏糊塗不知道,她還能不清楚。一聽鄭茂修認罪了,她就跑進宮質問皇帝去了,自己丈夫的性子,自己清楚,最是小心謹慎不過,豈會被人竊了題都不知道。可丈夫認罪了,只能是替人頂罪,能讓他頂罪的,除了皇帝家那幾個不省心的,還能有誰!

鄭茂修嘆了一口氣,“你又說氣話了不是,那是堂堂太子,一國之本,豈能留下此污名。”這次舞弊案鬧得如此之大,必要一個有分量的人出來擔責,否則難堵天下悠悠衆口。遍數衆多牽涉其中的官員,他最合适。

“他不能有污名,你就能了,你這一生的心血都叫他毀了,你怎麽這麽傻啊,那麽多人都不說話,就你跳出來了。”琅琊長公主心疼。

鄭茂修無奈的搖頭,“哪有你說的這麽嚴重,過不上幾年,別人就忘了,正好我無官一身輕,能靜下心來好好鑽研,要是能再出點成果,誰還記得這點事。”正是因為他認,影響最小,他才站出來。何況太子是他內侄,那種時候,他這個做姑父做妹夫的不站出來,還能指望誰不顧前途。

話雖如此,琅琊長公主還是一口惡氣堵在喉嚨裏。

鄭茂修繼續道,“你也莫要耿耿于懷,此事我也有私心在裏頭。阿哲資質平平,日後也就如此了,這事對他無甚影響。将來你我去了,這家還是要靠阿瑾撐起來,這孩子志在從軍,他有天賦自己也上進。太子承了我這一個人情,總會對他另眼相看些。”一朝天子一朝臣,鄭謹入朝時,應是太子當政。屆時,若是琅琊長公主健在,也不會如現在有分量,若是不在了,那就更難說了,畢竟關系遠了。

“我能指望他日後嘛!以他這糊塗勁,我真怕哪天他稀裏糊塗的把自己太子之位丢了。”

本是琅琊長公主一句氣話,卻讓鄭茂修變了臉。皇帝讓太子參與此次科舉,也是讓他練手,日後他總要主持春闱的。哪想到他居然在閑聊中透了題而不自知,被個不打眼的小太監聽去了,那太監也是膽大包天,竟敢拿出去賣錢,幸好他只找到了許家兜售,才沒把事态進一步惡化。

設想了各種陰謀詭計,爾虞我詐,就是沒想到只因為太子口誤。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幾事不密則成害!

這樣的太子如何讓人放心!

琅琊長公主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再看丈夫變色,心頭一凜,“陛下有……”

鄭茂修緩緩搖了搖頭,皺眉道,“陛下還是中意太子的,只是朝臣之間。這事百姓不知怎麽一回事,幾位大臣心裏有數……太子在朝會上向來鮮少開口,文武百官不傻,心裏都有數。太子能力到底難以服衆,長此以往,不利于江山穩定。”

與此同時,皇帝也在和武成王訴苦,苦笑,“阿妹這陣兒都不進宮,定是還在怪朕。”

武成王安慰,“琅琊氣來的快消的也快,茂修通情達理,會把她勸好的。”

“這次多虧了茂修,不然朕都不知該如何收場。”皇帝嘆了一口氣,“連累他名譽受損,斷了仕途,朕實在是心中有愧。”

武成王出主意,“都是一家人,皇兄說這話,可不是與阿妹見外了。要是您真放不下,臣弟這倒有一個主意。”

皇帝擡眼,“你說。”

“茂修和阿妹膝下只有小語這一個孫女,皇兄不如過一陣找個由頭給小語一封號,女兒家有了封號,一生都多了道保障。”

皇帝眼前一亮,若要賜爵鄭謹難,鄭語卻是不難,沉吟了會兒道,“縣主如何?”

“阿妹知道了必是歡喜。”武成王笑道。

皇帝道,“她不怪朕就好,此事終究是朕虧欠了她們。”

“皇兄勿要想太多,阿妹能明白您的苦衷。”

提起苦衷,皇帝就想起自己那不争氣的兒子,在武成王面前也不掩飾怒氣,當下臉就黑了,“太子實在是令人失望!可老五(端王)殘暴!”說到這裏,皇帝滿目悲哀,“老十(榮王)更不消說。”放棄太子,皇帝不是沒想過,尤其太子犯糊塗的時候,多一次,他的念頭就多一分。

可廢太子容易,廢了太子之後呢?

端王剛愎自用,性情殘暴,府裏拖出來的死人,他不是不知道,他都訓斥過好幾次,可過一陣又要犯。萬一這兒子繼位,大周怕是要出一個暴君,現在打死幾個下人姬妾,日後就該是文武百官了。

榮王辦喪事,着女裝,練仙丹……更是慘不忍睹。

三個孫兒倒是還不錯,尤其是蕭杞他一手養大,容忍太子,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這個孫子。

有時候都想廢太子立太孫,可那只是想想。傳孫不傳子,這種情況有,可孫的親爹都死了,廢了在世的老子立兒子,沒這樣的事,萬事越不過一個孝字。

皇帝的糾結,武成王也思考過,他的解決方法有二,一是廢太子把蕭杞過繼給已故的英烈親王(前太子)。二是讓太子去死,蕭杞就能名正言順。

可這只能皇帝自己想通,旁人便是親兄弟也不能開口,太傷父子感情。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不到萬不得已,哪個當爹的會往死裏逼親骨肉,奇葩除外。

武成王也沒有聽到這種話該有的誠惶誠恐,言道,“太子還是缺少歷練了。”歷練的能像樣點,阿彌陀佛。歷練不出來,多出幾次纰漏,讓皇帝徹底死心了也好。這樣不上不下的拖下去,拖到太子繼位,待他做了皇帝再犯糊塗,造成的危害只會更嚴重。

也不知皇帝是否明白了武成王的言下之意,他眸中異色閃過,旋即沒入眉間,“區區鹽商拿着四十萬兩銀子到京城來給兒子買官做,好生財大氣粗。想來生意不錯,可這兩年揚州收上來的鹽稅可是比之前少了兩成。”皇帝蜷了蜷手指,“就讓太子去江南走一趟,只望他争氣點。”

“阿璟年歲也不小了,辦實差最磨練人,不如讓他一道去。”武成王也不客氣的塞人,孫子之前提過他想去江南一趟。

皇帝道,“你舍得就成。”

“玉不琢不成器。”

一瞬間,皇帝想讓蕭杞也去,可到底怕有個萬一,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才作罷。

第二日,太子帶着蕭杞上門探望。

大廳裏,琅琊長公主冷着臉不說話,太子尴尬地直搓手。

鄭茂修無奈的看了長公主好幾眼,加上九公主在一旁暖場,琅琊長公主容色稍霁,但是态度依舊冷淡。

略說了幾句,鄭茂修就請太子到書房,太子求之不得,他自知理虧,實在無顏面對他姑媽。

太子走了,面對蕭杞,琅琊長公主便收了冷色,她還不至于給孩子甩臉子。

蕭杞對鄭家也是滿心愧疚,這事,皇帝和太子都瞞着他,唯有大姑姑泰平公主一五一十和他說了,還和他說了很多其他。

這麽多人在場,他也不好代父請罪,遂道,“有人送了幾套羅剎國的娃娃過來,十幾個娃娃套在一塊,他們稱之為套娃,我想着表妹們應該喜歡。”

鄭語聽得有趣,興奮的問,“什麽娃娃,什麽娃娃。”

蕭杞便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姜瑤光心裏一動,難不成是俄羅斯套娃。

等盒子一打開,果不其然就是兩套色彩明麗,造型可愛的套娃,她曾有過一套。

從來沒見過着這種娃娃的鄭語,眼睛登時亮了,愛不釋手的這個看看,那個摸摸,獻寶似的舉到琅琊長公主面前,“祖母,你看這娃娃多好玩!”

琅琊長公主眼角柔和下來。

蕭杞心裏微微一松,又見姜瑤光站在那兒低了頭發呆,道,“長生不喜歡?”

“額~”陷在回憶裏的姜瑤光回了魂,伸手拿起一個端詳,揚起笑臉道,“很喜歡,謝謝杞表哥。”

小姑娘笑起來,露出兩個梨渦,甜美可人。

蕭杞忽然想起了大姑姑和他說的話,祖父對父親很失望,端王虎視眈眈,姜氏是很好的一份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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