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宴安,他這是已經死了嗎?”慕凰看着眼前這具白骨,喃喃自語出聲。

在他的身後,是一汪已經接近幹涸的靈泉,再無那種冰冷幽暗的氣息。

她現在就感覺有一個人告訴你這個就是這個世界中最壞的壞人,你将他打敗就能夠讓世界不再動蕩。

但是她千辛萬苦來到這裏,這個boss卻死了,只餘下一具白骨。

慕凰覺得心中有些空蕩蕩的,在這個極域深淵之中找不到方向。

“他是死了。”蘇梧定睛一看,眼前這個他們費了千辛萬苦在鎮壓在極域深淵之中的那個人,是确實一點兒生命的氣息都沒有了。

“那……”慕凰有些猶豫地開口,“現在怎麽辦?”

如果宴安已經死了,那麽布下大陣的全修真界最強的四人,已經沒有了任何忌憚,完全可以找上宴心,将極域遺族中的最後一個人殺死。

但是真的這麽簡單嗎?

他們四人加上沈灼都沒能殺死的遺族祭司,怎麽就這麽輕易地在極域深淵之中身死,一點兒征兆也沒有。

宴安因何而死,是誰殺了他?

在原書之中,身為原書女主的宴心在跳下極域深淵之後,到底做了什麽?

慕凰揪着自己的頭發,覺得腦袋有點亂。

她仰頭看着蘇梧,目光中帶着一絲迷茫,她實在是無法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如果這個世界中發生的事情,真的是一本書,那麽落筆寫下這本書的人,是不是已經陷入了找不到方向的一團亂麻?

而此時,在他們目光所不能及之處,九天之上的漫天雲海中,有銀白的發絲在空中輕輕飄動。

修子安按着自己修長的手指,防止它止不住地顫抖。

他手中的一杆銀毫筆正沾了些許山河潤色,筆下是俊逸飄秀的字跡。

然而他落筆寫下的內容,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

一陣風吹來,将修子安手下的書頁吹得嘩啦啦地翻動,古樸陳舊的書頁上正寫着幾個熟悉的名字。

修子安伸出手,将書頁按下,阻止它随意飄動。

事情早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并不知道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在雲海之中,修子安的胸膛中的一顆道心,澄澈如琉璃,纖塵不染,仿佛它就是世界上最純潔善良一顆道心。

事實上,他自認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純善柔和,世上所有邪惡之事都與他無關。

修子安嘆了一口氣,落筆再次在書頁中寫上些許筆畫,一字一頓,寫下一個字就要思考良久。

突然,從他的背後冷不防傳來一個聽起來明朗清澈的聲音。

“修子安,修子安?”謝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修子安的筆頓了下來,停在原處久久不動,一團濃墨洇開。

“怎麽了?”修子安扭過頭,看着謝客。

這個比他先飛升而來的謝客,與他并不相熟,兩人甚至互相不怎麽看得順眼。

現在謝客為什麽突然到訪,莫非,是發現了什麽?

修子安的指關節泛白,險些把手中的銀毫筆折斷。

謝客看到修子安扭過頭,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看起來耗費心力頗多的樣子。

他愣了一下,覺得眼前的修子安眼眶略有些深陷青黑,形容消瘦,看起來有些可憐。

所以他勉為其難地安慰了一句:“在此界之中,靈氣充足,更何況飛升上來,你已獲長生,沒必要如此殚精竭慮。”

修子安閉上雙眼,半晌,複又睜開,開口時語氣已經頗有些不耐:“你懂什麽?”

謝客本就是一個桀骜不羁之人,被修子安這句話嗆了一下,索性直接将手中一杆純黑色的毛筆丢到修子安的面前。

那筆以黑石雕刻而成,上面是無盡繁複的山川河流,一眼望去,內裏卻仿佛藏了整個世界。

修子安愣了一下,這正是他多日之前丢失的山河筆。

這只筆比他手上這支要更加順手。

“前幾日你掉的。”謝客斜睨了修子安一眼,目光中露出些許不耐煩,“修子安,你還是安分些為妙。”

“我自己之事,不需要你來管。”修子安俯身将山河筆撿起來,輕嗤一聲,“莫非,你要為了他們與我相鬥?”

“我還沒高尚到這個地步。”謝客聳了聳肩膀。

大道的彼岸,斷情絕欲,他看過的生死已經太多,不論是誰都很難在他的心中掀起波瀾。

他在這升靈界之中已經生活了近萬年,在修真界之中經歷之事已經在漫長的時光中淡忘了。

修真界,對現在的謝客而言,不過是三千小世界中一個平凡無奇,普普通通的世界罷了。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謝客在心裏對自己說,有些冷酷。

謝客從修子安所在的靈山之中退出去,臨走時看了修子安手中的筆一眼,神色冰冷。

像他們這樣不死不滅之人,已經毫無争鬥的必要。

因為在此界之中,沒有生死也沒有輸贏,所有一切皆縱心随意。

修子安目送着謝客離去,将手中的山河筆撿起來,上面雕刻着的山川湖泊栩栩如生,精妙非常。

他冷笑了一聲,将山河筆折斷,謝客妄想在筆中做手腳,阻止他的行動,當真是太過天真。

現在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他哪裏需要什麽山河銀毫?

他的手中之筆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他需要另想出路。

而現在解決目前超出掌控之事的辦法就在眼前。

修子安閉目沉思,再睜眼的時候目光中已經帶上了些許陰翳,他對着自己的胸口猛擊一掌。

他擊傷自己的力道之強,超出了他自己控制,一口鮮血頃刻間灑到了桌上的硯臺之中。

黑色描金的硯臺盈着一汪鮮紅帶着些許仙靈之氣的血液,修子安取筆蘸下鮮血,揮毫落筆成文。

一根又一根無形的線在筆下成型,彙聚着朝某個地方飛去。

——

“你說現在怎麽辦?”蘇梧帶着慕凰從極域深淵之中走了出來,在火山口便行走着,漫天的黑色雪花有些迷亂。

“嗯。”慕凰輕輕碰了他的掌心一下,帶着些撒嬌的意味,“我們現在還要去找宴心嗎?”

內心深處,她還是不想讓蘇梧與宴心相互争鬥。

因為她實在是太害怕原書之中的劇情發生,修真界修為第一人不敵宴心,身死道消。

“不去。”蘇梧回答得很快,有些斬釘截鐵的意味。

慕凰一愣,這并不是蘇梧會說出的話。

蘇梧揉了揉自己太陽穴,他并不是沒有感覺到危險的存在,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經有隐隐的預感。

修真界之中有着一股極其危險的力量正在威脅着他們,不是針對他蘇梧一人,而是修真界之中的所有生靈。

他一開始以為那威脅來自于極域深淵底部,被禁锢着不得出的宴安。

但是現在宴安已經死了,只餘下一堆白骨。

蘇梧很确定宴安就是在極域深淵之中死去。

但是他與慕凰有一個一樣的疑問,到底是誰能夠越過那極域深淵的大陣,将宴安誅殺?

布下大陣四人的實力已經是修真界修為的天花板,還有誰能夠比他們更加強大,能做到他們一直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

确認宴安已死之後,蘇梧卻發現那股隐隐的威脅沒有消失,還是若有似無地挑逗着他的神經。

蘇梧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他可以随時用這雙手施展出世間最強的法術,破開虛空飛升而去。

但是他走了,慕凰該怎麽辦,別的人該怎麽辦?

蘇梧嘆了口氣,反手将慕凰的手牽着說道:“現在回北海去吧?”

“回北海去做什麽?!”慕凰看着蘇梧,有些不敢置信,現在就算去雲山翠微派找宴心,也不該回北海去。

她并不是對北海有意見,而是因為原書之中,蘇梧就是在他所管轄的北海之上死去的。

他是北海之主,但是卻在北海之上死去。

“回去布陣,天象明王陣。”蘇梧回過頭看了慕凰一眼,将她手緊緊挽着,沒有讓她離開。

他實在是擔心,他一分神,慕凰便自己偷偷去找宴心了。

在沒有找出宴心為何被天地法則保護之前,對上她幾乎沒有勝利的可能,蘇梧比慕凰更加清醒。

慕凰低頭看着蘇梧緊拉着她指尖的手,心下忽然泛起一絲感動,從來沒有人如此在意過她。

她小聲開口,語氣有些小心翼翼:“我跟你去,你別分心。”

于是,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極域之中,黑色的雪花飄飄揚揚,看起來有些孤獨。

慕凰與蘇梧離開極域之後不久,一座界橋再次出現在了極域的火山之上。

宴心長長的睫毛上沾染了血跡,看起來有些沉重,她靠在冰冷的黑色石頭之上,輕輕喘着氣。

她低頭看着自己胸口處的傷口,絲毫沒有要愈合的跡象,薄光給她造成的傷害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修真界之中,她能得到無窮無盡的天地靈氣的支持,但是在與修真界隔絕的靈氣稀少的極域之中,她卻仿佛沙漠的孤舟,得不到絲毫的支持。

真奇怪,這裏明明是她的家鄉。

她仰頭看着天空,淡黑色的孤月挂在天空中,雪花落在肩頭和胸口處那個幹涸了鮮血的傷口。

宴心想要得到他的幫助,所以她來到了這裏。

宴安是她心目中最強大的人,因為每一個孩子的內心中,父親便是無所不能的代名詞。

她踉跄着跌入岩漿池中,任憑自己下墜,穿越無盡的心魔和黑刃,已經接近生死極限的軀體再一次受到了傷害。

但是宴心不在乎,因為她堅信只要找到宴安,她目前面臨的所有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她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封印大陣,來到了那流轉着四色光芒的九百九十九層臺階之下。

在微弱的光芒盡頭,她看到了一具白骨,那是宴安的屍體。

而在她眼前的不遠處,一簇明亮的火光尚未熄滅,正在宴安白森森的骨骼上方跳躍着。

宴心知道那簇明烈至極的紅色火焰屬于誰,那是慕凰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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